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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弦上的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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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笛子开始唱歌。
不是在江离吹奏的时候。是在寂静的深夜,当他背对工作台,试图入睡时,那支躺在帆布上的笛子会自己发出声音——不是完整的旋律,而是几个破碎的音符,间隔很长,像某个遥远记忆的零星回响。音符总是降B调,带着轻微的、不自然的颤音,仿佛发声的介质并非空气,而是某种更稀薄的物质。
江离没有碰它。他躺在行军床上,睁眼听着。这些音符会持续大约三分钟,然后沉寂,直到下一个深夜。他知道这不是幻觉。笛子确实在发出声音,用他无法理解的物理方式。
这是他能力使用的第一个可观测的物理副产品。
自从制定规则后,江离进行了十一次有记录的“裂隙制造”练习。都是微型的、私人的实验:让一杯水在感知中“尝”起来像葡萄酒;让工作台上的铅笔在视觉中“悬浮”三秒;让画室某个角落的温度感降低五度,持续一分钟。
每一次,他都严格记录了反噬症状:短暂的眩晕、轻微的耳鸣、时间感知的微小错位(感觉过了五分钟,实际只过了三分钟)。反噬程度与裂隙的规模和持续时间成正比,这与林溯的警告一致。
但笛子自己唱歌,这是新现象。
江离开始怀疑,每一次能力使用,都会在现实的结构中留下某种“回响”或“振动”。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涟漪会扩散很远。笛子作为与他意识频率同步的物体,成了这些“回响”的共鸣器。
第九天深夜,笛子的歌声变了。不再是几个孤立的音符,而是一段持续十五秒的、连贯但扭曲的旋律。旋律里有明显的悲伤情绪,还有一种……定位感。像某种信号。
江离坐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笛子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微光。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它,而是将感知轻轻延伸过去,像林溯教的那样。
瞬间,他“听”到了更多。
那不是笛子本身的声音。是笛子正在“接收”的某种东西——从远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振动”。振动源不止一个。最近的一个在东南方向,距离大约三公里,振动频率带着焦虑和探索的意味;另一个更远,在西边,振动更隐蔽,带着监视感;还有一个……非常遥远,几乎无法捕捉,但振动模式异常古老,像深海中巨鲸的次声波呼唤。
江离猛地收回感知,心跳如鼓。
笛子不仅是共鸣器,还是接收器。它能捕捉其他能力使用留下的“振动”,或者说,能捕捉现实结构被扰动后产生的“弦波”。
这个概念是他昨晚在一本旧书里读到的。那本书是他从废品站捡回来的,1990年代的科普读物,讲弦理论。书中提到一个猜想:如果现实的最基本单元是振动的弦,那么意识活动——尤其是强烈的、集中的意识——是否也能在这些“弦”上产生可测量的扰动?
当时他觉得这只是科幻。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翻开记录本,在新的页面写下:
现象:笛子自主发声
假设:能力使用会在现实底层结构(弦?)留下“振动印记”,笛子可接收此类印记
推论:我的能力使用可能已被其他“接收者”探测到
待验证:振动源身份、距离、意图
写下这些时,他感到胃里的漩涡在缓慢加速,不是恐惧,是兴奋。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不仅仅是在学习一种“技能”。他是在进入一个全新的、基于不同物理规则的“生态圈”。这里有振动,有接收,有隐藏的玩家,有未知的规则。
而他的笛子,就像刚刚学会接收无线电波的原始收音机,正在捕捉这个隐秘世界的第一次广播。
第二天下午,有人敲门。
不是林溯那种无声出现,不是周小鱼陆野那种轻快的节奏,是一种平稳、克制、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敲门声:笃,笃笃,笃。
江离正在尝试一个新的练习:在不改变实际光线的情况下,让一小块画布在视觉中“发光”。他已经成功了三次,反噬是轻微的偏头痛。听到敲门声,他迅速收起能力,走到门边。
“谁?”
