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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抽的哪门子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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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的第二天是个实打实的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压在头顶,风卷着梧桐叶在操场上打旋,把广播里的加油声吹得七零八落。七班的大本营里,野餐布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几个女生缩在防风外套里刷着手机,男生们凑在一起打扑克,牌摔在硬纸板上的“啪嗒”声,成了这片区域最热闹的动静。
只有贺却时和季朝觉依旧蹲在昨天那个树荫底下,贺却时手里攥着本物理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眉头都没皱一下,季朝觉则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戳着地面,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小坑,痞气的眉梢挑得老高,浑身都透着坐不住的劲儿。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男子1500米的检录通知,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没睡醒。季朝觉戳了半天土,终于忍不住把树枝一扔,侧头看向贺却时,语气里带着点怂恿的意味:“我说贺却时,这破运动会还有什么待头?昨天接力赛的热闹劲儿早没了,今天全是些磨磨蹭蹭的长跑,看得我眼皮子都快粘一块儿了。”
贺却时笔尖顿了顿,算出一道复杂的力学题,才淡淡抬眼,眼神平静无波,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待着,别惹事。”
“待着待着,又是待着。”季朝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歪斜斜,整个人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老唐昨天还因为拿了第三乐呵,今天脸又耷拉下来了,指不定又在琢磨怎么罚我们。与其在这儿挨他瞪,不如出去浪一圈。”
贺却时没理他,重新低下头,只是握笔的手指紧了紧,显然是被他吵得有点心烦。季朝觉见他不搭话,也不气馁,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扫过贺却时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外面巷子里有家新开的炸串店,听说烤肠刷的是秘制辣酱,比学校食堂那寡淡的菜叶子强一百倍。去不去?就一会儿,保证不耽误下午的闭幕式。”
贺却时被他念得心烦意乱,一道题算了三遍都没算对。他猛地把笔扔在草稿纸上,抬头瞪着季朝觉,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拒绝,语气冷了几分:“不去。被抓住要记过。”
“怕什么?”季朝觉嗤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尘,痞气的样子像极了校门口晃悠的街溜子,“这阴天,老师都躲在帐篷里喝茶呢,谁有空管我们?再说了,后墙那片是镂空的,爬起来比平地还容易,咱俩手脚这么麻利,翻个墙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贺却时刚想反驳,手腕就被季朝觉攥住了。季朝觉的力气不小,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疯劲儿,硬是把贺却时从树荫底下拽了起来。贺却时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皱着眉被他拉着往操场西北角走——那里是学校的后墙,整片墙都是镂空的水泥格,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是全校公认的翻墙圣地。
两人猫着腰,避开巡逻的保安,一路溜到后墙底下。这面墙不算太高,两米出头的高度,镂空的水泥格刚好能当梯子踩。季朝觉松开贺却时的手,后退两步,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助跑两步,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尖扣住镂空的格子,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贺却时站在墙根下,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点警告:“季朝觉,你疯了?赶紧下来。”
季朝觉没理他,三下五除二就爬到了墙头上。他坐在镂空的墙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低头看向贺却时,痞气的笑容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张扬:“老贺,上来啊!你看,外面的风多凉快!”
贺却时刚要开口呵斥,眼角的余光就瞥见操场那头的跑道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正往这边跑。那是后勤处的张老师,此刻他手里攥着个记录本,脚步飞快,距离他们大概还有两百米的距离,因为逆光,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显然还没看清墙头上的人长什么样,只是凭着直觉喊了一嗓子:“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哪个班的!赶紧下来!”
“操。”贺却时低骂一声,半点犹豫都没有。他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身手更是利索得很,此刻更是干脆利落,双手猛地扣住头顶的镂空水泥格,手臂发力,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跟窜出去的箭似的,瞬间攀到了墙头上。几乎是同时,他屈膝蓄力,干脆利落地翻了过去,稳稳落在墙外的青石板路上,落地时连晃都没晃一下,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落地的瞬间,贺却时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季朝觉还坐在墙沿上发愣,张老师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距离墙根顶多还有一百米了。
“你是傻逼吗?还坐在那干嘛!快跑啊!想被留处分吗?!”贺却时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语气里的气愤和嫌弃都快溢出来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冷静的狠劲,半点慌乱都没有。
季朝觉被他吼得一哆嗦,瞬间回过神来。他看着贺却时绷紧的侧脸,又扫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张老师,咽了咽口水,二话不说就从墙头上翻了下去。落地的时候没控制好平衡,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贺却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巷子深处跑。他的步子又大又稳,带着季朝觉穿梭在狭窄的巷子里,专挑那些七拐八拐的小路走,显然是早就把路线摸得门儿清,哪里还有半点平时装出来的学渣散漫样子。两人的校服衣摆在风里翻飞,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身后还传来张老师气急败坏的喊声:“小兔崽子!给我站住!我记住你们的校服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头发都乱了。他们一口气跑出了两条街,直到拐进一个岔路口,看不见学校的影子,听不见张老师的喊声,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贺却时松开季朝觉的手,扶着旁边斑驳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的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神却依旧清明,没有半点慌乱。
季朝觉也累得不轻,他瘫在墙上,扯着被汗水浸湿的校服领子,看着贺却时阴沉的脸,缓了半天,才嘿嘿地笑了两声,痞气的样子里带着点后怕:“可以啊贺却时,你刚才那身手,够利索的啊,比我还快。”
贺却时缓过劲来,抬起头,瞪着季朝觉,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现在好了,逃出来了,如你所愿了?”
季朝觉摸了摸鼻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凑到贺却时面前,语气带着点讨好,像只犯了错的大型犬:“哎呀,别那么生气嘛。反正都跑出来了,气也没用啊。”
贺却时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心里更无语了,看着他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季朝觉,你是不是有病?翻墙?你知不知道被抓住的后果?记大过!还要叫家长!你想过没有?”
