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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漂亮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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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冷意吹进巷口时,贺却时正看着季朝觉把那本深蓝色的化学竞赛题集塞进书包最深处,动作轻得像是藏着什么宝贝。巷口的路灯刚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两人的黑白色校服上,晕开一层柔和的边。
两人并肩走了半条街,快到岔路口的时候,贺却时忽然开口,踢了踢脚下结了层薄霜的石子:“周末去图书馆之前,来我家坐坐?”
季朝觉挑眉,反手把书包甩到肩上,痞气的笑漫上嘴角:“怎么,贺哥这是要带我见家长了?”
“我妈前几天还问我,”贺却时没接他的话茬,语气平淡,“说总听我提起你,一直想找个机会见见。”
季朝觉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抬手拍了拍贺却时的肩膀:“行啊,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总不能空手去见伯母。”
“不用。”贺却时瞥了他一眼,“人来就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期末考控制分数的话,敲定了只提升十名的底线,就怕成绩太扎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到了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这大半个学期里,他们那些藏在倒数名次里的小心思。季朝觉看着贺却时的背影拐进小巷,被暖黄的灯光吞没,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慢悠悠地晃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公寓时,贺却时刚换好鞋,林檬就端着一盘洗得晶莹剔透的砂糖橘走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水问:“刚跟你同学一块儿回来的?就是你总念叨的那个季朝觉?”
“嗯。”贺却时接过砂糖橘,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冰凉酸甜的汁水溢满口腔,“他答应周末来家里坐坐了。”
林檬眼睛一亮,手里的果盘都差点没拿稳,转身就往厨房走:“真的?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去菜市场买排骨,再炖个汤,做你俩爱吃的可乐鸡翅和糖醋里脊,让那孩子尝尝我的手艺。”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你俩别总在学校里瞎混,这次期末考好歹用点心,别再考倒数了,不然我和你爸都没脸去开家长会。”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低头剥着橘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抽出一张草稿纸,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化学公式。桌角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映得那些符号明明灭灭,像极了课堂上,他偷偷在课本底下演算的模样。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簌簌作响,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另一边,季朝觉也回了家,刚进门就被季着拍了一下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无奈:“明天期末模拟考,今晚别熬夜玩手机,早点睡。”
“知道了知道了。”季朝觉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瘫在了椅子里,翻出那本竞赛题集,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时不时发出一声“啧”的感叹。
“老唐这题出得挺刁钻。”季朝觉对着客厅里看报纸的季着喊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书,“比月考那破题难多了,简直不是一个档次的。”
季着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纸:“你要是把研究难题的心思用在考试上,也不至于次次倒数。”
季朝觉撇撇嘴,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翻着书,嘴角却偷偷勾了勾。他脑子里琢磨着,周末去贺却时家,总不能真的空手。带竞赛题集?太刻意了,跟去炫耀似的。带零食?又显得太随意。想着想着,他忽然灵机一动,想起自己抽屉里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是上次姑姑从国外带回来的,正好可以拿去,既不贵重,又不算失礼。琢磨完礼物的事,他又想起贺却时妈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觉得贺却时他妈要是知道他俩装学渣的事,估计得气笑,说不定还得联合起来训他俩一顿。
第二天早上,教室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翻书的声音和讨论题目的嘈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薄薄的雾。贺却时和季朝觉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刚坐到相邻的座位上,就看见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脸色严肃得像是要下雨,眼神扫过全班,带着几分威慑力。
“安静。”班主任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今天期末模拟考,关系到你们的寒假作业多少,都给我老实点,别想着耍花样,我盯着呢。”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贺却时拿到数学试卷,只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题目太简单了,尤其是最后一道压轴题,他前几天刚在草稿纸上演算过,步骤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他抬眼瞥了一眼旁边的季朝觉,对方正咬着笔杆,盯着试卷上的选择题发呆,嘴角却偷偷勾了勾,显然也是觉得题目没挑战性。贺却时低下头,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刻意放慢了速度,还在几道简单的选择题上写错了答案,确保分数刚好卡在提升十名的线上。
化学考试的时候,唐仲砷亲自监考。他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来踱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过贺却时和季朝觉的座位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的试卷上,停留了几秒。贺却时的笔尖顿了顿,余光瞥见自己的答题卡上,那些本该写满的空,被他刻意空了三道,刚好够控制在提升十名的分数。季朝觉更绝,干脆在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里,故意写错了一个公式,硬生生扣掉了五分,还装作一脸懊恼的样子,挠了挠头,看得唐仲砷忍不住摇了摇头。
唐仲砷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了,背影里却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懒得点破。
两天的期末考试一晃而过,收卷的铃声响起时,季朝觉伸了个懒腰,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引得前排的女生回头瞪了他一眼。
“终于考完了!”季朝觉伸着懒腰,声音大得全班都能听见,“这次肯定又是倒数,回家等着挨骂吧!”
贺却时收拾着文具,没接话,心里却清楚,这小子嘴上说着倒数,指不定早就把分数算得门儿清,连扣几分都算得明明白白。
接下来的几天,班里的气氛格外躁动,大家都在等着成绩公布,讨论着寒假去哪里玩。有人凑过来问季朝觉考得怎么样,季朝觉挑眉一笑,痞气十足:“还能怎么样?倒数呗,难不成还能考年级前十?”
