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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债阴影与未来的“安全边际” ...

  •   CPA备考像一场持久战,《审计》的庞杂准则和《经济法》的琐碎条文几乎吸干了苏棠所有业余时间。她开始习惯在陆沉的307办公室复习到深夜,这里安静,有咖啡,更重要的是,遇到啃不下来的理论难点,一抬头就能得到最精准的解答。

      陆沉成了她最严苛的私教。他会在她试图死记硬背时打断,非要她用自己的话复述“职业怀疑”和“职业判断”的区别;也会在她对某个法律条款理解模糊时,丢过来一个他经手过的真实纠纷案例,冷酷地让她找出其中违法的关键点。

      “考场没有‘好像’,只有‘是’或‘不是’。”他总这样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旧表的表带,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苏棠能感觉到,随着她备考进入白热化,陆沉身上某种无形的弦也绷得越来越紧。他办公室的灯熄得越来越晚,咖啡消耗量明显增加,偶尔通电话时,背景音里会传来他极其简短克制的应答:“嗯,知道了。”“按预案处理。”“底线不能动。”

      她隐约猜到是基金运作的压力,但陆沉从不主动提。他展现给她的,永远是游刃有余的分析、精准的提点,以及那些被他包装成“成本优化”的细致关怀——比如在她背书背到头晕时,“恰好”煮好一碗冰糖雪梨;或者“顺路”带给她一盒标注着“缓解视疲劳”的进口蓝莓。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

      苏棠刚梳理完《审计》里最令人头疼的“集团审计”部分,正对着《经济法》的证券法章节皱眉。陆沉在房间另一头,对着三块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房间里只有空调低鸣和键盘嗒嗒声。

      突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不是他通常设置的静音模式。

      陆沉敲击的动作骤停。他瞥了一眼屏幕,那是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本地号码。他的下颌线明显绷紧了一瞬,然后伸手,直接按掉了电话。

      不到十秒,电话再次顽固地响起。

      苏棠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拿起手机,却没有立刻接听。他站起身,走向窗边,才划开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喂。”

      苏棠听不清对方说什么,只能看到陆沉背对着她的肩膀线条越来越僵硬。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对方滔滔不绝的间隙,极其简短地回应:“不可能。”“我的原则没变。”“不用再说了。”

      通话大约持续了三分钟。挂断后,陆沉没有立刻转身。他单手撑在窗台上,低头看着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沉?”苏棠轻声唤他。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种苏棠从未见过的沉郁风暴在聚集。他走回座位,拿起桌上一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并非他日常使用的那支,而是更贵重、一直被收在丝绒盒里的藏品——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用笔帽敲击着坚硬的实木桌面。

      嗒。嗒。嗒。

      规律而冰冷的声音,敲在人心上。

      “是……以前的债主?”苏棠试探着问,想起他提过的巨额债务。

      陆沉扯了下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算是。一个我用了七年才还清他本金和利息的人。现在他做矿生意发了财,想拉我入伙,投一个西北的稀有金属矿。”

      苏棠知道这属于高风险高回报的领域:“听起来……机会很大?”

      “机会?”陆沉终于停下敲击的动作,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讥诮和更深处的一丝痛楚,“他说年化回报率保底百分之八十,上限看天。勘探数据是‘内部朋友’给的,开采权‘正在打点’,环保批文‘快了’。除了‘快了’和‘保底’,我没有看到任何扎实的东西。”

      “但如果你去做尽调……”

      “我不会去。”陆沉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这种建立在人脉和运气之上、所有关键环节都处于模糊地带的项目,在我这里属于‘不可计量风险’,准入评级为零。”

      苏棠想起他平时教导她的风控原则,理解他的谨慎,但也能感受到那通电话里被拒绝方可能提供的巨大诱惑。她放下笔,试图用他教过她的思路去沟通:“我明白你的原则。不过,是不是可以稍微接触一下,获取更多信息再做判断?也许没那么糟。适当的风险,有时候也是机会。”

      她本意是缓和,是想帮他打开另一种思路。

      但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溅入了满是硝烟的仓库。

      陆沉猛地将钢笔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惊心动魄。他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眼底那场风暴终于呼啸而出,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自持,而是一种被触及最痛处、几乎有些狰狞的激烈。

      “你懂什么?!”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狠狠扎过来。

      苏棠被吼得浑身一僵,错愕地睁大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陆沉胸口微微起伏,他逼近两步,那双总是冷静分析数据的眼睛,此刻被一种近乎恐慌的愤怒淹没:“算错一次的代价,是差点粉身碎骨! 是站在天台边上,下面是几十米的水泥地,脑子里唯一清晰的是欠债数字!是七年里每一天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今天要还多少钱!是看着别人灯红酒绿、投资翻倍,而你只能啃着冷馒头算计每一分钱,因为你没有资格再错一次!”

