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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您节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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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城北郊羁押中心。
“ 9187出列!”
狱警的一声令下,一个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男人,向前迈出一步,动作利落,掷地有声:“到!”
仔细看他的脸上爬满了被磋磨的痕迹,与这间又破又烂的八人监舍莫名的相得益彰。
这所监舍是真的旧了。
里面没有一处是新的,全都是经过岁月打磨,窗户外装着粗实的铁栅栏,身旁的墙皮已经七零八落,更别提墙角的那个储物柜,上面的红漆都模糊成了铜色。
两排囚犯相对而立,中间是手持警棍的狱警,黑色的制服衬得脸色愈发冷峻,这时一位狱警再次开口,“9187换上你的便服,收拾好个人物品,跟我们走。”
话音刚落,只见9187号囚犯听从号令的换下囚服,弯着腰,从自己的床位上收拾东西。囚服是统一的灰蓝色,洗得发白,套在他的身上略显宽松。
他面无表情,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但即便这样,也没有挡住他优越的五官,和本该白皙的皮肤。
他一身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刚入狱那会儿和他同一个监舍的几人都不敢相信他是个会犯罪的人。
这三年中,他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勤勤恳恳没有任何怨言,听从指令,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片刻后,9187已经穿上了他入狱时的那件黑色风衣,他的个人物品不多,但特别的是他双手抱在怀中的那个木质盒子。
这是他刚从储物柜拿出来的。
当他再次蹲在储物柜前,拿出这个盒子的时候,他的手有一瞬间的颤抖,打开看,里面装满了同一样式,同为米白色的信封。
可是9187不知道寄信人是谁。
“9187,走吧。”
说完,9187跟在狱警的后面往外走去,留下的是还没有刑满的人,他们在窃窃私语。
“他终于出狱了,以他的身份居然能在监狱待上整整三年。”
“谁知道呢,他可是元阶的人,只是可惜没人保他啊。”
“可是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身份啊,你们怎么知道?”
“傻子,他后颈有印记啊。”
几人一人一句,要按往常,他们断不敢这样私下讨论,9187虽是他们当中刑期最少的,也是受欺负最多的,但是当有人听到他身份的风声,就都不敢对他如此了。
虽不知具体是何身份,但仅仅一点风声就足够了。世人皆是如此,敬畏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的元阶势力。
监狱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巨响,在他的背后缓缓闭合,9187出来了,但是在他的面前空无一人,无人接他,全然没有符合他身份的待遇,这场景似曾相识,就像三年前他被警车带走时一样。
三年前他蒙冤入狱,无人保他。
一个大名鼎鼎的元阶嫡长子,曾经何等风光?出入前呼后拥,何等尊贵?可如今竟落得个无人问津的下场。
被人叫了三年的9187,差点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元烁,他的眼神来回看了看,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把视线移到怀中的木质盒子,里面的信封是他这三年所收到的,从入狱的第一个月起,就有神秘人寄信了。
接下来的每一个月他都能收到一封,但是起初他还十分不解,因为信封里的内容如出一辙。
仅仅只有几个字,都是“祝你开心”。
后来他就慢慢习惯了,但是除了每月一封这样的内容,每逢节假日,他都会额外再收到一封。
内容是“xx节日快乐”,无一例外。
三年前,当他听到自己要入狱的消息以及警察上门的时候,他还是一脸懵,没人听他解释就把他带走了,即使自己在被审问时拼命反驳,但最后还是被扣上了“合同诈骗罪”的帽子。
他的父亲,元阶有权有势无人敢得罪,地位权力象征的阶长,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元烁在监狱门口愣了一会儿,随后没再停留,他走了。
但是没回他那个金碧辉煌的家,而是他当初自己买下的一套公寓,当他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他万幸这里没有被人收走,还可以住。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带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公寓里的装饰布局没被人动过,沙发上还搭着他没来得及收起的毛毯,书桌上的相框里,是他和发小的合影,是他很珍贵的一张照片。
元烁把手头的东西放好后,心无目的坐在沙发上,他知道自己出狱的消息,元阶的人已经知晓。
所以他就静静等待着别人来找他。
可是最先找上门的是一通电话,来电人是他格外熟悉的人,他的发小,也是元阶理事长之子--刘钧齐。
电话被接通的一瞬间,对面传来了一句着急担心的问候声,“元烁,你出来了?还好吗?”
元烁闻言,紧了紧手指,一言不发,心中更是犹如冰窖。这个看似关心他的发小为什么这三年来没有去看过他一次?
不止他,就连家里人也没有一个去看过。沉默了一会,他轻声道:“我挺好的,就是不知道这三年间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说吧。”
元烁开着免提,他能清楚的听到刘钧齐紧张到咽口水的声音,并且说话也开始吞吞吐吐。
只听他讲:“这...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但是我就讲你最想知道的吧,就是元阶阶长换人了。”
几乎是一瞬间,元烁脱口而出,“谁?”
阶长之位是他的执念。父亲是元阶的掌权者,他是元家唯一的嫡子,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此时此刻他迫切的想知道,还有谁比自己更能胜任那个位置?
