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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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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裹着雪沫子刮过教学楼的走廊,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把贴在公告栏正中央的成绩单晕成了模糊的色块。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公告栏前已经挤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夹杂着几声哀嚎和惊呼,连带着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都被路过的学生踢得哐当响。
贺却时揣着口袋,慢吞吞地从楼梯口晃出来,黑白校服的衣领立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是还没睡醒。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公告栏前攒动的人头,脚步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往反方向走了两步,假装去看走廊墙上贴的优秀作文展。那些作文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边,上面印着的“淡泊名利”“青春理想”之类的字眼,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余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晃了过来。
季朝觉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的黑色连帽卫衣。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糖棍儿在嘴角晃悠着,目光在公告栏上逡巡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贺却时旁边,胳膊肘毫不客气地撞了撞贺却时的胳膊。
“哟,贺却时,”季朝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痞气的笑意,尾音拖得长长的,“不在家睡觉,跑这儿来装文艺青年看作文?你看得懂吗?”
贺却时没转头,目光落在作文纸上印着的“淡泊名利”四个大字上,嘴角扯了扯,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彼此彼此,你不也没去补觉,跑这儿来当街溜子?怎么,昨天抄课文抄到手软,今天闲得慌?”
季朝觉低笑一声,把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咯吱响,糖纸的碎屑沾在了唇角:“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在倒数区待着孤单,特意来陪你作伴?好歹咱俩也是‘难兄难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滚蛋。”贺却时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却没什么真的火气,“要作伴就去给老陈作伴,他昨天被你气得够呛,今天估计还得找你茬。你那几句‘椅子考清华北大’,我看能让他记到下学期。”
“找就找,”季朝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手指在书包带上绕了一圈,眼睛却又往公告栏的方向瞟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大不了再抄两遍《归去来兮辞》,就当练字了。我这字,说不定抄着抄着还能成书法家呢。”
两人嘴上斗着嘴,身体却很诚实,目光时不时地往公告栏的方向飘,像两只伺机而动的猫。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女生挤在公告栏前,踮着脚尖指着成绩单末尾的位置,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两人的耳朵里。
“你看你看,贺却时和季朝觉这次总分终于破百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惊讶地嚷嚷,手里的保温杯都差点晃掉,“真的假的?上次月考他俩加起来都没一百,贺却时四十四,季朝觉三十三,这次居然都一百大几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谁知道呢,”旁边的女生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可能是突然开窍了?不过还是倒数,估计也就这样了,顶多从‘地狱级学渣’升级成‘普通学渣’,翻不了天。”
“也是,毕竟他俩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聊天,能考一百多,说不定是抄的呢……”
季朝觉的嘴角抽了抽,转头冲贺却时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抄的。”
贺却时瞪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也弯了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分数怎么来的。第一次月考故意瞎写,选择题全乱填,大题直接空着,连名字都差点写错,总分才七十六,稳稳蹲在年级最后一名。这次月考稍微“走心”了点,选择题挑着最简单的写对几道,大题写了点沾边的步骤,最后两道压轴题特意在关键步骤算错答案,精准控分卡在一百七十,刚好突破百分线,却依旧窝在倒数梯队里,半点不显眼。
至于倒数第几,他根本没在意。反正只要不是高分,只要能继续装学渣,怎么都成。
贺却时猜,季朝觉估计也差不多。毕竟上次数学周测,他亲眼看见季朝觉在草稿纸上写的解题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还巧妙,那种解法,连老师都没在课堂上讲过。一个能想出那种解法的人,怎么可能第一次月考才考七十八分?怎么可能次次都在倒数区里打转?
绝对有猫腻。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没营养的话,无非是吐槽老陈的唠叨,抱怨抄课文的无聊。公告栏前的人渐渐少了,大多是看完分数要么喜笑颜开要么垂头丧气地走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慢悠悠地打扫走廊。
季朝觉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了几圈,撞上墙角的暖气管道,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率先开口,语气漫不经心:“走了,去看看我们俩的‘光荣榜’?好歹也是突破百分的历史性时刻,不得留个纪念?”
“不去。”贺却时拒绝得干脆,脚步却很诚实地往公告栏的方向挪了两步,耳根悄悄泛红。
季朝觉低笑出声,没拆穿他,率先挤了过去。贺却时跟在他身后,假装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雪沫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成绩单上瞟。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顶端往下排,年级第一的名字赫然在目,后面跟着一串六百多分的高分,看得人眼花缭乱。成绩单的底色是白色的,越往下,分数越低,从五百到四百,再到三百,最后跌到两百以下的区域,纸张都因为沾了点水汽而微微发皱,才出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季朝觉,总分172。
贺却时,总分170。
两分的差距,不多不少,刚好挤在两百分线以下的倒数堆里,夹在一堆一百五六十的名字中间,毫不起眼。比起第一次月考的三十三和四十四,这个分数已经算是“质的飞跃”,却依旧没人会把他们和学霸两个字联系起来。
季朝觉的目光在两个名字上停留了半秒,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贺却时听见:“啧,差两分,早知道多选错一道选择题,咱俩就能同分了。多有缘分啊,偏偏差了两分。”
贺却时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指尖冰凉,心里那点怀疑又冒了出来,像藤蔓一样疯长。
172分。
这个分数,和他预估的分数,一模一样。
他第一次月考故意考七十六,季朝觉就考七十八;这次他控分一百七,季朝觉就一百七十二。永远压他一头,却又永远和他待在同一个梯队,精准得就像装了定位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绝对不是巧合。
贺却时抬眼看向季朝觉,刚好对上季朝觉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了然,像两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起圈圈涟漪。
季朝觉的笑容淡了点,嘴角却依旧勾着,带着点痞气的调侃:“怎么?不服气?下次我少写两道题,让你压我两分?”
