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乖宝宝~ ...
-
放学铃响的时候,贺却时正埋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最后一步反应方程式,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盖过了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收拾书包的动静。季朝觉单手撑着下巴,侧头看他写满符号的草稿纸,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笔杆在指尖划出流畅的弧线,明明是烂熟于心的动作,却偏要做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
“老贺,”季朝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唐仲砷刚在走廊晃了三圈,估计是盯着咱俩呢,今天可别再给他逮着把柄。”
贺却时笔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了一眼窗外。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橙红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把黑白色的校服都染得暖了几分。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撩拨得沙沙作响,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操场边的跑道上,被放学的学生踩出细碎的声响。他把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夹层,动作利落,“知道,今天不跑了。”
季朝觉挑了挑眉,收回目光,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书包拉链被他拉得哗啦作响,故意弄出点动静,惹得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那同学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生,见季朝觉看过来,慌忙转过头去,手里的练习册差点掉在地上。季朝觉毫不在意,甚至还对着人家扬了扬下巴,那副没正形的样子,活脱脱就是老师嘴里“不务正业”的典型。
高二上学期的每次大考小测,贺却时和季朝觉的名字都牢牢钉在年级倒数的榜单上,红笔写的分数刺眼得很,两人却像是完全没看见,照样每天踩着上课铃进教室,放学铃一响就溜得没影。
这天放学,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隔壁班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值日生擦黑板的声音,还有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大概是在说昨天刚上映的电影。唐仲砷的办公室门也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亮着灯,窗台上摆着的那盆绿萝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旁边还堆着一摞没批改完的化学试卷,试卷上的红叉密密麻麻。
季朝觉路过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朝着门的方向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拜拜”,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坏。贺却时没理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走这么快干嘛?”季朝觉追上来,和他肩并肩,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意,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被风灌得鼓了起来,“又没人抓咱俩,今天可是乖宝宝。”
“少废话。”贺却时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检讨上,“回家写检讨,五千字,你还没写完。”
提到这个,季朝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了一声,声音大得引来了走廊尽头值日生的侧目,“贺却时,你还是不是我同桌?咱俩好歹是共患难的兄弟,你就不能帮我写两笔?上次我在化学课上玩手机被抓,还是你帮我把手机藏起来的呢。”
“那是你自己非要在化学课上偷偷玩游戏。”贺却时的回答干脆利落,脚下的步子没停,“自己闯的祸,自己担着。”
上周的化学课,唐仲砷在讲台上讲着有机化合物的官能团性质,手里拿着试管演示酯化反应,试管里的液体沸腾着,散发出淡淡的乙酸乙酯香味。班里的同学都被实验吸引,聚精会神地盯着讲台,季朝觉却嫌无聊,偷偷把藏在课本里的手机拿出来,低着头玩赛车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一点细微的漂移声响。
偏偏那天唐仲砷讲得兴起,走下讲台巡视,眼尖地瞥见了季朝觉桌肚里的亮光。贺却时坐在旁边,眼疾手快地伸脚勾了一下季朝觉的凳子,趁他弯腰扶凳子的空隙,飞快地把手机捞过来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口袋里。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唐仲砷已经走到了跟前,盯着季朝觉空荡荡的手,似笑非笑地问:“季朝觉,你刚才在玩什么?”
