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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弦网织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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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金属片在江离掌心渐渐温热。过去三天,他严格遵循维护协议:每天黎明与黄昏,盘腿坐在画室中央,将意识沉入那片林溯建造的伪装层结构中,像园丁修剪灌木般,抚平每一个细微的能量毛刺,加固每一处脆弱的连接节点。过程枯燥如冥想,但效果显著——耳后纹路的灼热感稳定在低水平,紫色光球显示的他自身振动特征变得平稳、低调,几乎与周围环境的背景噪音融为一体。
他看起来“正常”了。至少,在弦波监测器的尺度上是这样。
但江离知道,某些东西在伪装层之下蠢蠢欲动。每当他深度沉入维护状态时,意识边缘总会掠过一些不属于当前思维的“碎片”:几段从未听过的古老旋律的变调,几缕陌生的、混合着檀香与锈铁的气味,还有偶尔闪过的、不属于他记忆库的视觉残影——一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与他同色但更古老的紫眸。
这些碎片转瞬即逝,无法捕捉,像是从某个破损的封印裂缝中泄漏出来的星光。江离没有告诉林溯。一部分是因为不确定是不是幻觉,另一部分是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些碎片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即使它们感觉陌生。
第三天黄昏,他结束维护练习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一种强烈的创作冲动攥住了他——不是想画抽象弦波或内心痛苦,是想画那些碎片。
他铺开最大的一张画布,没有预构思,直接拿起最浓的黑色颜料,在画布中央涂出一个巨大、混沌、仿佛正在旋转的深涡。然后,他用极细的笔,蘸着掺了金属粉末的银紫色颜料,开始在黑暗的涡旋中“雕刻”。
笔触不再是跟随弦波振动的转录,而是变得极其精准、冷静,像外科手术刀。他画出一道道精细的、交错的线条,它们从涡旋中心辐射而出,却不是散乱蔓延,而是遵循着某种复杂的几何规则,相互交织,形成多层嵌套的结构。在线条交汇的节点处,他点下细小的、金色与暗红色的光点,像沉睡的眼睛。
随着绘画推进,江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分离状态:他的手在自主运动,精确地执行着某个他并未有意识构思的图案;而他的意识则悬浮在上方,冷静地观察着这幅画从混沌中自行诞生。他不再感到耳后纹路的灼热,反而有一种冰凉的、类似金属的清明感贯穿脊椎,直达大脑皮层。
三小时后,画完成了。
江离放下笔,后退几步,第一次完整地看这幅作品。
它不像画,更像一张庞大的、立体的电路图,或者某种古老仪式的魔法阵。中央的黑色涡旋此刻看起来不再混沌,而是一个精密的能量核心,那些辐射出的银紫色线条是传导路径,节点处的光点是能量枢纽。整体结构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美感,但最诡异的是,在图案的几个关键位置,隐约浮现出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人形轮廓——不是一个,是两个。轮廓纠缠交错,像双生藤蔓,又像一场未完成的舞蹈。
这幅画有名字自动浮现在江离脑海:《双生烙印》。
就在他凝视画作时,耳后的纹路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灼热,是类似针扎的锐痛。同时,伪装层结构出现了一瞬间的、剧烈的波动。紫色光球疯狂闪烁,显示他的振动特征短暂地冲破了伪装,暴露出底层那混乱而强大的真实频率,然后又被迅速压制回去。
伪装层出现了预期外的“应激反应”。这幅画,或者说创作这幅画的过程,触及了某个不该被触及的东西。
江离立刻尝试用维护协议平复波动,但效果有限。波动在表层被压制,却在伪装层之下更深的地方持续震荡,像闷在水下的雷声。他能感觉到,那段被重新封印的童年记忆正在封印之下不安地翻涌,而那些陌生的记忆碎片泄漏得更频繁了。
他需要帮助。但距离林溯约定的检查时间还有十几个小时。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敲响了。不是林溯那种无声的出现,也不是周小鱼轻快的节奏,是一种平稳、克制、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敲门声。
江离心中一凛。他迅速用一块旧帆布盖住《双生烙印》,整理了一下呼吸,走到门边。
“谁?”
“江离先生吗?社区送温暖。”门外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有些熟悉,“上次人口普查的后续回访,给您带了些宣传资料。”
又是他们。弦理学会的伪装人员。
江离没有开门。“我不需要,谢谢。”
“只是几分钟,登记一下您的基本生活状况,这是上面的要求。”对方语气礼貌但坚持,“另外,我们注意到这栋建筑存在安全隐患,可能需要您暂时配合检查。”
安全隐患?这明显是借口。江离能感觉到门外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个,可能更多。他们的意识振动透过门板传来——专业,冷静,带着评估性的扫描感。其中一个人的振动特征他记得,就是上次那个有“感知者”特质的年轻人。
他们找到这里了,而且这次不打算轻易离开。
江离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扛不行,逃跑?画室在三楼,窗户破损但外面没有逃生通道。呼叫林溯?他不知道林溯的联系方式,除了等待对方主动出现。
就在他犹豫时,另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响起:
“哟,这么热闹?江离,有客人啊?”
