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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隙之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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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笛子在江离耳边低语了三天。
不是歌声,是更微妙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耳鸣,但来自体外,来自那支躺在工作台上的笛子。嗡鸣的频率与东南方向那个振动源——周小鱼的意识活动——完美同步。每当周小鱼沉浸在工作或强烈情绪中时,笛子的嗡鸣就会增强;当他休息或注意力分散时,嗡鸣减弱。江离甚至能通过嗡鸣的“质地”大致判断周小鱼的状态:焦虑时的尖锐颤动,兴奋时的跃动节奏,沉思时的平稳振荡。
这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单向的窥视。江离没有主动探测,笛子就像一个永远调谐在周小鱼频率上的收音机,持续播放着那个年轻策展人的意识背景音。
第四天下午,嗡鸣突然改变了模式。从持续的嗡鸣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脉冲,像是……某种邀请?或者无意识的呼唤?
江离正站在一幅新完成的作品前。这幅画与之前的都不同。画布上几乎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无数交错、重叠、仿佛在振动的线条。线条颜色从深紫到银灰,有些地方密集如神经网络,有些地方稀疏如雨丝。整体看,它像一张被无限放大的、记录着某种波动痕迹的图纸,或者某个庞大意识的脑电波图谱。江离给它取名:《弦上尘埃》。
他在画这幅画时,尝试了一个新方法:将水晶笛子放在画布旁,当他调谐自己的意识与笛子接收到的“弦波”同步时,让手中的画笔跟随那种振动节奏移动。结果就是这幅画——它直接转录了现实底层那些不可见振动的某种“影子”或“回声”。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前几天的伪装普查员那种刻意的节奏,是熟悉的轻快敲击:笃笃笃,停顿,再笃笃两下。
江离放下画笔,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闭上眼睛,将意识轻轻搭在笛子上。嗡鸣的脉冲节奏更清晰了,带着明显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江离先生?你在吗?我是周小鱼!”门外传来清亮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就我一个人,阿野没来。能……跟你聊聊吗?”
江离拉开门。
周小鱼站在门外,还是穿着那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但今天外面套了件深绿色的工装外套,怀里依然抱着那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他看到江离,眼睛立刻亮起来,露出虎牙笑了,但笑容里有些不同于上次的拘谨和认真。
“抱歉突然过来,没提前打招呼。”周小鱼语速很快,像在解释,“但我……嗯,我觉得我们必须聊聊。关于你的画,关于一些……我最近感觉到的‘东西’。”
江离侧身让他进来。“什么东西?”
周小鱼走进画室,目光立刻被墙上的新作品吸引——尤其是那幅《弦上尘埃》。他停在画前,怀里的笔记本滑落到手臂弯里也浑然不觉。
“天啊……”他低声说,向前走近两步,几乎要贴到画布上,“这是……这是最近画的?”
“昨天完成的。”
“线条的振动感……”周小鱼伸出手,悬在画布前几厘米,手指顺着那些交错线条的走向虚划,“这不是随机的笔触。这些线条之间有……频率关系。像在记录某种波形。”他转过头,圆眼睛紧紧盯着江离,“你画的是什么?或者说,你在画布上‘转录’的是什么?”
江离感到耳后的纹路微微发热。周小鱼比看上去敏锐得多。“只是一种抽象尝试。”
“不。”周小鱼摇头,语气异常笃定,“这不是普通抽象。我见过类似的……或者说,我‘感觉’到过类似的。”他放下笔记本,从工装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滑动,然后递给江离,“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实验室的白板。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图表和公式,但在角落处,有人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组交错的波形图,旁边潦草地写着:“意识活动的弦波假想模型”。
波形图的形态,与江离画中那些振动线条,有惊人的相似度。
“这是哪里拍的?”江离问,声音平静,但心跳加快了。
“我父亲以前的办公室。”周小鱼收回手机,表情变得复杂,“他是理论物理学家,研究方向是意识与量子场论的交叉领域。八年前他……失踪了。实验室说他擅自进行危险实验,出了事故。但我知道不是。”他深吸一口气,“他离开前最后一次和我通话,说他在‘听’到了现实结构里的‘声音’,还说如果成功,就能找到一种全新的沟通方式,超越语言,直达本质。”
江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弦波。声音。沟通方式。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周文渊。”周小鱼说,观察着江离的反应,“你听说过他?”
江离摇头。但一个念头在脑海炸开:如果周小鱼的父亲也在研究弦波,也在尝试“聆听”现实结构的声音……那是否意味着,江离现在通过笛子感知到的,就是周文渊当年听到的东西?而周小鱼的意识之所以能被笛子捕捉,是否因为遗传,或者因为他从小在那种环境中长大,意识结构本身就与常人不同?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江离问。
“因为你这幅画。”周小鱼指向《弦上尘埃》,“你画出了我父亲理论中的东西。不是根据公式推导的,是根据……直觉?感知?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我能看出来,你在画某种‘振动’。而且……”他停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而且最近几天,我工作时,总是感觉……有人在‘听’我。不是用耳朵听,是更深的层面。我的思路,我的情绪起伏,好像都在被某种东西‘共鸣’。然后我想起你的画,想起你上次那些充满‘过程感’的作品……我就想,会不会是你?”
