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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城南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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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阳光漫过窗台,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暖黄,尘埃在光里浮沉。贺却时蜷在沙发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手机屏幕,难得卸下了高中校园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唐格上午发来消息约着下午去打球,季朝觉紧随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咖啡馆坐坐,贺却时指尖敲出“好啊”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发送,一条私信突然弹了出来,像块冰碴子砸进暖意里。
发信人ID是“酒精灯灭了”,备注栏里躺着杨晓泽的名字——那个抽象界扛把子争霸赛群里比较活跃冒泡的人。消息只有寥寥数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有个叫吴厉威让我转告你,下午三点见,地方不用多说,老巷子,不来,就把那事儿抖出来。”
贺却时的指尖猛地僵住,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一点点褪去了所有温度。吴厉威。这个名字像一枚生了锈的铁钉,狠狠扎进他刻意尘封的过往,带出一串泛着铁锈味的回忆。
云湖中学是他初中转校后的归宿,而在那之前,他的初中生涯早已是另一番模样。初三上学期的贺却时,校服永远不穿,就算穿了也永远敞着怀,领口歪歪斜斜,书包斜挎在肩上,翻墙逃课的身影是老校后墙的常客,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那时候的他,眼神里藏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狠厉,像一匹没被驯服的野马,浑身是刺,谁都近不得。
一切的转折,始于那个逃课的午后。
他踩着墙根的砖缝翻出老校西墙时,阳光正烈,柏油路被晒得发软,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手里攥着个褪了色的布娃娃,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鼻尖还在轻轻抽动,显然是走丢了。她看见贺却时从墙上跳下来,裙摆扫过墙根的野草,非但没躲,反而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软软的小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哀求:“大哥哥,我找不到妈妈了,你能带我找她吗?”
贺却时心里一紧。南边不远就是老校的保安室,他刚翻出来,最怕被保安撞见,到时候又是一顿处分。他皱着眉,扯了扯被攥住的衣角,那小手却攥得更紧了。小女孩仰着小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里满是纯粹的信任,仿佛认定了这个翻墙出来的少年是能依靠的好人。
“跟我来。”他最终还是没推开那只温热的小手,转身往保安室的方向走。小女孩紧紧跟着他,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妈妈的样子,说妈妈今天穿了红色的裙子,说妈妈会给她买草莓味的冰淇淋。他耐着性子听着,带她走了足足几十米,直到能清晰看见保安室的玻璃窗,还有里面坐着的保安叔叔,才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个方向:“去那边找穿制服的叔叔,告诉他们你走丢了,他们会帮你找妈妈。”
小女孩怯生生地点点头,又抬眼看了看他,像是在确认什么,才松开手,转身慢慢朝保安室走去。贺却时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松了口气,转身就往巷深处走,脚步急促,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可能暴露自己逃课的地方。
可没走几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划破午后的寂静,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沉闷得让人心脏发紧,像有什么东西瞬间碎了。贺却时猛地回头,看见小女孩倒在巷口的马路上,鲜血漫出来,染红了她白色的袜子。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旁边,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夫妻正扭打在一起,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盖过了一切,没人低头看一眼车外的惨剧。
后来的事,像一场失控的风暴,席卷了他的整个初三。小女孩最终没能抢救回来,肇事夫妻因过失致人死亡被追究刑事责任——法律上,贺却时既无侵权行为,也无法定救助义务,本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可道义上的枷锁,却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上了他,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良心。而那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吴厉威看在眼里。
吴厉威向来和他不对付,见此情景,立刻添油加醋地编起了谣言。“贺却时杀人了”“他翻墙逃课,还害了个小女孩”“他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人出事”,这些话像病毒一样在老校里蔓延,没人在乎真相是什么,只愿意相信最耸人听闻的版本。他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家里人不堪其扰,火速将他转到了云湖中学,让他远离这片是非地。
也是从那时起,贺却时收起了所有的戾气,学着把自己伪装成温和寡言的模样,一点点改掉那些打架逃课的坏习惯。高中重逢的唐格他们,认识的从来都是这个收敛了锋芒的贺却时,没人知道他初中时的样子,更没人知道那个午后藏在他心底的秘密,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思绪回笼,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威胁信息。贺却时指尖微动,回了三个字:“知道了。”他删掉给唐格和季朝觉的回复,重新输入:“下午有点事,下次再约。”关掉手机,他起身换了件耐脏的黑色外套,镜子里的少年,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沉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这个烂摊子,他得自己解决,不能牵连任何人。
下午三点,老城区的废弃巷口,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巷子里光线昏暗,两侧的墙壁爬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和破旧的家具。贺却时刚走进巷子,就看见吴厉威斜倚在墙角,嘴里叼着根烟,脚下踩着个空易拉罐,身边还站着三四个人——全是和他们一样的高中生。
这群人穿得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休闲装,卫衣配牛仔裤,运动鞋干干净净,可往那儿一站,浑身就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站姿松松垮垮,看人时眼神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嘴角扯着的笑也没什么温度,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打扮,却让人一眼就觉得是不好惹的不良少年。
吴厉威站在最前头,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脸上干干净净,没疤没印,可眼神阴鸷得厉害。他叼着烟朝贺却时挑眉,吐出来的烟圈模糊了眉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哟,贺却时,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么听话,叫你过来就过来?我还以为你转去云湖中学,又读了高中,翅膀硬了,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呢。”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往日里的温和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戾气,和初中时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渐渐重叠。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化,像一把收了鞘的刀,此刻正缓缓拔出,锋芒暗藏,让空气都变得凝滞。
“说吧,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干什么?”吴厉威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他,呼吸里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烟味,熏得人不适,“当年就看你不顺眼,仗着自己能打就目中无人,想好好收拾你一顿,结果你倒好,直接转学跑了。听说你现在在高中装乖学生?和一群书呆子混在一起,以为这样就能洗白自己了?”
