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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想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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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渐渐西斜,给图书馆的玻璃窗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贺却时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下午四点半,他合上书页,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铺直叙:“走了,该回家了。”
季朝觉正趴在桌上,用笔尖戳着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辅助线,闻言头也没抬,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低的:“等会儿,这破题还有一步就解出来了,老贺你再等我三分钟。”他指尖转着笔,笔杆在虎口处转得飞快,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明明是阳光清爽的长相,手里的笔却转出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节奏。
贺却时没催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竞赛题集、草稿本、黑色水笔,一一被他规整地塞进背包里,动作利落又从容,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神情。他瞥了一眼季朝觉那页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眼底没什么波动,心里却早已把解题思路过了三遍——那道题的最简方法,其实他早就写在旁边草稿纸的边角了,只不过某人光顾着跟自己较劲,愣是没看见。
三分钟的时间一晃而过,季朝觉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惹得旁边几个埋头看书的人纷纷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兴奋地举起草稿纸冲贺却时晃了晃,脸上是灿烂的笑:“搞定!这题的解题思路,总算让我捋顺了。”
贺却时挑了挑眉,接过他手里的草稿纸扫了一眼,语气依旧平稳:“步骤太繁琐,绕了三道弯,换种方法两分钟就能解出来。你这思路,跟用算盘算微积分没区别。”
季朝觉的兴奋劲儿瞬间被浇灭了一半,他撇撇嘴,一把抢回草稿纸塞进包里,梗着脖子嘟囔:“懂了懂了,你贺哥永远是你贺哥,行走的人形计算器,行了吧?走了走了,回家吃饭,我妈今天炖了排骨汤,晚了就被我爸偷吃干净了。”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一幅疏朗的水墨画。几个穿着黑白色校服的学生正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掠过,车铃叮铃作响,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脆与张扬。
季朝觉把手插在裤兜里,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脚步慢悠悠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调子拐得九曲十八弯,没人能听出是什么旋律。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向贺却时,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调侃:“对了,贺却时,你的那个赌约,还有多久到期来着?”
贺却时的脚步顿了顿,他微微仰头看向天空,阳光有点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大概还有一百四十多天。”
“一百四十多天?”季朝觉咂咂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那不就是还有不到五个月?挺快的啊。”他顿了顿,又凑近贺却时,肩膀轻轻撞了撞对方的胳膊,“说真的,你为什么非得这么死心眼遵守约定啊?又没人拿枪指着你。”
贺却时的脚步没有停,他望着前方延伸的街道,眸色平静无波,脑海里却闪过那个夏天的画面——省际竞赛友谊赛的决赛场,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消毒水的味道,他因为不小心碰倒水杯,答题卡洇了一大片,最后以一分之差输给了常德一中的那个男生。对方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说愿赌服输,惩罚两个选项选一个,要么伪装两年学渣混到吊车尾,要么永远不准碰竞赛。那个时候的他,还是律明市初中部的传奇,数理化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哪受得了这种挑衅,想都没想就选了前者。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遵守约定的人。”贺却时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
“他们?”季朝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所以那个跟你下赌约的人,也在松明?是哪个班的啊?我认识吗?”
贺却时摇了摇头,脚下的步伐不紧不慢:“不,他在常德一中。”
“常德一中?”季朝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贺却时,“我靠,这么远?那你更没必要这么较真了啊!那人又不在咱们学校,又没法盯着你,你就算提前摊牌,他也不知道啊!”他伸手拍了拍贺却时的肩膀,语重心长的样子里透着几分戏谑,“老贺,你想啊,反正还有不到半年时间,提前结束赌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说你,明明是化学竞赛的种子选手,天天搁这儿陪着我装学渣,上课睡觉下课走神,考试还得特意控制分数,多憋屈啊!”
贺却时没有说话,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沉了沉,像是在认真思考季朝觉说的话。冬日的风掠过他的发梢,掀起几缕柔软的黑发,他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恍惚。
他想起那个男生,想起两人决赛时坐在一起当同桌的日子,想起对方赢了比赛后那欠揍的笑容。这赌约,说起来更像是少年人之间的意气之争,可他骨子里就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旦答应了,就没想过反悔。
季朝觉见他半天没吭声,只是低着头走路,不由得有些担心,他伸手轻轻推了推贺却时的胳膊,语气收敛了几分戏谑:“哎,老贺,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贺却时依旧没出声,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眼神深邃。没人知道,他心里正在飞速掠过那些画面——半年前和现在在常德一中那个男生隔着屏幕立下的“军令状”,两人信誓旦旦地说谁先暴露真实成绩谁就输,要答应对方一个任意条件。当时他只觉得是个有趣的玩笑,却没想到,这一装,就是大半年。
这些日子里,他上课故意趴着睡觉,把试卷答得错漏百出,每次考完试都要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心”,连他爸妈都以为他是进入高中后压力太大,成绩才一落千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赌约。
可是,真的要提前结束吗?
