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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朋友 ...

  •   第二次月考的收尾铃声在12月的寒风里消散了三天,成绩单却像被级长揣进了棉袄口袋,连个影子都没露。高二七班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把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晕成了模糊的水墨画,教室里的暖气开得足,混杂着粉笔灰、橘子糖的甜味和值日生刚拖完地的水汽,让人昏昏欲睡。

      上午第二节的语文课,老陈抱着教案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把书往讲台上一拍,震得粉笔盒“哗啦”响,粉笔头滚出来好几根。他推了推鼻梁上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到教室每个角落:“今天讲《归去来兮辞》,陶渊明的隐逸情怀,都打起精神来!别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底下的学生们象征性地“哦”了一声,多半人还是把头埋在臂弯里,或者盯着窗外发呆。贺却时和季朝觉就坐在教室中间大组的最后一排,两张课桌紧紧挨着,前面对着整排同学的后脑勺,后背靠着雪白的墙壁,左右两边都是过道,堪称整个班级的“八卦中心”——既能听清前排同学的悄悄话,又能第一时间捕捉到老师的动向,还不用担心被人挡着视线。

      季朝觉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把语文课本竖起来挡着脸,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上的橡胶套都快被他转松了,笔尖偶尔碰到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贺却时则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课本上印着的《归去来兮辞》配图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季朝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似的蹭过贺却时的耳廓,带着点刚嚼完口香糖的薄荷味,“我昨天放学看见个特离谱的事儿——校门口垃圾桶里插着半支玫瑰,花瓣还没蔫呢,旁边扔着个印着花店logo的塑料袋,上面还沾着点奶油渍。你说,垃圾桶里的玫瑰,和花店门口的塑料袋,谁才是浪漫的终极形态?”

      贺却时的目光终于从配图上挪开,侧头看了季朝觉一眼,唇角勾了勾,声音轻得像叹气:“废话,当然是塑料袋。”

      “哦?”季朝觉来了兴致,转笔的速度慢了下来,凑近了些,手肘不小心撞到贺却时的胳膊,“说说理由。”

      “它装过人间烟火,也能兜住整片星空。”贺却时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玫瑰插在垃圾桶里,顶多算落魄的矫情,是被扔掉的爱意。但塑料袋不一样,早上装着油条豆浆,中午装着烤肠和辣条,晚上能套在头上看星星,风大的时候兜着风跑,比玫瑰自由多了。玫瑰会枯萎,塑料袋不会,它能带着所有的痕迹,一直飘。”

      季朝觉“啧”了一声,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竖起来的课本都跟着晃了晃:“绝了,你这脑回路够抽象。那我再问你,要是乌鸦学会了说情话,那喜鹊是不是就得去搞说唱?”

      “何止说唱,”贺却时伸手把季朝觉晃悠的课本扶稳,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它得去参加地下八英里,diss乌鸦抢了它的鹊桥业务,歌词就写‘你叼着玫瑰说爱我,不如给我整包喜糖嗑’‘银河的鹊桥我搭过,你那情话太啰嗦’。”

      “那要是月老改行当DJ,丘比特是不是就得扛着音响去蹦迪?”季朝觉得寸进尺,把课本又竖高了点,生怕老陈看见他的嘴型,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到时候天庭的姻缘局直接改成电音派对,红线缠上霓虹灯,丘比特的箭头上刻着‘今晚不蹦迪,明天没爱情’!”

      “丘比特得先换装备,”贺却时一本正经地补充,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激光枪的形状,“他那破弓箭早过时了,得换成激光灯,扫到谁谁就坠入爱河,主打一个精准打击,还不用怕误伤。月老更得搞个混音台,把红线编成数据线,连上音响,全场蹦迪的都能配对成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课桌底下的脚时不时踢到一起,明明是没头没脑的胡扯,却聊得津津有味。前排的女生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贺却时冲她挑了挑眉,季朝觉则做了个鬼脸,气得那女生差点拍桌子。

      不知怎么的,话题绕着绕着,就拐到了刚考完的月考身上。

      季朝觉撇撇嘴,用下巴指了指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陈,语气里满是嫌弃:“你说,这次语文作文要是写《塑料袋的浪漫主义》,老陈能给我多少分?我觉得至少得给个高分,这叫立意新颖。”

      贺却时嗤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声音里带着点嘲讽:“最多给你个卷面分,还得扣你个‘思想荒诞,文风轻浮,离题万里’,最后让你重写八百遍《劝学》,抄到你手抽筋。”