江离沉默了。笛子就在工作台上,此刻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与周小鱼激动的情绪同步。他在考虑要不要坦白,要不要告诉这个年轻人,是的,我确实在“听”你,通过一支能接收意识弦波的笛子。
“假设,”江离最终缓缓开口,“假设确实存在一种方式,能感知到他人意识活动在现实底层留下的‘振动’。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周小鱼的眼睛瞪大了。他没有质疑这个假设的荒谬性,反而立刻进入了思考状态,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那意味着……意识不是封闭在大脑里的孤立事件。它会对外部世界——或者说,对现实的某种基本结构——产生真实的、可探测的影响。就像石头扔进水里会产生水波,思考也会在‘现实的介质’里产生‘意识波’。如果能接收这些波……”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那我们就能真正地‘理解’他人,不是通过语言这种模糊的符号,而是直接感知对方的思维结构和情绪质地。甚至可能……进行意识层面的直接对话?”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狂热的兴奋。
“但这也是最危险的。”江离接话道,想起了林溯的警告,“如果意识波可以被接收,那么它也可以被干扰、被模仿、被攻击。如果有一种存在,擅长操控这些波……”
“那么它就可以制造幻觉,植入思想,甚至直接扭曲一个人的意识结构。”周小鱼低声说,脸上血色褪去了一些,“我父亲失踪前,在笔记里提到过一个概念:‘弦上寄生虫’。指的可能就是那种寄居在现实弦波层面、以意识能量为食或以此为媒介进行操控的存在。”
弦上寄生虫。江离想起林溯说的“喜欢寄居在裂隙里的东西”。这两者可能指的是同一种现象。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离再次问,这次语气更深,“你父亲的研究,听起来是高度机密,甚至可能带来危险。你就不怕我也和那些‘寄生虫’有关?”
周小鱼直视着他,那双圆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天真,只有一种清澈而坚定的锐利。“因为我相信你不是。你的画……它们太‘诚实’了。痛苦是真实的,困惑是真实的,探索也是真实的。更重要的是,”他指了指《弦上尘埃》,“这幅画里有敬畏。你在记录这些振动,但不是带着掠夺或操控的目的,是带着……朝圣般的好奇。我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我需要帮助。阿野虽然支持我,但他不是‘敏感者’。他无法真正理解我有时‘感觉’到的东西。我父亲的线索断了八年,我一直以为那些只是他的理论幻想,直到我看到你的画,直到我开始感觉到那种被‘聆听’的共鸣……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江离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周小鱼不再是那个单纯的、阳光的艺术爱好者。他是一个背负着失踪父亲之谜、在隐秘世界的边缘小心探索的同行者。他们之间有某种共鸣——都是某种天赋或诅咒的承受者,都在寻找答案,都站在现实裂缝的边缘。
“如果我告诉你,”江离最终说,做了一个决定,“我确实有办法‘听’到一些东西。而且最近几天,我确实无意中‘听’到了你的意识活动——不是内容,是情绪质地和思维强度。你会害怕吗?”
周小鱼愣住了。他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然后,出乎江离意料的是,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
“怎么做到的?”他问,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是某种仪器?还是……你自身的能力?”
江离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支水晶笛子。“这个。”
周小鱼接过笛子,仔细端详。“这是……乐器?材质看起来像水晶,但质地更……温润?”
“林溯给我的。他说这是意识与物质之间的桥梁。”江离没有隐瞒林溯的存在,但也没有详细解释他们的关系,“它现在和我意识频率同步了。而且,它似乎能接收现实结构中的某种‘振动’,并将其中一部分——特别是与强烈意识活动相关的——翻译成我可以感知的形式。比如嗡鸣,或者……通过它,我能在意识中‘看到’一些振动的图像,就像那幅画。”
周小鱼的手指轻轻抚过笛身。笛子在他手中没有发光,但江离注意到,笛子发出的嗡鸣频率发生了微妙变化——变得更柔和,更平稳,像在适应新的触碰者。
“它能接收所有人的意识振动吗?”周小鱼问。
“应该不能。或者说,不能同等清晰地接收。你的振动特别……清晰。可能是因为你父亲的研究影响了你自身的意识结构,或者因为你也有某种潜在的天赋。其他人的振动要么太微弱,要么混杂在背景噪音里,很难分辨。”江离停顿,“除了你,我还探测到另外两个明确的振动源:一个带着监视感,可能就是前几天伪装成普查员来的人;另一个……非常遥远,古老,强大。”
周小鱼的脸色严肃起来。“监视感的那个,很可能是一个叫‘弦理学会’的组织。我父亲以前提起过他们,说他们是官方的边缘研究机构,名义上研究理论,实际上在搜罗和监控所有表现出‘异常感知能力’的人。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那个古老的呢?”
