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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苏棠的CPA错题本与陆沉的“情感折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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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第二年CPA备考的冲刺期,苏棠的工位彻底变成了战时指挥部。
三本加起来超过两千页的教材像城墙般垒在桌边,荧光笔的颜色从三种增加到六种,便利贴爬满了显示器边框。她甚至给自己做了张《冲刺阶段学习损益表》,把每天的有效学习时间、错题率、知识盲点减少数都量化成“收益”,而睡眠不足和咖啡因过量则计入“费用”。
陆沉看到这张表时,沉默了三秒。
“效率低了。”他指着“日均有效学习时间7.2小时”那栏,“按你的基础,现在应该维持在8.5小时以上。”
“可我真的困。”苏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看到两点,今早六点就醒了,脑子里全是企业合并的抵消分录。”
陆沉没说话,转身从自己办公室拿来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防蓝光眼镜,镜腿纤细,透着淡淡的玫瑰金色。
“试试。”他递过来,“根据你的瞳距和散光度数定制的。”
苏棠愣住:“你怎么知道我的度数?”
“上次你眯着眼睛看报表,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验光师朋友。”他说得理所当然,“每天面对屏幕超过十小时,蓝光损伤不可逆。一副好眼镜的投入产出比,远高于将来治疗眼疾的成本。”
她戴上。世界瞬间柔和下来,屏幕的刺眼白光变成了温润的米色。
“很轻。”她小声说。
“钛合金框架,自重只有12克。”他走到她身后,轻轻调整镜腿的角度,“长期佩戴不会压出红痕,也不易变形——这些都是可量化的用户体验指标。”
苏棠透过清晰的镜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专注时眉头会微微蹙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苦。
“谢谢。”她说。
“不用谢。”他退开一步,语气恢复平日的冷静,“这是风险控制措施。如果你考试前眼睛出问题,我的‘长期股权投资’就要计提减值准备了。”
又是投资,又是回报率。苏棠心里那点温软,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转过身,打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CPA综合阶段错题集》。这是陆沉送她的,皮质封面,内页可以灵活拆卸重组。她习惯在每道错题旁用红笔写下错误原因,用蓝笔写正确解法,用绿笔写知识点联想。
翻到“长期股权投资”那一章,她停下笔。
在一道关于“权益法核算下,被投资方其他综合收益变动如何处理”的错题旁,她鬼使神差地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长期股权投资,权益法核算:随着被投资方(我)成长,投资方(你)的账面价值是否同步增加?”
写完她就后悔了,想用橡皮擦掉。但陆沉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抽走了错题本。
空气安静了五秒。
他垂眼看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窗外夕阳正沉,金红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写得很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从会计准则角度看,权益法下,投资方确实要按持股比例,同步确认被投资方的净损益和其他综合收益变动。”
苏棠心跳快了一拍。
“但是,”他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会计准则也要求,每年至少进行一次减值测试。如果出现减值迹象——比如被投资方经营环境恶化、现金流持续为负、或者,”他顿了顿,“投资方自身的风险偏好改变——就必须计提减值损失,甚至全额核销。”
苏棠脸上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在你这里,我也需要定期做‘减值测试’?”
“所有资产都需要。”陆沉合上错题本,放回她桌上,“这是理性。感情用事带来的亏损,我承受过,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解释为什么出门要带伞。可苏棠忽然想起第十二章那个天台的凌晨,想起他颤抖的手指和那句“我有点失控”。原来他从未真正走出来。他只是把那份恐惧,转化成了更严密、更冷酷的风险控制体系。
而她,成了这个体系里最新纳入的“风险资产”。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继续看错题。铅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有些重。
陆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线。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者“你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承诺太轻,而债务太重。他不敢再许下任何无法用数字担保的诺言。
最后,他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今晚别熬了。睡够七小时,明天的学习效率边际收益最高。”
“好。”苏棠没抬头。
他离开后,她摘下那副精致的防蓝光眼镜,放在错题本旁边。镜片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在灯光下泛起一层薄雾。
她打开手机,翻到加密文件夹里的《关于陆沉先生的情感收支明细》。在“投资活动”那一栏,她默默加了一行:
“购入情绪风险对冲工具(防蓝光眼镜一副):成本未知,效用为减少‘情感暴露风险’。”
加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计算器,做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如果一份感情的“账面价值”需要每年进行减值测试;
如果每次测试都可能带来“计提损失”的恐慌;
那么这份感情最终的“净值”,是会随着时间增值,还是在一次次测试中被磨损殆尽?
她没有算出答案。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背后,或许都有一本算不清的账。
而她刚刚意识到,她和陆沉之间最大的问题,或许不是谁爱得更多,而是他们用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会计准则——
他想用“成本与可变现净值孰低法”来保守计量,生怕高估一丝一毫;
而她,却渴望一场可以被“公允价值持续计量”的感情,允许价值波动,但相信长期趋势向上。
那晚她真的没熬夜。十点半就上了床,却失眠到凌晨一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陆沉的消息:
【睡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没回。
三分钟后,又一条:
【眼镜戴着如果头晕,明天我带你重新验光。睡眠不足的长期成本,比一副眼镜高得多。】
还是计算。还是成本效益分析。
苏棠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很久以前,他递给她那块深蓝色手帕时说过的话:“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现在她忽然想问:你所说的“认真”,是审计师核对底稿那种“认真”,还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种不计较ROI的“认真”?
但她没问。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答案可能就意味着结束。
而她还不想这么快,就对他们这份感情进行“减值测试”。
窗外,遥远的城市天际线处,隐约可见B座307的窗户还亮着灯。陆沉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空白的《个人情感项目风险评估表》,光标在“减值迹象描述”那一栏闪烁了很久。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写。
只是关掉表格,打开苏棠的CPA冲刺计划,在“明日学习重点”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累了就休息。你的价值,不需要用透支来证明。”
但他没发给她。
有些话,他还在学习如何用不带计算的方式说出来。
而在这个夜晚,两扇亮着灯的窗户,隔着城市夜空无声对望。像两本摊开的账簿,记录着同一笔交易,却用了不同的计量方式。
谁对谁错?
或许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有的只是,在爱里,我们都还在笨拙地学习,如何既保持理性,又不辜负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