贺却时收回目光,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耳根的红色更浓了:“不必,我对压你一头没兴趣。”
“行,”季朝觉耸耸肩,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那咱俩就继续随缘发挥,看谁下次更‘惨’。争取下次考个一百五,再创佳绩。”
贺却时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走廊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霜花簌簌往下掉。他看着季朝觉的背影,黑白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里面卫衣的帽子,心里的怀疑像窗外的雪一样,越积越厚。
这家伙,绝对也是故意的。
从第一次月考的三十三,到这次的一百七十二,分数卡得离谱,根本就是精准控分,和他一样。
季朝觉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突然回头,冲他痞痞地笑了笑,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想什么呢?走了,早自习要迟到了,老陈的课,迟到一次抄三遍课文。你想抄三遍?”
贺却时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耳根的红色慢慢褪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不想。谁像你,嫌抄课文的次数少。”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再提成绩单的事,却又都在心里揣着明白,像揣着一个秘密。走廊上的雪沫子被风吹进衣领里,凉丝丝的,却没让人觉得冷。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清晨的寂静。老陈抱着教案站在讲台上,戴着老花镜,目光扫过两人,冷哼一声,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到教室每个角落,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你们俩倒是挺准时,每次考得稀烂,踩点上课倒是第一名。下次能不能把踩点的本事用在学习上?”
季朝觉扯了扯嘴角,冲老陈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那必须的。”
老陈视力不好,没看清他的口型,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调侃,气得脸都绿了,刚想开口骂人,上课铃就响了。他只能恨恨地瞪了两人一眼,转身开始讲课,手里的粉笔被捏得咯吱响。
贺却时和季朝觉回到中间大组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刚坐下,椅子就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季朝觉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软糖,偷偷递到贺却时面前,糖纸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贺却时接过来,迅速塞进嘴里,甜腻的果香在口腔里散开,冲淡了刚才的凉意。他看着季朝觉转着笔,笔杆在指尖灵活地转动,假装认真听讲的样子,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窗外,心里突然有点想笑。
如果是两个学霸,为了装学渣,第一次月考故意考两位数总分,第二次又精准控分突破百分线,还默契地保持着两分的差距。这事儿,说出去估计没人信,简直离谱得像个笑话。
他低头,看着桌肚里的数学卷子,上面的红叉叉刺眼得很,每一道错题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每一个错误答案都是他反复计算过的。指尖摩挲着卷子边缘,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
季朝觉……到底是不是和他一样?是不是也在装学渣?
季朝觉也在偷偷看他,转笔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贺却时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心里也在犯嘀咕。
贺却时那家伙,绝对有问题。不然怎么会每次都和自己保持着微妙的分数差?精准得就像提前对过答案。那些偶尔露出来的解题思路,那些漫不经心的点拨,根本就不是一个学渣能说出来的话。
两人各怀心思,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听着老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讲着陶渊明的隐逸情怀,讲着古代文人的风骨。阳光透过霜花蒙蒙的玻璃窗,落在两人的黑白校服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没人说话,却都在心里憋着一股劲。
等着看谁先露馅。
等着看谁先忍不住,戳破这层心照不宣的伪装。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时,老陈抱着教案,又瞪了两人一眼,才慢悠悠地走出教室,走到门口还不忘撂下一句:“记得重写作文!明天交!”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课,讨论着成绩单上的分数。季朝觉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转头看向贺却时,眼底闪着促狭的光,声音压得很低:“喂,下午放学,去网吧?我请客,包夜。”
贺却时抬眼,看着他,眉头皱了皱:“不去,要抄课文,还要重写作文。”
“抄什么抄,写什么写,”季朝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从书包里摸出一包辣条,撕开包装袋,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晚上熬夜抄,来得及。网吧新到了一款游戏,贼好玩,咱俩组队,虐爆他们。”
贺却时沉默了几秒,看着季朝觉眼里的笑意,看着那包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辣条,喉结动了动,突然点了点头:“行。”
季朝觉的眼睛亮了亮,刚想说话,班长突然抱着一沓卷子从外面跑进来,额头上还沾着点汗,扬着嗓子喊:“贺却时!季朝觉!老陈让我把你们俩的语文卷子发下去!他说……他说你们俩的作文,简直是‘惊世骇俗’,堪称年度最离谱作文!”
贺却时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论塑料袋的浪漫主义》,该不会被老陈当成反面教材,在全年级传阅吧?
季朝觉也愣了愣,随即低笑一声,伸手接过两张卷子,一张扔给贺却时,动作潇洒。
贺却时低头看向自己的卷子,作文纸上用红笔写了大大的两个字——离谱,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塑料袋没有浪漫主义,你有叛逆主义。重写八百字,主题积极向上!
贺却时:“……”
他抬头看向季朝觉,刚好看见季朝觉的作文题。
《论乌鸦的情话与喜鹊的说唱》。
作文纸上同样写着两个大字——荒谬,旁边的批注更狠,字字诛心:月老不当DJ,你不当学生,甚好。重写一千字,深刻反思!
季朝觉看着自己的卷子,又看看贺却时的卷子,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椅子又发出“吱呀”的响声,引来了全班同学的目光。
贺却时的嘴角抽了抽,抬脚狠狠踩了季朝觉的脚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报复的意味。
“嘶——”季朝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捂着脚,看着贺却时,眼底却满是笑意,连带着眼角都泛红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在玻璃窗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吵吵嚷嚷,脚步声和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教室里,两个少年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彼此卷子上的红笔批注,一个气得咬牙,一个笑得弯腰,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们的卷子上,把“离谱”和“荒谬”两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而那份藏在忽高忽低分数里的怀疑,也像窗外的雪一样,越积越厚,快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