是陆野。爽朗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江离透过门缝看去。陆野正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看样子是食物和日用品。他穿着简单的牛仔夹克和工装裤,步伐轻松,但江离注意到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门口那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这两位是社区工作人员,来做回访。”江离隔着门说,语气尽量自然。
“社区?”陆野已经走到近前,笑着打量那两个人,“这地段还有社区管?我以为早荒废了。”他把塑料袋放在脚边,动作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抽烟吗?两位辛苦啊,跑这么偏的地方。”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年长的接过烟,年轻的摆手拒绝。“职责所在。这位先生是?”
“江离的朋友,给他送点东西。”陆野自己点上一支烟,靠在墙上,姿态放松但无形中挡住了那两人直接面对门的位置,“他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回访的话,要不我替他填表?或者改天?”
“我们需要见本人确认。”年轻的那个说,语气里有不容商量的意味。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陆野吐出一口烟,笑容淡了些:“这么严格?现在社区工作都跟刑警办案似的了?”
年长的男人试图打圆场:“只是流程,理解一下。我们很快,就几分钟。”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还有周小鱼清亮的声音:“阿野!你东西拿错了!我让你买的是无糖豆浆,这盒是含糖的——”
周小鱼抱着一摞书走上楼,看到门口的阵仗,愣了一下。然后,他几乎是立刻,脸上绽开那种毫无心机的、灿烂的笑容:“哎呀,有客人!你们好你们好,我是周小鱼,这位是陆野,我们是江离的艺术合作者。”他自然地走到陆野身边,把书塞给他,转向那两个男人,“你们是……?”
“社区回访。”年轻的那个重复,但语气显然被周小鱼的热情弄得有点措手不及。
“社区?太好了!”周小鱼眼睛一亮,“我们正想找人反映呢,这栋楼啊,晚上总有怪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墙壁里爬,吓死人了。你们能联系相关部门来检查一下吗?还有这楼梯,灯都坏了,万一老人小孩摔了怎么办……”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列举这栋楼的“问题”,语气恳切,表情真诚,完全是一副热心市民的模样。陆野在一旁配合地点头,偶尔补充细节。那两个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轰炸弄得有点懵,试图插话却被周小鱼连环的问题堵回去。
江离在门后看着,心中升起一丝荒谬的感激。周小鱼和陆野在用他们的方式掩护他——用过多的、无关紧要的信息干扰对方的节奏,用过于热情的态度制造社交压力,同时无形中强调“我们是一个团体,你不是在对付一个人”。
几分钟后,那年长的男人终于找到空隙:“好了好了,您反映的问题我们记录下来了,会转达的。今天既然江离先生不方便,那我们改天再来。”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从门缝塞进来,“这个安全须知,请您抽空看一下,我们过几天会来回收。”
说完,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下方。
走廊里安静下来。周小鱼的笑容立刻收敛,他快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江离,你没事吧?那两个人不对劲,我‘感觉’到他们在扫描这里,像在找什么东西。”
陆野也走过来,表情严肃:“他们衣服下面有设备轮廓,不是普通社区人员。你被盯上了。”
江离打开门,让两人进来。他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他们是冲我来的。上次也来过,伪装人口普查。”
周小鱼走进画室,目光立刻被墙上那些画吸引,尤其是那幅被帆布盖住大半但露出一角的《双生烙印》。“这是新画的?”他走过去,轻轻掀起帆布一角,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天……”他低声说,眼睛瞪大,“这结构……这能量路径……”
“你认识?”江离问。
周小鱼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帆布,转身快步走到自己带来的那摞书前,翻找起来。那些书看起来都很旧,有些甚至是手抄本。他抽出一本皮质封面已经斑驳的笔记本,快速翻阅。
“我父亲的研究笔记里,有类似的结构图。”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兴奋,“看这里——”他指着笔记本中的一页,上面用红蓝墨水绘制了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虽然细节不同,但整体构型与《双生烙印》惊人地相似。“他标注这是‘双意识共振阵列’,一种理论上可以链接两个独立意识、实现深层信息同步的弦波结构。但他认为这只是理论模型,现实中不可能自然形成,因为需要两个意识有完全同步的基底频率,而且……”他抬起头,看向江离,眼神复杂,“而且需要至少一方意识中预先植入‘接收印契’——就是你父亲当年说的‘印记’。”
江离感到一阵寒意。“双意识共振……和谁共振?”
“笔记里没写具体对象,但提到这个结构可能是某个更大系统的一部分,用来‘唤醒’或‘激活’某个沉睡的……”周小鱼翻到下一页,声音低下去,“……‘古老契约’。”
古老契约。这个词让江离想起林溯提到的“弦网上古老的工程痕迹”。
陆野走过来,看了看笔记,又看了看被帆布盖住的画。“江离,你这幅画是怎么画出来的?有参照什么吗?”