“江离先生吗?社区人口普查。”门外是一个温和的男声,“需要核对一些基本信息,不会耽误您太久。”
人口普查?在这种废弃教学楼?江离心生警惕。他没有开门,而是通过门上一个不起眼的裂缝向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表格,看起来确实像基层工作人员。但另一个年轻些的,站在稍远的位置,穿着黑色运动服,双手插兜,目光没有看门,而是在扫视走廊的环境,尤其是天花板角落和墙壁裂缝。他的姿势看似随意,但江离看出了那种训练过的警觉——不是警察,更像是某种特勤人员。
更关键的是,江离耳后的纹路,在看向那个年轻人时,开始微微发烫。
他迅速后退,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工作台边,快速在记录本上写下:“可疑访客。两人,伪装普查。一人有‘感知者’特征?耳后反应。”
门外又敲了两下。“江离先生?在吗?就几分钟。”
江离没有回应。他屏住呼吸,站在原地。
几分钟后,脚步声离开,逐渐远去。
江离等了一会儿,才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破窗帘一角。楼下,那两个男人正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普通黑色轿车。年长的在上车前,抬头向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普通工作人员完成工作后的随意一瞥,是评估,是记录。
车子开走了。
江离放下窗帘,后背渗出冷汗。他们找来了。是苏潼那边的人?许峰?还是别的什么组织?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是因为他最近的能力练习产生的“振动”被探测到了?还是更早之前就被盯上了?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水晶笛子。笛身温润,此刻没有发光或发声。但他能感觉到,它与自己意识之间的连接更紧密了。当他集中精神,似乎能“调谐”它,像调节收音机的频率。
他闭上眼睛,尝试将意识与笛子同步,然后“调谐”到昨天深夜接收到的、那个最近的振动频率——东南方向三公里,带着焦虑和探索意味的那个。
起初是一片噪音,像收音机没调对台的嘶嘶声。然后,逐渐清晰起来。不是声音,是更抽象的“质感”:一种混合着兴奋、困惑、以及强烈好奇的情绪包。还有视觉碎片——大量快速闪过的书页、电脑屏幕的蓝光、手绘的复杂图表、以及……一张江离自己的素描画像,画得有些粗糙,但特征准确。
这是周小鱼。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周小鱼的“意识活动痕迹”在现实弦上留下的振动,被笛子捕捉并翻译成了江离能理解的感知信息。
江离震惊地睁开眼睛。
原来振动源之一是周小鱼。这个看起来阳光单纯的男孩,也是一个“感知者”?或者至少,是一个意识活动异常强烈、能留下可探测痕迹的人?
那么其他振动源呢?西边那个带着监视感的,可能是今天来访的那两个人所属的组织。而那个遥远的、古老的振动……
江离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放下笛子,感到一阵混合着震撼和恐惧的战栗。世界突然变得透明又复杂。每个人、每个意识,都在现实这张巨大的“弦网”上振动,发出独一无二的频率。而他现在,拥有了一台能窃听这些频率的仪器。
这能力比他想象的更强大,也更危险。
那天晚上,笛子再次唱歌时,江离没有只是听着。他拿起笛子,放在唇边,但没有吹气。相反,他尝试将自己的意识,像注入能量一样,注入笛子,然后沿着笛子正在“接收”的那个最遥远、最古老的振动频率,反向发送了一个微弱的“脉冲”。
不是信息,只是一个简单的存在信号:一个短暂的、有节奏的意识闪光,像灯塔的明灭。
发送完后,他立刻感到剧烈的反噬——强烈的眩晕让他几乎站不稳,耳后的纹路灼烧得像被烙铁烫过,鼻腔里涌出一股铁锈味。他跪倒在地,喘息着,等待这波冲击过去。
整整十分钟后,症状才逐渐缓解。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记录本前,用颤抖的手写下:
实验:尝试反向发送意识脉冲
目标:最遥远振动源(古老/深海感)
反噬:重度眩晕、耳部灼痛、鼻腔出血(微量)
结果:未知。无即时反馈。
写完,他瘫坐在椅子上,筋疲力尽。但心底深处,有一种黑暗的满足感。他不再只是被动接收。他发出了信号。无论那个古老的存在是什么,无论它是否接收到了,他都已经主动踏出了那一步。
深夜,他躺在行军床上,无法入睡。耳后的纹路持续搏动,像第二颗心脏。笛子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不再发声。窗外的城市依然运转,灯火流淌。
江离意识到,他与林溯的关系,虽然名义上的“教学”结束了,但以另一种形式仍在继续。林溯给了他钥匙,现在他自己打开了门,走进了一个充满振动、频率和隐秘信号的弦上世界。而林溯本人,或许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频率上,以某种方式存在着、观察着。
新的主线不是寻找父亲那么简单了。那只是一个切入点。
真正的主线,是学习在这个弦上世界里生存、导航,甚至——如果可能的话——理解它的规则,并最终找到自己的位置。是成为被动接收振动的尘埃,还是成为主动拨动弦的手指?
胃里的漩涡在黑暗中平稳旋转。江离闭上眼睛,不再数质数。
他开始聆听。
聆听耳后纹路的搏动节奏,聆听笛子接收到的遥远振动,聆听这座城市数百万意识发出的、混杂而宏大的背景噪音,也聆听自己内心深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那个想要探索、想要理解、想要在现实的弦上留下属于自己独特振动的声音。
疯子不是迷失的人。疯子是那些听见了世界底层噪音,并决定认真聆听下去的人。
而江离,已经准备好了,成为这个弦上世界里,最专注也最危险的聆听者。
窗外的夜空,一颗人造卫星缓缓划过,像一粒滑过巨大琴弦的、无声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