贺却时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念头在无声地交锋,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心底的一丝纠结。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放学回家的学生,说说笑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知过了多久,贺却时忽然停下脚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侧头看向季朝觉,眼神里终于透出几分豁然开朗的清明:“啧,我突然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季朝觉一愣,没反应过来:“啊?”
“人不能太老实。”贺却时的语气依旧平稳,“死守着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赌约,确实没必要。”
季朝觉瞬间反应过来,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差点跳起来:“我靠!贺却时,你想开了?这就对了嘛,咱们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没被看见的摊牌,就等于没摊牌!”
贺却时被他逗得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差不多这个意思。”
“那咱们什么时候摊牌?”季朝觉迫不及待地追问,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满是兴奋,“要不就期末考?正好让全校师生都震惊一下,看看咱们这两个‘学渣’,到底能考出什么神仙成绩!”
“期末考不行。”贺却时果断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太突兀了,容易引起怀疑。”
“那你想什么时候?”季朝觉疑惑道,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转着口袋里的笔。
“下学期开始。”贺却时慢悠悠地开口,他伸出手指,掰着给季朝觉分析,“寒假有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努力’了。下学期开学第一次月考,我们直接拿出真实水平,正好可以给同学们一种‘寒假里偷偷努力,逆袭成功’的假象,完美。”
季朝觉仔细想了想,一拍大腿,脸上满是赞叹:“高啊!老贺,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简直是——牛顿看了都点赞,爱因斯坦听了都夸妙!”
他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声音都透着雀跃:“这么说,咱们还有最后一两个月的时间,可以继续装学渣?”
“嗯。”贺却时点头,“这最后一两个月,还得委屈你,继续陪我演下去。”
“委屈什么呀!”季朝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装学渣的日子,可比当学霸有意思多了!上课睡觉没人管,下课还能光明正大地摸鱼,简直不要太爽!这叫——沉浸式体验学渣生活,为以后的学霸逆袭积累素材!”
贺却时没再多说,只是加快了脚步:“走了,回家。再晚一点,我妈该催了。”
“等等我!”季朝觉连忙追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两个186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明明是一样的身高,却一个清冷沉稳,一个阳光跳脱,走在一起却莫名的和谐。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晃着,季朝觉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拍了拍贺却时的胳膊,一脸坏笑:“说真的老贺,你说咱们下学期月考突然逆袭,班主任会不会以为咱俩作弊,把咱俩拎到教务处喝茶?到时候咱俩一口咬定是寒假顿悟,你说老班那表情,会不会像吞了苍蝇一样精彩?”
贺却时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点笑意:“那就让他们查。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咱俩要是作弊,能精准考到年级第一第二?老班没那么傻。”
“也是。”季朝觉摸了摸下巴,一脸认真地琢磨,“那你说,咱俩要不要提前铺垫一下?比如从明天开始,上课假装认真记笔记,下课缠着老师问弱智问题,营造一种‘学渣幡然醒悟’的氛围?”
“你这戏精潜质,不去演小品可惜了。”贺却时毫不留情地吐槽,脚下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过可以试试,比如问老师‘1+1为什么等于2’,保证能把老班气笑。”
季朝觉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没站稳:“我靠,你狠!这问题一出,咱俩绝对能荣登松明中学迷惑行为大赏榜首!”
笑闹了一阵,季朝觉忽然话锋一转,指着路边电线杆上贴的小广告,一本正经地发问:“哎贺哥,你说这上面写的‘量子速读’,真能五分钟看完一本《红楼梦》吗?我瞅着像忽悠人的,但又有点好奇。”
贺却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量子力学是用来解释微观粒子运动的,不是用来搞速读噱头的。就这广告,骗骗小学生还行。真要五分钟看完《红楼梦》,那看的不是书,是目录。”
“我就说嘛!”季朝觉突然喊道,语气里满是得意,“我还以为是我孤陋寡闻了。对了,还有那个‘水变油’的骗局,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水的化学式是H₂O,油是烃类混合物,这俩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变?”