      他喘了口气,手指用力地指向窗外,指向那片繁华夜景,声音因压抑而嘶哑:“机会?当年他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这次不一样’、‘风口来了’、‘杠杆用足’!结果呢?风暴来的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我这种算不清‘安全边际’的蠢货!”

      他像是被自己的回忆灼伤,猛地收住话头,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捏住自己的鼻梁。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单调的送风声。

      苏棠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不是没见过他情绪波动,但如此激烈的、带着彻骨痛恨和恐惧的爆发,是第一次。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触摸到了他那份极端谨慎、近乎抠门的背后,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那不是性格,那是烙印在灵魂上的创伤后应激。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陆沉放下手,再睁开眼时,里面的风暴已经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疲惫和深重的歉意。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对不起。”

      他走回桌边,动作有些迟缓地扶起椅子,坐下。没有再看苏棠,只是低头盯着桌面上钢笔留下的细微划痕。

      “那个人,当年也是我的投资人之一。”他声音很低,平静得可怕,却比刚才的爆发更让人心慌,“我爆仓后,他亏掉了准备给儿子出国留学的钱。他儿子没能出去。刚才电话里,他说‘你看,当年你要是胆大点,眼光准点,我们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他说他现在胆大了,看准了,问我敢不敢再跟他赌一次。”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力气:“我拒绝的不是一个项目,苏棠。我拒绝的是……再回到那个只要‘算错一次’就可能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去。”

      苏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没有要你去冒险。我只是……”

      “我知道。”陆沉打断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歉疚,有疲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明了,“你想让我‘走出来’,别被过去绑死。我懂。”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但对我来说,‘安全’不是一种选择,是生存的第一前提。我的世界里,没有‘适当的风险’,只有‘经过计算且能承受损失的风险’。而像这种项目……”他摇了摇头,“我计算不了,也承受不起再次计算错误的后果。”

      他看向她,目光沉沉:“你可以觉得我胆小、顽固、只会算死账。但这就是我。从那个天台下来的陆沉,只能这样活着。”

      那天晚上,苏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307的。陆沉送她到电梯口,像往常一样叮嘱“路上小心”,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他曾经差点跳下去的深渊,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就在那里,横亘在他的世界里,也横亘在了他们之间。他需要绝对的安全,拒绝任何不确定的眩晕;而她,在努力挣脱原生家庭的窘迫、在职业上攀登的过程中,开始本能地向往一些“可控的冒险”,向往成长带来的开阔。

      她开始意识到,她所以为的“为他好”的鼓励,于他而言,可能是一种残忍的逼迫,逼迫他去直视他最恐惧的东西。

      回到家,她打开《审计》教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沉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刚才情绪失控,非常抱歉。吓到你了。】

      【你说得对,我或许不该被过去完全绑住。早点休息,明天帮你过经济法的证券发行章节。】

      他还是那个陆沉,连道歉和补偿都安排得冷静、有条理,甚至不忘提醒明天的学习计划。

      苏棠盯着那两行字,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道了歉,似乎把这件事“处理”了。但裂痕已经产生。那道关于“安全边际”的理解鸿沟,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他在这头,死死守着绝不能再坠落一次的底线。
      而她,已经开始眺望底线那一边,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更广阔的世界。

      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根本性的、难以调和的分歧。而这分歧的根源,深植于他几乎用生命换来的教训里,沉重得让她无法轻易说出“你该勇敢点”。

      她忽然想起第十三章自己写在错题本旁的那句铅笔字:“随着被投资方(我)成长,投资方(你)的账面价值是否同步增加?”

      现在,她有了一个更残酷的疑问:如果投资方(他)的风险承受能力,已经因为曾经的“巨额亏损”而被永久地、极度地压低,那么被投资方(她)的成长,带来的是否不再是价值的同步增加,而是……越来越大的估值分歧?

      夜深了,城市依旧喧嚣。苏棠坐在书桌前,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远处无数明亮的灯火。其中有一盏,来自B座307。

      她和他,明明物理距离不远,却仿佛站在峡谷的两岸。她能看见他的灯火,理解他的恐惧,却无法真正踏上他那片经历过崩塌、如今每一寸土地都经过加固的彼岸。

      而他对她这片正在开垦、渴望延伸的疆域,恐怕也怀着同样的不安。

      这一章,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一次失控的爆发和冷静的道歉。但苏棠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未来的路该如何走,她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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