“知道知道。”季朝觉连忙点头,双手合十作揖,语气里满是认错的诚意,眼底却藏着点没心没肺的笑意,“我错了我错了,贺却肘,别生气了。我这不是看你待着无聊嘛。”
贺却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没好气地问,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现在怎么办?”
季朝觉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想翻出来,没想那么多。实在不行……咱俩逛逛?”
贺却时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看着季朝觉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泄了大半。他没再理季朝觉,转身就往前面的巷子走,步子不疾不徐,显然是默认了这个提议。
“哎?老贺,你等等我!”季朝觉连忙追上去,跟在贺却时的身后,语气里满是雀跃,“你去哪啊?等等我!”
贺却时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下来。季朝觉屁颠屁颠地跟上来,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巷子两旁的店铺已经开门了,早餐店的香气飘了出来,炸油条的滋滋声和老板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季朝觉买了两根烤肠,递了一根给贺却时,贺却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烤肠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温热的感觉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着,从巷头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回巷头。他们路过一家文具店,季朝觉非要进去买两支护手霜,说是爬墙磨得手疼;路过一家书店,贺却时停下脚步,翻了半天的化学竞赛题,最后还是放下了。太阳偶尔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短暂的金色光芒,照得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逛着逛着,云层越来越厚,眼看就要到中午了。贺却时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催促:“该回去了。下午还有闭幕式。”
季朝觉啃着最后一口烤肠,含糊不清地说,痞气的样子里带着点无所谓:“回就回呗。大不了就是挨顿骂,怕什么。”
贺却时没理他,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季朝觉连忙跟上,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学校的后墙下。
镂空的水泥格在阴天里显得有些冷清,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季朝觉看了看贺却时,又看了看墙头,咽了咽口水,语气里带着点怂:“那个……老贺啊,要不还是你先上?”
贺却时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镂空的水泥格。他的身手本就利索,这次更是轻车熟路,手指扣住格子,脚下借力,三两下就爬到了墙头上。他探出头往墙内扫了一眼,刚想招呼季朝觉上来,动作却猛地僵住了,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墙根下,老唐正背着手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七班的学生,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张老师站在老唐旁边,正指着墙头的方向,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看那架势,显然是在添油加醋地告状。
贺却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回头瞪了一眼正往上爬的季朝觉,压低声音骂道,语气里带着点冷硬的警告:“闭嘴,别出声。”
可惜已经晚了。季朝觉刚爬到墙沿,就看见了墙根下的老唐,他吓得“卧槽”一声,差点从墙上掉下去,那股子疯劲瞬间没了踪影。
老唐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们,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把人冻住。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连风吹过爬山虎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贺却时和季朝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
完了。
这是两人此刻唯一的想法。
贺却时深吸一口气,率先从墙头上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他站稳身子,低着头,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半点瑟缩的样子,只是眼神暗了暗。季朝觉也跟着跳了下来,动作比刚才还要狼狈,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墙,痞气的样子里多了点慌乱。
老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贺却时,季朝觉。你们两个,能耐了啊。”
贺却时和季朝觉低着头,一声不吭,连大气都不敢喘。贺却时的手指攥得发白,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怎么应对,半点没有慌神,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性子。
“运动会不好好待着,翻墙出去?”老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两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皱巴巴的黑白色校服,语气里满是怒火,“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纪律!规矩!都被你们吃到肚子里去了?张老师都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说你们两个胆大包天,当着他的面翻墙!贺却时,你不是挺乖的吗?怎么也跟着季朝觉胡闹?还有你季朝觉,天天就知道惹事!是不是觉得学校的处分太少了,不够刺激?”
老唐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周围其他班的学生都往这边看。贺却时和季朝觉的头埋得更低了,贺却时的眉头紧紧皱着,心里却在暗暗吐槽老唐的唠叨,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老唐骂了足足有十分钟,才喘着气停了下来。他看着面前两个低着头的身影,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无奈。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跟我去办公室。一人写一份五千字的检讨,要深刻!要诚恳!明天早上交给我。还有,下午的闭幕式,你们两个给我站在主席台旁边,好好反省!放学之后,再把你们的家长叫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孩子的!”
贺却时和季朝觉连忙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知道了,唐老师。”
老唐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张老师冷哼一声,也跟着走了。贺却时和季朝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苦笑。他们低着头,跟在老唐的身后,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贺却时的心里还在盘算着检讨怎么写才能过关,依旧是那副冷静理智的模样。
阳光偶尔从云层里探出头,落在他们的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远处的广播里,又响起了运动会的加油声,只是这一次,两人再也没有心思去听了。
回到办公室,老唐扔给他们两张稿纸和两支笔,让他们坐在角落里写检讨。贺却时看着面前的白纸,笔尖悬在半空,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逻辑清晰得很。季朝觉倒是写得挺快,只是写出来的字龙飞凤舞的,跟鬼画符一样,还时不时地凑过来问贺却时“这个词用得对不对”。
贺却时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认真点写。五千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季朝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痞气的样子里带着点狡黠:“放心吧老贺,保证写得声泪俱下,感动天感动地,顺便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绝对不连累你。”
贺却时没理他,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开了些,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操场上的学生们正在欢呼雀跃,一片热闹的景象。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挨了骂,还要写五千字的检讨,还要叫家长,但是刚才翻墙时的那种刺激感,却像是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
他转头看向季朝觉,季朝觉也正好抬头看他,两人相视一笑,眼底里满是默契。
学渣同盟的戏,还得演下去。而那些藏在叛逆和胡闹里的少年心事,正悄悄地,在云层散开的天光里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