贺却时挑眉,脚步都轻快了些:“骗的就是那些不懂化学的人。真要能水变油,诺贝尔化学奖早颁给他了,还用得着贴小广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话题越来越偏,却又带着点离谱的知识含量,脑电波精准同频。
季朝觉忽然蹲下来,盯着地上的蚂蚁窝,一脸严肃:“老贺,你说蚂蚁会不会有自己的文明?它们天天搬东西、筑巢,会不会也有‘学霸蚂蚁’和‘学渣蚂蚁’?比如有的蚂蚁天天摸鱼,有的蚂蚁埋头干活。”
贺却时也蹲下来,看着几只蚂蚁拖着饼干屑往窝里爬,一本正经地分析:“蚂蚁是社会性昆虫,分工明确,工蚁负责劳作,雄蚁负责□□,蚁后负责产卵。硬要说的话,摸鱼的蚂蚁可能是生病了,不是学渣。”
“懂了。”季朝觉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合着蚂蚁界没有学渣,只有工伤。”
贺却时被他逗笑,难得多说了两句:“而且蚂蚁的信息素交流系统很复杂,它们能通过触角传递信息,比咱们上课传纸条高级多了。”
“那可不!”季朝觉得意洋洋,“我还知道,蜜蜂的舞蹈能传递花蜜的位置,这叫‘摇摆舞通讯’,是不是跟咱们的摩尔斯电码差不多?”
“原理类似,但更精准。”贺却时补充道,“蜜蜂的舞蹈角度对应太阳的方位,舞蹈时长对应距离,比摩尔斯电码直观多了。”
两人边走边聊,从街头的小广告聊到昆虫的通讯系统,从量子速读的骗局聊到化学方程式的奥秘,话题跳脱又离谱,却句句都透着少年人的机灵和对世界的好奇。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季朝觉拉着贺却时买了两串,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酸甜酥脆。
季朝觉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贺哥,你说要是咱们把这些奇奇怪怪的知识编成段子,会不会火?比如‘蚂蚁没有学渣,只有工伤’,听着就很有梗。”
“火不火不知道,但肯定会被班主任没收手机。”贺却时咬了一口糖葫芦,糖渣沾在嘴角,他抬手擦了擦,“毕竟,装学渣的首要准则,就是不能暴露自己的知识储备。”
季朝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那咱们下学期摊牌之后,要不要搞个‘学霸答疑会’?专门给那些被数理化折磨的同学讲题,收费标准——一根糖葫芦讲一道题。”
“你这是想趁机垄断学校的糖葫芦市场?”贺却时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不过可以考虑,顺便把咱们装学渣的憋屈日子,编成段子讲给他们听。”
夕阳渐渐落下山去,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消散。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芒洒在地上,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暖意。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一个分叉路口。左边的路通向贺却时的公寓,右边的路则通向季朝觉的家。两个186的少年站在路灯下,影子交叠在一起,画面格外和谐。
季朝觉停下脚步,他挠了挠头,嘴里还叼着半串糖葫芦,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哎,这么快就到分叉口了?我还没聊够呢。”
贺却时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季朝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明天早上学校见。记得带数学竞赛的资料,你上次那道导数题,思路还是错的。”
“行。”季朝觉点点头,又补充道,“对了,明天早上记得帮我带个包子,酱猪肉馅的,我妈肯定又起晚了。”
“知道了。”贺却时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那我走了啊。”季朝觉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右边的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响彻街头,“贺却时,下学期月考,咱们一起惊艳全校!”
贺却时扬起嘴角,声音清晰而坚定:“好。”
季朝觉这才满意地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中,嘴里又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手里的糖葫芦签子在指尖转得飞快。
贺却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味和阳光的温度。
他转身朝着左边的路走去,路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吹过,带来了远处居民楼里飘来的饭菜香,温馨而又惬意。
贺却时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
没人知道,他心里正在想着——那个夏天的赌约,那个一分之差的遗憾,还有接下来的装学渣日子,以及下学期即将到来的惊艳亮相,这一切,都将成为他高中生涯里,最鲜活有趣的回忆。
他甚至开始期待,当同学们看到他和季朝觉的成绩单时,那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该有多好玩。
更重要的是,下学期的化学竞赛,他已经迫不及待了。而季朝觉的信息学竞赛,想必也会很精彩。
两个学霸的逆袭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