“不知道。”周小鱼摇头,“但父亲笔记里提到过一个更古老的传说,关于‘弦上的守望者’。说是在人类文明出现之前,就有某种存在盘踞在现实弦波的深处,观察着所有意识的生灭。它从不干预,只是……守望。但如果那是真的,为什么你能探测到它?除非……”他看向江离,眼神复杂,“除非你的意识振动强大到足以被它注意到,或者,你主动向它发送了信号?”
江离没有回答。但周小鱼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
“你联系它了。”周小鱼轻声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只是发送了一个存在脉冲。想看看会不会有回应。”
“有吗?”
“还没有。”
周小鱼深吸一口气,把笛子递还给江离。“你需要小心。我父亲认为,现实弦波的层面遵循完全不同的法则。那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空间的限制,信息传递是即时的,但理解和解读可能跨越我们无法想象的时间尺度。你发送的脉冲,可能现在就被‘听’到了,也可能要等一百年、一千年才会被‘听到’。而回应……可能需要更久。”
这个可能性让江离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林溯说的“漫长的时间”。那个非人存在的视角,是否也跨越着这样的尺度?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验证这些吧。”江离说,将笛子放回工作台。
周小鱼点点头,从地上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记着城市及周边的几个地点,每个地点旁都有注释。
“这是我和阿野这些年收集的‘裂隙点’。”周小鱼解释,“这些地方有异常的物理现象、持续的报告(比如无法解释的声音、光线扭曲),或者历史上发生过集体幻觉事件。我们怀疑这些地方是现实结构的‘薄弱点’,弦波更容易在这里被观测到,或者从这里‘泄漏’出来。”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位于城市边缘的山区,“这里,一个废弃的天文台,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三年前那里发生过一次事件:七个观星者在同一晚报告看到了‘天空的纹理’,像巨大的网状结构覆盖星空,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事后所有人都出现了短期记忆紊乱和感官敏感度提升。”
他抬头看向江离:“我想邀请你一起去。带着你的笛子。如果我们能在那个‘裂隙点’进行观测,也许能更清晰地接收到弦波信号,甚至……也许能找到与我父亲失踪有关的线索。他说过他要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听清那些声音’。那个天文台,符合条件。”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次测试。一起踏入更深的未知。
江离看着地图,看着周小鱼眼中混合着期待和不安的光芒。他想起了自己的规则:寻找父亲线索是优先事项。周小鱼的父亲和自己的父亲,是否踏入了同一条河流?他们的失踪,是否与这个弦上世界有关?
“什么时候?”江离问。
“周末。阿野会开车,他擅长户外和应急。我们需要准备一些基础设备,主要是记录工具。”周小鱼说,声音里透出兴奋,“你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带上你的画具。也许在那个环境下,你能画出更……本质的东西。”
江离的目光落回那幅《弦上尘埃》。画中的振动线条在午后光线下仿佛真的在轻微颤动。如果能在现实裂隙点直接感知弦波,并用画笔转录下来……那会是什么样子?
“我需要考虑。”江离最终说,不是拒绝,是谨慎,“明天给你答复。”
周小鱼用力点头:“当然!我理解。这确实……是个重大的决定。”他收起地图,重新抱起笔记本,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不管你去不去,我都想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父亲可能不是疯了。他听到的东西,可能是真的。”
他离开后,画室重新陷入寂静。
江离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耳后的纹路平稳搏动,笛子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他想起林溯离开前说的:这些都需要你自己去面对了。
现在,一个选择摆在面前:继续独自在画室里练习、摸索,还是与两个相对可信的同伴一起,主动踏入一个已知的“裂隙点”,去直面那个弦上世界?
胃里的漩涡在缓慢旋转,带着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江离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他都已经回不去了。笛子已经打开,耳朵已经听见,画笔已经记录。他不再是被动承受疯狂的病人,他是主动探索边界的旅人。
而旅人,终要上路。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无数意识在其中生活、思考、振动,发出无人聆听的弦波。在某个遥远的频率上,或许那个古老的存在依然在守望。而近在咫尺的某处,监视者的振动也在持续。
江离走回工作台,拿起炭笔,在记录本上写下:
选择点:与周小鱼、陆野前往废弃天文台(裂隙点)
风险:暴露于高强度弦波环境、遭遇“弦上寄生虫”、被“弦理学会”追踪
潜在收益:更清晰理解能力本质、可能找到父亲/周父线索、获得创作新素材
决定:待定。需评估自身控制力与准备程度。
写完后,他放下笔,拿起水晶笛子,轻轻放在唇边。
这一次,他没有尝试发送脉冲,也没有调谐频率。他只是闭上眼睛,吹出了一个悠长的、纯粹的音符。
音符在画室里回荡,振动着空气,振动着尘埃,也振动着现实那张无形而巨大的弦。
在音符的余韵中,江离仿佛听见了无数微弱回声——来自墙壁的裂缝,来自窗外的夜空,来自城市深处,来自时间尽头。
他在聆听。
而世界,也开始聆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