季朝觉只能硬着头皮装傻,说自己在捡掉在地上的笔。唐仲砷也没戳穿,只是让他课后去办公室一趟,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一张五千字检讨的惩罚单。贺却时因为帮着藏手机,也被连带罚写了两千字,他早就写完了,季朝觉却天天拖着,只写了不到三百字,净是些“我错了,我不该上课玩手机”的废话。
季朝觉撇撇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些,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那小石子被他踢得滚了几圈,撞在墙角的砖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贺却时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好笑,嘴上却没说什么。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穿过种满香樟树的林荫道,走到了校门口。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焦糖色的香气飘了老远,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三轮车的车斗上摆着个铁皮桶,桶里的红薯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焦黑,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季朝觉的脚步顿住了,鼻子嗅了嗅,眼睛亮了亮,拽了拽贺却时的袖子,“老贺,吃烤红薯不?我请你。”
贺却时刚想拒绝,就看见季朝觉已经掏了钱,递了过去。大爷笑眯眯地接了钱,从桶里挑了两个最大的红薯,用牛皮纸包着递了过来,“小伙子,刚烤好的,热乎着呢。”季朝觉接过,把个头大、烤得流油的那个塞给了贺却时,自己拿着小的那个,剥了皮就咬了一口,烫得他嘶嘶地吸着气,却还是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香,太香了,比食堂的饭菜好吃一百倍。”
“慢点吃。”贺却时无奈地说,也慢慢剥了皮。红薯的甜香弥漫在鼻尖,暖乎乎的果肉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里的那点因为检讨而生的烦躁,都消散了不少。他咬了一口,软糯的果肉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带着炭火的焦香。
两人蹲在梧桐树下,啃着烤红薯,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放学的学生勾肩搭背地走过,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黑白色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嘴里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有几个女生手挽着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隔壁班的男生;还有几个男生勾着肩膀,争论着昨天的球赛谁输谁赢。自行车的铃铛声清脆悦耳,和着学生们的说笑声,汇成了一片热闹的声浪。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有几个穿着黑白色校服的学弟,正围在公告栏前看分班名单,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班的老师更严,哪个班的美女更多,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对高中生活的期待。
“贺却时,”季朝觉突然开口,手指抠着牛皮纸的边缘,声音轻了些,“其实我觉得,唐仲砷也没那么讨厌。”
贺却时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季朝觉的嘴角沾着一点红薯的碎屑,脸颊被夕阳晒得微红,眼神里带着点少见的认真,和平时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昨天找我谈话了。”季朝觉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没骂我,就是搬了张椅子让我坐,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上课总走神。我猜他肯定是看我上课老盯着窗外,以为我早恋了。”
贺却时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季朝觉,指尖微微收紧,没说话——他清楚,唐仲砷只是觉得季朝觉这孩子“心不在焉,就是不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根本没往更深的地方想。
“我没承认。”季朝觉笑了笑,抬手蹭掉嘴角的碎屑,“我说我就是晚上打游戏睡得晚,上课没精神。他看了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就说了句‘可惜了’。”
贺却时沉默了。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梧桐叶的影子在两人身上晃来晃去,像跳动的音符。不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有个男生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引来一阵欢呼,声音响亮得震得人耳朵发麻。
“贺哥,”季朝觉又说,转头看向贺却时,眼里的认真更浓了些,“要不,下次期末考试,咱们稍微认真点?不用考太好,就上升十名就行?总这么装下去,我感觉脑子都要生锈了。昨天我做一道数学题,居然卡了三分钟,想当年我可是扫一眼就有思路的。”
季朝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懊恼。他昨天在家闲着没事,翻出了一本压箱底的题集,结果一道曾经轻松解出来的压轴题,居然卡了半天。他这才意识到,再这么摆烂下去,怕是真的要把以前的本事都忘光了。
“行了。”贺却时打断他,嘴角却带着笑意,“知道你厉害。”
他其实也有同感。上周的化学课,唐仲砷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推断题,班里的同学抓耳挠腮想了半节课都没头绪。他听得无聊,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官能团转化图,三分钟就推出了答案,那时候他突然就觉得,一直装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季朝觉嘿嘿一笑,没再往下说,只是看着贺却时,眼里满是期待。他知道,贺却时心里其实也动摇了,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贺却时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两人上课偷偷传纸条的瞬间,纸条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却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想起他们装作听不懂老师讲课,暗地里却把教辅书刷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教辅书,藏着他们最隐秘的心事。他还想起,有一次季朝觉偷偷把他的竞赛题集塞进书包,帮他带回了家,怕被老师发现;还有一次,他帮季朝觉挡住了老师的视线,让他偷偷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这些细碎的、无人知晓的瞬间,像一颗颗小石子,在他们心里漾起了圈圈涟漪。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好。”
季朝觉笑了,眉眼弯弯的,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把手里的牛皮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家写检讨!五千字,我一定能写完!写完了咱俩一起刷卷子,争取下次期末考,稳稳上升十名!对了,我家还有去年买的竞赛真题,咱俩可以一起研究研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贺却时也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夕阳落在季朝觉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温暖得不像话。
两人走到岔路口,正要分开,往各自家的方向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们的名字,声音熟悉得很。
“贺却时!季朝觉!”