刘钧齐缓缓开口:“你...弟弟。”
“轰--”
元烁的大脑一片空白,久久不能回神,手中紧握着的手机差点掉到地上,他弟弟?
那个私生子弟弟?......那个从小被父亲偏爱,家族偏爱,阶级偏爱,人人偏爱的私生子?凭什么?他根本不配。
明明他才是元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所生,是被法律认可的嫡长子,而那个不合法的私生子名不正言不顺!从小到大自己处处都压他一头,不论成绩还是生意场,自己明明更优秀。
元烁很久都没有吐露一个字,直到刘钧齐再次开口,“从你刚入狱的第一个月,你父亲就把阶长之位传给你弟弟了,已经三年了。”
元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能哼笑一声。
沉默之间,“还有一件事....../咚咚-”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阵敲门声,打破了公寓里的死寂。
元烁知道有人来接自己回去了,电话那头的刘钧齐显然也是听到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元烁深吸了一口气,“有人来接我了。”
“嗯,剩下的那一件事,有人会告诉你的。”
说完,刘钧齐匆匆挂断了电话,元烁纳闷了一阵,随后起身开门。
刚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穿着熟悉黑色套装的保镖,身形高大,中间留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一个年过半百,身穿西装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元烁对那人并不陌生,是他父亲的助理,元烁叫他张叔,也是元阶的老人了。
只见张叔微笑地看着元烁,低下了头,声音官方礼貌,但也足够衬托元烁的身份,“大少爷,您该回家了。”
说着,右手往外一伸,侧过身体,卑躬屈膝的给元烁让道,并附上一句,“大少爷,刚刚您出来后没人接您还请见谅,监狱前出现元阶的队伍影响实属不好。”
元烁皮笑肉不笑,他哪能不知道他们是嫌丢人,上前一步把手搭在张叔的肩上,小声对着他耳朵说道:“原来如此。”
张叔嘴角勾了勾,但全无笑意,倒是脸上闪过一丝惶恐,接着他就看到了元烁绕过他往前走的背影。
元烁没入狱前是个狠人,游历于各种生意场和商战之间,当年风风光光,无人匹敌,影响力大的很,只可惜他27岁入狱,如今已年满30。
在回元阶老宅的路上,张叔在驾驶位,元烁坐在后面拄着下巴,身上还穿着那件黑风衣,他看着眼前座位上的屏幕,上面的报道让他看入了神。
标题格外醒目:“#元阶前任阶长的大儿子于今日出狱,现如今他已刑满释放,先前他以“合同诈骗罪”被警方......”
新闻里,记者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的“罪行”。
元烁盯着屏幕,眼睛一眯,又不动声色的抬眼看了看张叔,嗤笑一声。
明明出狱连迎接的人都没有的元阶大少,却有记者遵守报道,不用想肯定是他父亲的手笔了。
他父亲向来如此,极其看重元阶的声誉,对于元阶的任何事都要美化一番,但除了元烁入狱的事,生怕别人不知道,好似要昭告天下。
这点元烁有过怀疑,以他的手段和脾气,怎么会容忍自己这三年所受的委屈,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更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线索。
车子缓缓驶入元阶老宅的大门,元烁准备下车,但被张叔叫住,“大少爷,给您的衣服。”说着,他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元烁,“请您换上。”
元烁伸手接过,他明白在见长辈之前一定要注意自己的着装和形象,不然就是不尊,“嗯,你下去吧。”
元烁打开礼盒,和他所想的庄重西装不同,只是一眼,他便皱着眉把礼盒扔倒在地,下车把正背对着他的张叔,一只手拽过他的衣领将人拎了起来。
元烁怒火中烧,手指攥得直发麻,另一只手指向刚被他扔掉的礼盒上,只见那礼盒里是一件雪白素净打底,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小的黑纱纹样,样子古朴,那是丧服。
元烁大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张叔连带着老宅门前那一排排保镖和仆人,全都跪倒在地,面朝元烁,哀声一片,“大少爷,请您节哀!”
元烁这才把注意力移到老宅周边的装饰上,大门,花园,三面相邻的楼底,全都布置上了丧幡,白色的飘带各处都有。
元烁僵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张叔在这时微微抬起了头,一字一句道:“大少爷,您的母亲,我们的夫人......去世了。”
说完,张叔又重重磕下了头,仔细看他的嘴唇还有微微颤抖,心中惶恐不安。
元烁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站不稳,在这偌大的老宅和排排下跪的保镖仆人面前,他显得格格不入,极其渺小,他仰面朝天,眼角淌出一些泪来。
很快他的鼻头都慢慢发红,面目逐渐因痛苦而狰狞,跪地的人群无人敢动,更无人抬头。
原来,刘钧齐没说完的那件事就是我的母亲死了。
那个温柔善良,总是为他默默付出,疼爱他的母亲,居然死了?
风中三小时,跪地三小时,站立三小时。
元烁脸上流出的泪水已经被风吹干,贴在了脸上,显得狼狈。张叔终于抬头,“大少爷,今天是夫人的祭日...请您进...进去看看吧。”
元烁嘴角不停抽搐,“什么时候?”
“去年...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