他身边的几个人立刻跟着起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就是就是,装什么三好学生,骨子里还是那个逃课打架的!”“吴哥别跟他废话,直接动手!”“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贺却时的眼神越来越冷,手指微微蜷缩,关节泛白,却依旧没有动手,只是死死地盯着吴厉威:“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动手,别浪费时间。”
“急什么?”吴厉威嗤笑一声,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贺却时的衣领,用力拽了拽,将他拉近自己,指尖的烟味蹭到贺却时的脖颈,语气凶狠,“我告诉你,贺却时,当年你跑了,这笔账没算完。现在咱们都是高中生了,我倒要看看,你这装出来的乖模样,能不能扛得住一顿打!”
他的手用力攥着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贺却时的皮肉里,带着恶意的力道让领口紧紧勒住脖颈,呼吸都有些不畅。
这一触,像是点燃了引线。
贺却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的狠戾。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扣住吴厉威的手腕,用力一拧,吴厉威惨叫一声,抓着衣领的手瞬间松开。贺却时顺势抬脚,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腹部,吴厉威闷哼一声,弯腰弓起身子,像只煮熟的虾米。
贺却时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狠戾。他初中时打架就以狠著称,下手快准狠,以一打十都不在话下,此刻面对这几个人,依旧游刃有余。那些人嘶吼着扑上来,却被他轻易避开,反手就是一记重拳,很快就倒了一地,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唐格焦急的呼喊:“贺却时!你在哪儿?”紧接着,唐格、李钟哲、方意宇还有季朝觉快步走来。杨晓泽终究是怕出事,良心不安,思来想去还是把地址告诉了唐格,说吴厉威约了贺却时在老巷子里见面,恐怕没好事。几人担心不已,立刻赶了过来,却在巷口看见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贺却时背对着他们,一只脚踩在地上一人的胸膛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沾着些微血迹,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点。他的眼神冷得吓人,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刚从冰窖里走出来,周身的狠戾之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和他们熟悉的那个温和、甚至有些内敛的贺却时判若两人。
最后一个人倒在地上时,贺却时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巷口的几人,最终锁定在季朝觉身上。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冰封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迅速湮灭,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些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没说话,也没看地上的人,转身就往巷外走,脚步沉稳,没有丝毫停留。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子时,地上的吴厉威突然挣扎着爬了起来,眼神怨毒地盯着贺却时的背影,抓起身边一根断裂的木棍,猛地朝贺却时的后背砸去。“小心!”唐格失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惊慌。
季朝觉反应最快,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一脚狠狠踹在吴厉威的背上。吴厉威惨叫一声,再次趴倒在地,木棍脱手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断成两截。
贺却时的脚步顿了顿,背脊微微绷紧,却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一秒,便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孤单的背影。
巷子里只剩下倒在地上的人,和脸色凝重的唐格他们。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刚才贺却时的模样,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他们心里炸开了花。那个他们以为熟悉的人,原来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方意宇犹豫着开口,声音打破了巷子里的死寂。他看着贺却时消失的方向,脸上满是担忧。
唐格皱着眉,语气沉重:“算了,他现在大概不想见我们。”
季朝觉没说话,只是望着巷口的拐角,眼神复杂。刚才贺却时转身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挣扎。“我去看看。”他突然开口,话音刚落,便迈开脚步追了出去。
“季朝觉!”唐格想叫住他,却被李钟哲拉住了。
“让他去吧。”李钟哲摇摇头,“贺却时对我们或许还有所防备,但季朝觉……说不定能让他多说两句。”
季朝觉快步走出巷子,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四处张望,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背影。贺却时没有打车,只是沿着路边慢慢走着,黑色的外套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季朝觉加快脚步,几步追上他,与他并肩而行。“你没事吧?”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贺却时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冷意还未完全褪去,却比在巷子里时冷静了许多,那股迫人的戾气敛去大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淡漠。“没事。”他淡淡地回应,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季朝觉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被贺却时投来的目光堵了回去。那眼神很平,却清晰地写着“不必了”,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温度都隔绝在外。
“你回去吧。”贺却时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想一个人走走。”
季朝觉的脚步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他看着贺却时紧绷的侧脸,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贺却时没再看他,径直往前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梧桐叶的人行道上,孤单得像是要融进身后的风里。
季朝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带着午后阳光的余温,却吹不散心底那点沉沉的压抑。
巷子里的吴厉威被同伴扶起来时,还在骂骂咧咧,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捂着被踹得生疼的后背,死死盯着贺却时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贺却时沿着人行道走了很久,直到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才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家,而是绕路走到了老城区的另一条巷口,看着巷子里熟悉的路灯,看着墙根处疯长的野草,眼底漫过一层细碎的红。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缓缓驶离老城区,窗外的风景渐渐变成熟悉的居民区。贺却时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眼神空洞得像是没有焦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是唐格和季朝觉发来的消息,他看都没看,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回到家时,玄关的灯是暗的,父母应该有事还没回来。他换了鞋,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清晰的落锁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换衣服,就那样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了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触感,双腿弯曲着,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拍打着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的车流声、邻居家的电视声,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传进来,模糊又遥远。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黑暗中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夜色渐深,凉意透过薄薄的外套,一点点渗进皮肤里。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被无边的黑暗包裹着,和这空荡荡的屋子,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