      “凭什么?”季朝觉不服气,声音没控制好,拔高了半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这叫创新!是突破传统应试教育的桎梏!再说了,陶渊明归隐田园,不就是想过上‘塑料袋装烟火,星空下嗑喜糖’的日子吗?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追求自由!”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砸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老陈念课文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了下巴上,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精准地锁定了中间大组最后一排的两个罪魁祸首。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腮帮子气得鼓鼓的,活像只被惹毛的□□。

      “贺却时!季朝觉!”老陈的声音带着怒气,拍着讲台吼道,震得讲台上的粉笔灰都簌簌往下掉,“上课时间交头接耳,扰乱课堂纪律,成何体统!把陶渊明的隐逸情怀说成嗑辣条,你俩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中间大组的最后一排。有人憋着笑,肩膀抖个不停;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偷偷给季朝觉比了个大拇指;还有人低下头,假装看书,实则竖着耳朵听着。

      贺却时和季朝觉对视一眼,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贺却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目光转向讲台上的老陈;季朝觉则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半点悔过的意思都没有。

      “你们俩!”老陈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教室后面的墙壁,声音都在发颤,“给我站到后面去!别挡着其他同学的视线!影响别人听课!”

      这话刚落音,季朝觉就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带着点痞气的调侃,还故意拖长了语调:“老师,我们这本来就是中间大组的最后一排,背靠后墙,再往后就是走廊了,哪儿还能站啊?不挡人家的视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神里的挑衅都快溢出来了,扫了一眼旁边的空椅子:“还是说,您觉得挡了椅子的视线?椅子在学校待了这么多年,听过的课比我们吃的饭都多,要是能考的话,早就能考上清华北大了吧?说不定还能保研呢!”

      这话一出,全班先是安静了半秒,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前排的女生捂着嘴,肩膀抖得像筛糠;后排的男生更是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连坐在第一排的班长都憋得满脸通红,把头埋进了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桌上的粉笔盒就往地上摔,粉笔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有几根还弹到了前排同学的脚边。

      “你!你!”老陈指着季朝觉,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手指都在发抖,“强词夺理!油嘴滑舌!这节课的内容,抄两遍!放学前必须交给我!不然,叫家长!叫家长!”

      贺却时看着老陈火力全开战在季朝觉身上,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扯了扯嘴角开口:“老师,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要抄?”

      老陈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听见这话立刻把矛头转过来,狠狠一拍讲台:“怎么?你也想抄?那你也给我抄两遍!放学之前给我一起交上来!”

      贺却时当场僵在原地,下意识低骂了一句:“操!早知道就不问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够旁边的季朝觉听见。季朝觉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趁老陈转身捡教案的空档,小幅度地用胳膊肘撞了撞贺却时的胳膊,眼底闪着促狭的光,用口型无声地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

      贺却时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忍住,唇角飞快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背靠着墙,站在中间大组最后一排的课桌旁边,脚下就是暖气管的通风口,烘得人脚底发烫。老陈瞪了他们两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重新拿起课本,继续讲他的《归去来兮辞》,只是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阳光透过雾气蒙蒙的玻璃,落在两人的黑白校服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贺却时看着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陈,季朝觉则盯着地上散落的粉笔头,脚无意识地碾着一根白色的粉笔,粉笔沫沾在了他的鞋尖上。

      没人说话,却都在心里憋着笑,也都在心里揣着点别的心思。

      刚才聊到陶渊明的典故时,季朝觉随口扯的那句“采菊东篱下,不如烤串配西瓜”,看似胡扯,却精准踩中了陶诗里的闲适内核,甚至还提到了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细节——那些细节老陈上课都没细讲过,只在拓展阅读里提了一句,贺却时心里那点怀疑又冒了出来。他想起上次数学周测,明明看见季朝觉在草稿纸上写的辅助线,比老师讲的解法还要简洁,当时只当是巧合,现在想来,没那么简单。这家伙平时上课睡觉、作业糊弄,真的是学渣?

      而季朝觉也在偷瞄贺却时,刚才聊到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贺却时轻描淡写的一句“换个辅助线就简单了”,明明是竞赛里才会用到的构造法,这家伙怎么会知道?还有上次英语课,老师提问一个生僻的语法点,全班没人答得上来,贺却时却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正确答案,又迅速划掉了,当时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想来,怕不是也在装?

      但两人都没点破,各自揣着心思,任由那点怀疑像窗玻璃上的雾气似的,聚了又散。毕竟自己也在藏着底牌,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老陈抱着教案,瞪了他俩一眼,气冲冲地走了,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别忘了抄课文!”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男生从旁边的过道挤过来,拍着季朝觉的肩膀,一脸崇拜。

      “季哥牛啊!敢这么怼老陈,你是真不怕死!老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有人上课喝水,被他骂了半节课!”