“没有。它自己……流出来的。”江离简单描述了创作时的分离状态。
周小鱼和陆野对视一眼。陆野开口:“听着,不管这是什么,不管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头,你现在不能单独待在这里了。他们今天没得逞,下次可能会更直接。而且……”他看向那幅画,“你这幅画,如果真像小鱼父亲笔记里说的那样,可能是一个‘信号发射器’。它可能会吸引来比社区工作人员更麻烦的东西。”
“我和阿野商量过了。”周小鱼接话,语气认真,“我们在城郊有个工作室,是租的农家院改的,很偏僻,但安全。设备也齐全。你可以暂时搬过去住,至少等这阵风头过去。而且在那里,我们也许能一起研究这幅画和你身上的……状况。”
这是一个真诚的邀请,也是一个将自己卷入更深的漩涡的决定。江离看着两人——周小鱼眼中的担忧和好奇,陆野眼中的保护和决断。他们是他在这个“正常”世界里唯一的连接点,而现在,他们主动踏入了他的异常世界。
“你们知道这可能很危险。”江离说。
“我父亲失踪前,最后一条信息是:‘他们在找钥匙,而钥匙在裂缝里生长。’”周小鱼轻声说,“我一直不懂什么意思。但现在,看着你这幅画,看着你……我觉得你可能就是那把‘钥匙’。而我,想找到我父亲,想弄明白这一切。”他握住陆野的手,陆野回握住,点了点头。
“我们是一起的。”陆野说,简单的四个字,却有千钧重量。
江离沉默了。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看向枕边那颗沉默的紫色光球,看向手中冰凉的银色金属片。林溯让他等待,让他隐藏。但弦理学会已经找上门,伪装层出现意外波动,一幅可能发射信号的画被创作出来,而两个愿意并肩的同伴伸出了手。
隐藏已经不够了。他需要行动,需要理解,需要在危险到来之前,先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
“好。”江离最终说,“我跟你们走。但走之前,我需要处理一些东西。”
他走到《双生烙印》前,掀开帆布,凝视着那幅冰冷而美丽的图案。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触画布,而是悬在图案中央那个黑色涡旋上方,闭上眼睛,调动耳后纹路的力量,同时激活林溯教他的稳定符印。
他要做的不是销毁这幅画——它可能蕴含重要信息。他要在画表面施加一个临时的“振动隔离层”,屏蔽它可能散发的信号,直到安全的地方再研究。
过程比他预想的艰难。画作本身似乎有某种抗性,拒绝被“隐藏”。他的意识与画中结构产生了强烈的共振,耳后的纹路再次灼烧,伪装层剧烈波动。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一股熟悉的、冰冷而强大的意识力量突然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接入”,沿着他与林溯之间那未言明的连接通道传来,稳住了他的操作,并协助完成了隔离层的构建。
是林溯。他在监视,或者说,在守护。
当隔离层完成,画作表面的能量光泽完全内敛,变成一幅看起来只是精致抽象画的普通作品时,那股外来的意识力量悄然退去,但在离开前,留下了一道简短的信息脉冲,直接印在江离意识中:
“小心移动。我会找到你。”
江离睁开眼睛,手心全是汗。林溯知道了,他没有阻止,而是提供了帮助。这意味着,搬去周小鱼的工作室,可能也在林溯的默许或计划之中。
一小时后,江离收拾好了必需品:几幅最重要的画作,水晶笛子,紫色光球,银色金属片,简单的衣物和画具。周小鱼和陆野帮他搬运下楼,装进那辆白色越野车。
夜幕完全降临时,车子驶离废弃教学楼。江离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三楼窗口透出最后一点微光的画室。那里曾是他的茧房,他的战场,他的避难所。现在,他离开了。
副驾驶座上,周小鱼正在翻阅父亲的笔记,眉头紧锁。驾驶座的陆野专注地看着前路,但偶尔从后视镜看向江离的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警惕。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向着城市边缘的黑暗驶去。江离握着胸口的紫色光球,看着上面显示的环境振动——绿色光点平稳,黄色光点零星,没有红色警告。
但在他感知的更深层,他能“听”到,弦网的振动正在因为某些变化而微妙地调整。遥远的地方,古老的守望者也许在梦中翻了个身;城市的某栋建筑里,弦理学会的观测员正在记录“目标转移”;而在某个无法定位的维度,林溯的紫眸正注视着这一切。
《双生烙印》卷在后备箱里,沉默着,等待着被解读。
而江离,这个被标记的钥匙,这个伪装的疯子,这个古老契约的可能继承者,正驶向一个未知的安全屋,也驶向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舞台中央。
群像已经登场,线索开始交织。而真正的弦网编织,或许才刚刚开始第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