问话的人嗤笑一声,显然是不信,转身就走了,心里还想着,这俩学渣,估计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成绩公布的那天,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头,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哈出的白气氤氲在榜单上方。贺却时和季朝觉是最后一个去的,两人挤在人群外,看着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年级榜单上,贺却时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五十,季朝觉排在倒数第五十一,刚好比上次提升了十名。不多不少,卡得刚刚好,完美地避开了所有人的注意。
“可以啊老贺,”季朝觉撞了撞贺却时的胳膊,痞气的笑里带着点得意,“刚好十名,没超。”
贺却时看着榜单上的名字,没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公告栏的另一头,唐仲砷正站在那里,背着手,嘴角似乎勾了勾,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和两人对视了一眼,就转身走了。
两人刚转身要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们的名字,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贺却时!季朝觉!”
是班主任的声音。
两人心里都是一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难道是分数太高,被发现了?
班主任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表情,手里拿着两张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你们俩……这次居然提升了十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季朝觉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挠了挠头:“运气好,蒙对了几道题。”
班主任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手里的成绩单,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下次继续努力,别再掉回倒数了。寒假作业给你们俩各减一半,算是奖励。”
“谢谢老师!”季朝觉眼睛一亮,拉着贺却时就跑,生怕班主任再追问什么。
跑出老远,两人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吓死我了,”季朝觉拍着胸口,“还以为被发现了呢。”
贺却时看着他,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却比平时的冷淡模样柔和了许多,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暖意。
季朝觉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的黑白色校服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对了,”季朝觉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下巴,“周末去你家,我带盒巧克力,我姑姑从国外带回来的,味道还行。”
贺却时忍不住笑出声,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随便你。”
两人相视一笑,走到岔路口,朝着各自公寓的方向走去。
周末的冬阳格外暖,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季朝觉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毛衣,牛仔裤洗得发白,手里拎着那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站在贺却时家楼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林檬,穿着一条米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围着一条驼色围巾,看着格外年轻。季朝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巧克力往后藏了藏,脱口而出:“老贺,这是你姐姐吧?也太年轻了!”
贺却时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檬先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打趣:“你这孩子,嘴也太甜了。我是他妈妈。”
“啊?”季朝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巧克力差点没拿稳,脸上的痞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不可置信,“伯母?您、您这么年轻,看着比我姐还小,我还以为是贺却时的姐姐呢!”
这话一出,林檬笑得更开心了,连忙侧身把他往屋里让:“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这孩子,真会说话。”
贺却时靠在门框上,看着季朝觉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眼底满是笑意。
“伯母好。”季朝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里的巧克力递过去,脸颊有点发烫,“一点小礼物,您别嫌弃。”
“这孩子,还带什么礼物。”林檬接过巧克力,拉着他往客厅走,“快坐,我炖了排骨汤,等会儿你们去图书馆回来正好喝。”
季朝觉坐在沙发上,眼睛还在偷偷打量着林檬,心里忍不住嘀咕,贺却时的妈妈也太会保养了,这状态,说二十多岁都有人信。
贺却时走过来,踢了踢他的小腿:“别傻坐着了,跟我去房间收拾东西,等会儿直接去图书馆。”
“哦,好。”季朝觉连忙点头,跟着贺却时往卧室走。
推开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书桌上,照亮了摊开的竞赛题集和散落的草稿纸。贺却时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把桌上的几本参考书和笔记本往背包里塞,动作利落干脆。
季朝觉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打量着房间,目光扫过书桌一角,突然顿住了。
那里摆着一个小巧的相框,照片上的贺却时穿着一条粉色的碎花裙,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难掩眉眼间的清隽。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时候的照片,看衣服的款式和人的神态,分明就是不久前拍的。
季朝觉先是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直拍大腿,指着相框:“贺、贺却时……这是你?!”
贺却时的动作一顿,脸瞬间黑了,手里的笔记本“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抬头瞪着他:“闭嘴。”
“别别别!”季朝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凑过去仔细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你居然穿裙子?什么时候拍的?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我妈之前非要拉着我拍的,说试试新裙子。”贺却时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语气有些别扭,伸手就想去抢相框,“不许看了。”
“哎,别抢啊!”季朝觉敏捷地躲开,把相框拿在手里把玩,笑得眉眼弯弯,“真没想到,高冷的贺却肘还有这么一面。你别说,这裙子还挺适合你的,粉色衬得你皮肤挺白。”
贺却时的脸更黑了,起身去抢:“还给我。”
两人在房间里闹作一团,季朝觉仗着身形灵活,左躲右闪,嘴里还不停调侃:“贺哥,你穿裙子的样子要是被班里同学看见了,估计得轰动全校……”
“季朝觉!”贺却时咬牙切齿,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季朝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憋住笑,把相框递了回去:“好好好,还给你,不逗你了。”
贺却时一把夺过相框,转身塞进了书桌的抽屉里,还不忘“啪”地一声锁上,这才转过身,瞪着他:“收拾好了,走了。”
季朝觉强忍着笑,点点头:“走走走,去图书馆。”
贺却时背起背包,率先走出卧室,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季朝觉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林檬正站在客厅里等着他们,看到两人出来,笑着递过来两个保温杯:“里面装了热姜茶,路上喝,暖身子。”
“谢谢伯母!”季朝觉接过保温杯,笑得一脸乖巧。
贺却时也接过杯子,低声说了句:“妈,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喝汤。”林檬挥挥手,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笑了笑。
走出公寓楼,冬阳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季朝觉喝了一口热姜茶,看着身旁脸色依旧不太好的贺却时,忍不住又开口:“贺哥,说真的,你穿裙子真的挺好看的……”
贺却时转头瞪他一眼,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再提这件事,你就自己去图书馆。”
季朝觉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落在他们的黑白色校服上,暖融融的。风卷着冷意吹过来,却带着少年心事的甜,一路漫向图书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