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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千里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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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载着松明省信息学省队的大巴车稳稳停靠在松明高铁站的停车场。
教练站起身,拍了拍手中的名单,声音透过车厢广播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所有人拿好自己的行李,排队下车!跟着我去候车厅检票,不许擅自离队,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队员们纷纷起身,拎起脚边的背包,三三两两朝着车门走去。车厢里原本安静的氛围被脚步声和低语声打破,有人还在低声念叨着昨晚没吃透的算法模板,有人在互相叮嘱比赛时的注意事项,空气中弥漫着少年人特有的紧张与兴奋。
季朝觉也跟着站起身,把沉甸甸的背包甩到肩上,背包里装着贺却时熬夜帮他整理的资料、备用的充电宝和换洗的衣物,每一件都被叠得整整齐齐。他刚要抬脚跟上前面的队员,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此时,车厢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最后两个队员的身影也消失在了车门处。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飘进来的青草香。贺却时站在他身后,逆着光,眉眼的轮廓被晕染得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不舍、担忧,还有一丝压抑了许久的情愫,像沉在水底的石子,终于浮出了水面。
“怎么了?”季朝觉的声音有点发紧,指尖微微发颤,背包带硌着肩膀,他却浑然不觉。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微微收紧了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季朝觉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贺却时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安。
在季朝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贺却时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是一个很轻很软的吻,像羽毛拂过湖面,转瞬即逝,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季朝觉甚至能感受到贺却时唇瓣上淡淡的凉意,还有他微微颤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脸颊,痒得人心里发颤。
季朝觉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血液像是瞬间涌到了头顶,脸颊和耳根瞬间烫得惊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贺却时唇瓣的触感,还有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和自己一样急促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敲打着耳膜。
贺却时很快就退开了,耳根也泛着不易察觉的红。他松开季朝觉的手腕,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日里的平静:“平安回来。”
季朝觉愣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只能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着车门跑去,不敢再回头看一眼,生怕对上贺却时那双盛满了情绪的眼睛。
贺却时站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季朝觉的温度。他眼底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抹温柔的笑意,在清晨的阳光里,格外明亮。
季朝觉跑出大巴车,初夏的阳光晃得他眼睛有点花。他追上前面的队员,低着头,快步跟着大部队往候车厅走,脸颊的热度迟迟没有退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的触感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像一道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原本有些紧张的心,瞬间变得无比踏实。
他掏出手机,指尖还有点发颤,给贺却时发了条微信消息:我走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就收到了回复。贺却时的消息依旧言简意赅,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嗯。到了绍兴给我发定位,记得吃早饭,别空腹刷题。
季朝觉弯了弯唇角,回了个“好”字,收起手机,跟着教练走进了候车厅。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提着行李的旅客,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列车进站和检票的通知。松明省信息学省队的队员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大家互相聊着天,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比赛,气氛既紧张又兴奋。有人拿出平板刷着往年的真题,有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还有人凑在一起争论着某道算法题的最优解。
季朝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拿出贺却时给他的U盘,插入随身携带的平板,打开了里面的资料。他特意点开了那个名为“朝觉专属”的文件夹,里面的专题训练题依旧标注得详细入微,每一道题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他之前犯错的原因和改进建议,甚至连容易踩坑的边界条件都一一列了出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仿佛又看到了贺却时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熬夜帮他整理资料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像是揣了一颗温热的糖。
没过多久,广播里传来了检票的通知。队员们纷纷起身,背着书包走向检票口。季朝觉跟着队伍,手里紧紧攥着身份证和准考证,手心微微出汗,心里的紧张感又悄悄冒了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厅的入口,仿佛还能看到贺却时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离开。
检票、进站、找到座位,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季朝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像抱着一个重要的宝贝。他靠窗的那只手搭在玻璃上,感受着窗外掠过的风。
高铁缓缓启动,逐渐加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绿油油的稻田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绿毯,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白墙黛瓦的村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田野间,偶尔能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蜿蜒的小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着村庄,河里还有几只鸭子在悠闲地游着。江南盛夏的景色,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在眼前缓缓展开。
季朝觉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的景色拍了张照片,给贺却时发了条微信消息:已经上高铁了,一切顺利。刚过松明东站,外面的稻田绿得晃眼,跟画里似的。
贺却时的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侧袋有面包和牛奶,记得吃。别一直盯屏幕,累了就眯会儿。
季朝觉拉开背包侧袋,果然摸到了熟悉的包装,面包是他喜欢的全麦味,牛奶是温的,应该是贺却时早上特意热过的。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贺却时总是这样,把所有细碎的关心都藏在行动里,从不会说什么华丽的辞藻,却总能让人感觉到满满的暖意。
他咬了一口面包,麦香在嘴里弥漫开来,又喝了一口温牛奶,胃里暖暖的。他靠在座椅上,翻看着平板里的资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梦里,他梦见自己和贺却时一起坐在机房里刷题,贺却时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给他讲解着算法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惬意。