      “椅子考清华北大,这梗我能笑一学期!回头我得写进同学录里!”

      “季哥,你刚才那话太绝了!我都想给你鼓掌了!”

      季朝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伸手揽住贺却时的肩膀,像是在嘴硬地说:“这叫艺术,懂不懂?抽象派的幽默,不是谁都能get到的。也就贺却时能跟我聊到一块儿去。”

      贺却时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抽象个屁。还不是你连累的,平白多抄两遍课文。”

      “怕什么?”季朝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两包橘子味的□□软糖,扔给贺却时一包,糖纸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大不了熬夜抄。再说了,咱俩是谁啊?年级倒数的卧龙凤雏,抄个课文还不是手到擒来?小事一桩。”

      贺却时拆开糖纸,把软糖塞进嘴里,甜腻的果香在口腔里散开。他看着季朝觉嚼着糖,眉飞色舞地和周围的男生吹牛皮,说自己刚才是如何“舌战老陈”,心里的怀疑又沉了下去——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学渣偶尔也能蒙对几句知识点,巧合而已。

      正说着,班长抱着一沓卷子从外面跑进来,额头上还沾着点汗,扬着嗓子喊:“老陈让我把上周的周测卷子发下去!大家传一下!顺便说一句,月考成绩单,明天早上贴公告栏!级长刚通知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

      “不是吧?这么快?我还没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呢!”

      “完了完了,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空着没写,肯定又要考砸了!”

      “希望这次别倒数,不然我妈又要骂我了!”

      季朝觉的脸也垮了下来,哀嚎道:“不是吧?这么快?我还没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呢!早知道就不故意写错那么多基础题了!”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肚里的月考数学卷子,卷子上的基础选择题错了一大片,最后两道压轴大题却写得满满当当,只是在最后一步故意算错了答案。他指尖摩挲着卷子边缘,心里那点怀疑又冒了头——季朝觉那家伙,该不会也和自己一样,错的都是挑好的送分题吧?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橘黄色的路灯亮了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贺却时和季朝觉并肩走出校门,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钻进了衣领里,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季朝觉的自行车筐里,放着两人分摊的语文课文抄写任务,还有半袋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明天去看成绩单不?”季朝觉跨上自行车,脚撑在地上,问得漫不经心,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车把。他特意把错的题控制在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区间,甚至还比贺却时多错了一道选择题,就是为了保住“倒数第二”的位置。

      “不去。”贺却时想都没想就拒绝,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糖纸,糖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有什么好看的,反正都是倒数。”他也掐好了分数,稳稳卡在年级倒数第三,刚好和季朝觉凑一对。

      “巧了,”季朝觉笑了,按响了车铃,铃声在暮色里荡开,清脆响亮,“我也不去。反正倒数的位置,咱俩稳得很。谁也别想抢。”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撞上了路边的花坛。

      季朝觉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前晃,回头冲他喊:“走了!回家抄课文了!不然明天交不上,又要被老陈骂了!”

      贺却时抬眼,看着他的背影,自行车后座的书包晃来晃去,黑白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他抿了抿唇,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心里那点怀疑又冒了出来,像一颗种子,在悄悄发芽。

      其实他知道,季朝觉也知道,他们都在撒谎。

      明天的公告栏前,他们一定会去。

      一定会。

      夜里,贺却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语文课本,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他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少,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隐隐约约的。桌上放着这次月考的数学卷子,他把故意写错的地方用红笔标了出来,每一道都是精准踩在“送分错”的点上。他盯着卷子,心里突然有点慌,又有点期待,明天去看成绩单的时候,季朝觉的错题分布,会不会和自己一模一样?

      另一边,季朝觉趴在书桌上,嘴里叼着橘子糖,手里转着笔,面前的课文抄写纸一片空白。他摸出藏在抽屉里的英语卷子,卷子上的阅读题全对,作文却故意写得颠三倒四,刚好卡在及格线。他看着卷子,忍不住笑了笑,又有点紧张,贺却时那家伙,该不会也玩这一套吧?那些偶尔露出来的解题思路,到底是巧合,还是他也在精准控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个少年,隔着几条街,揣着同样的心思,等着明天的到来。

      他们都知道,明天的公告栏上,他们的名字依旧会待在年级末尾的位置,和之前没两样,依旧是别人口中“摆烂到底”的倒数卧龙凤雏。没人会发现他们藏在错题里的小心思,那份对彼此的怀疑,也只会在看到成绩单的那一刻,又深了几分,却依旧不会有人开口戳破。

      这份心照不宣的伪装,会继续下去,比任何直白的摊牌,都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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