两人回头一看,是唐仲砷。他手里拿着两个厚厚的本子,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板着脸,一副严肃的样子。他身上的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指尖还沾着一点实验用的碘液痕迹。
两人的心里都是一紧,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点紧张的神色,生怕又被抓着什么把柄——他们笃定,唐仲砷绝对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水平,顶多是觉得他们“懒懒散散,没把学习当回事”。
唐仲砷走了过来,脚步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平时的严肃。他走到两人面前,把手里的两个本子递给了他们,“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化学竞赛题集,里面有不少拓展题型,还有我以前带的学生做过的真题。你们俩要是哪天觉得上课无聊了,翻翻看也成,总比上课玩手机、趴着睡觉强。”
两人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伸手接过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摸起来很厚实,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他们的名字,字迹工整,是唐仲砷的笔迹。本子的扉页上,还分别写着一行小字,贺却时的本子上写着“戒骄戒躁,沉下心来”,季朝觉的本子上写着“收敛心性,踏实做事”。
“别总想着玩。”唐仲砷看着他们,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期许,“高二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候,就算不想争名次,也别把自己的脑子荒废了。”
唐仲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教了这么多年化学,见过太多调皮捣蛋的学生,贺却时和季朝觉虽然成绩垫底,可偶尔在课堂上,贺却时会在草稿纸上写出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的解题步骤,季朝觉能随口说出实验里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这些细碎的瞬间,不过是他懒得点破罢了。他只是顺手整理了题集,算是给这两个心不在焉的学生,指了条不至于彻底荒废的路。
说完,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季朝觉看着唐仲砷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难题集,突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老贺,你说,唐仲砷是不是觉得咱俩上课太无聊,特意给咱俩找乐子来了?”
贺却时也看着手里的本子,指尖拂过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心里暖暖的。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应该是。”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原来他们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早就被老师看出了几分端倪,却被不动声色地护了下来。
“走,回家!”季朝觉扬了扬手里的难题集,声音里满是雀跃,“先写检讨,再做卷子!下次期末考,咱俩直接上升十名,让班里那帮人刮目相看!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咱俩是拖油瓶!”
“嗯。”贺却时应了一声,脚步轻快了起来。他把难题集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珍宝。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夕阳渐渐落下,最后一点余晖也隐没在了天际。夜色慢慢笼罩下来,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偶尔有晚风吹过,带来阵阵桂花香,沁人心脾。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车灯划破夜色,留下两道明亮的光痕。
两人的身影,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笑声清脆又张扬,和晚风一起,飘向了远方。那些藏在检讨和公式里的少年心事,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在这暖黄色的灯光里,悄悄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名为青春的模样。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季朝觉突然停下脚步,拽着贺却时走了进去。他买了两本崭新的草稿纸,还有两支钢笔,递给贺却时一支,“以后刷题,就用这个写。”贺却时接过钢笔,笔身冰凉,带着金属的光泽。他看着季朝觉眼里的光,心里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夜色已经浓了。路灯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两人并肩走着,手里的难题集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发出哗啦的声响。远处的篮球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辉。
“对了,贺却时,”季朝觉突然开口,“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那里的化学竞赛书比我家的全。”
贺却时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笑了笑,“好啊。”
晚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两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