三个小时后,高铁缓缓驶入绍兴北站。车厢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黏腻,季朝觉瞬间就醒了过来。他跟着大部队出站,给贺却时发了定位和站台的照片,没等回复就被教练催着上了去赛场的大巴。
大巴车行驶在绍兴的街道上,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古朴起来。白墙黛瓦的建筑,蜿蜒曲折的小河,还有路边摇曳的垂柳,都透着江南水乡的韵味。偶尔能看到几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走过,裙摆飘飘,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到绍兴一中龙山书院报完到、领完选手证,又跟着教练去熟悉完机房,已是傍晚。季朝觉和同省的队员被安排在学校的宿舍里,两人一间,条件还算不错。他在宿舍里洗漱完毕,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终于有空拨通了贺却时的微信视频。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贺却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松明四中的竞赛机房,他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化学实验手册,手边还放着一支没盖盖子的钢笔。
“怎么样?赛场还行吗?”贺却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却格外清晰。
季朝觉把手机镜头转向窗外,让他看了看远处的荷塘:“挺不错的,宿舍对面就是荷花池,晚上能闻见香味。机房的电脑配置也比我们学校好,键盘敲着特别顺手。”
“那就好。”贺却时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了一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晕车吧?看你脸色还行,就是有点累。”
“放心,我身体好着呢。”季朝觉笑了,忽然想起白天在大巴车里的那个吻,脸颊又有点发烫,他压低声音,“白天……你那一下,吓死我了。”
贺却时的耳尖瞬间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移开视线,看向手边的实验手册:“怕你紧张,给你加个油。”
季朝觉忍不住笑出声,心里的甜意漫了上来,像喝了蜜一样。
两人没聊太久,贺却时叮嘱他早点休息,别熬夜翻资料,养足精神备战明天的比赛,就挂了视频。
睡前,季朝觉又翻了翻U盘里的资料,意外发现一个名为“加油包”的音频文件。他好奇地点开,里面传来贺却时清冷的声音,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把他最容易混淆的几个算法要点又梳理了一遍,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声音的最后,贺却时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季朝觉,相信自己。我在松明,等你回来。”
季朝觉躺在床上,听着耳机里的声音,眼眶有点发热。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的温度仿佛还在,带着贺却时独有的气息。
他知道,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让贺却时失望。
第二天一早,天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比赛伴奏。
季朝觉早早起床,洗漱完毕,按照贺却时的叮嘱,吃了一顿饱饱的早饭。他穿上松明省队的蓝色队服,戴上选手证,跟着教练和队员们一起走向赛场。
走进机房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选手。大家都在紧张地调试着电脑,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激昂的战歌。季朝觉找到自己的座位,深吸一口气,坐下,打开电脑。他按照贺却时教的方法,先检查了一遍电脑的配置,又调试了编译器,确保一切正常。
八点整,比赛正式开始。
试卷加载出来的那一刻,季朝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六道编程题,难度比省赛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光是题干就看得人眼花缭乱。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贺却时教的方法,先从最简单的题目入手。
前两道基础题,季朝觉手起刀落,很快就搞定了。第三道字符串处理题,靠着贺却时整理的专题,也顺利拿下。
真正的挑战是第四道——分层图最短路的变种题。题干冗长,条件繁杂,光是读题就花了十分钟。季朝觉试着建模,却怎么调整状态转移方程,跑出来的样例都不对。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指尖也开始发颤,心里的紧张感越来越强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机房里的键盘敲击声时快时慢,气氛越来越紧张。季朝觉抬手擦汗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瞬间洒在了键盘上。
“嘶——”季朝觉倒吸一口凉气,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监考老师很快就走了过来,帮他拔掉了电源,擦干了键盘上的水,又给他换了一个新的键盘,安慰他:“别慌,还有时间。”
季朝觉点了点头,手心却全是汗。他看着屏幕上的代码,脑子一片空白,紧张和焦虑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贺却时的话,想起那个带着温度的吻,想起耳机里那句“相信自己,我在松明等你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模型,把题干里的条件拆成节点分层、边权计算、路径约束三个模块,试着把动态规划和最短路算法结合起来,重新定义状态。
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敲击声沉稳而坚定。代码一行行延伸,像一条蜿蜒的路,通向终点。
当“AC”的绿色字样跳出来时,季朝觉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剩下的时间里,他咬着牙攻克最后两道题。第六题是一道综合性的算法题,涉及到数论和图论的结合,难度极大。季朝觉时不时翻看贺却时给他整理的算法模板,从中寻找思路,一点点地啃,一点点地试。
比赛结束铃声响起时,最后一行代码刚好调试完成。看着屏幕上跳出的“AC”字样,季朝觉嘴角扬起一抹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走出机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格外清新。季朝觉掏出手机,第一个给贺却时发了条微信消息:顺利结束,应该能拿奖。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贺却时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样?没出什么意外吧?”贺却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眼底满是担忧。
“没事,就洒了点水在键盘上,换了一个就好了。”季朝觉笑,声音带着点沙哑,“最后一道题差点没写完,还好赶上了。”
贺却时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可以。等你回来,给你庆功。”
三天后,成绩公布。
季朝觉的总分达到了金牌线,成功斩获信息学奥林匹克全国决赛金牌,而在所有代表松明省出战的选手中,他的成绩排名第二。
当教练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季朝觉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他颤抖着手给贺却时发消息:我拿到金牌了!
贺却时的回复是秒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喜悦:恭喜。等你回家。
返程的高铁上,季朝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满是期待。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沉甸甸的金牌,金牌上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高铁驶入松明北站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璀璨夺目,像一片星海。季朝觉背着书包走出站台,一眼就看到了路灯下的那个身影。
贺却时穿着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支草莓味冰淇淋,正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眼底满是笑意。
看到季朝觉,他的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了过来。
“欢迎回家。”贺却时把冰淇淋递给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季朝觉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心里。他看着贺却时,忽然张开双臂,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带着点哽咽:“我拿到金牌了,老贺。”
贺却时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你很棒。”
晚风吹过,带着香樟树的味道。两个少年相拥在路灯下,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无限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