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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许知微的视角 十二月的上 ...

  •   十二月的上海,湿冷入骨。

      许知微从律所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冬雨,轻轻叹了口气。没带伞。早上出门时阳光灿烂,她大意了。

      正想折回去拿备用伞,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沉的脸:“上车。”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顺路。”他说。

      她笑了一下,没戳穿。从金融街到这儿,哪门子顺路。

      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座椅是热的。她系好安全带,陆沉已经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案子结束了?”他问。

      “嗯。调解成功,双方都满意。”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比预想的顺利。”

      “顺利就好。”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音。许知微转头看窗外,雨珠在玻璃上拉成细线,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化开。

      她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胃里一阵翻涌。她捂住嘴,努力压制。

      陆沉瞥了她一眼,车速立刻慢下来:“怎么了?”

      “没事……”话没说完,那股恶心感更强烈了。她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雨丝打湿了她的脸。

      陆沉把车靠边停下,从后座拿过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她接过,伏在车窗上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恶心感慢慢退去,她直起身,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狼狈得很。

      “给。”陆沉递过来一瓶水,还有一包纸巾。

      她接过,漱口,擦脸。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多久了?”陆沉问。

      许知微转头看他。昏黄的车厢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盘算,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注视。

      “三周。”她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去医院了吗?”

      “还没。想等稳一点再去。”

      “明天去。”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决定。许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陆沉,你这是命令我?”

      “建议。”他说,“基于风险控制原则。孕早期检查很重要,可以及早发现问题,降低……”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我去。明天就去。”

      他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继续在雨里穿行。许知微看着窗外,忽然说:“你不问问是谁的?”

      陆沉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的。”

      许知微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表情依旧平静,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你只跟我。”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核实的事实。

      许知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他顿了顿,“是相信。”

      车厢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胃里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但这一次,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第二天,陆沉陪她去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B超,他全程跟着,一言不发,但每个环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等结果的时候,许知微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他拿着缴费单一项一项核对。

      “你在算什么?”她问。

      “项目成本。”他头也不抬,“挂号费25,B超380,血检套餐880,合计1285。医保报销比例70%,自付385.5。如果后续建档在这家医院,产检套餐打包价……”

      “陆沉。”许知微打断他。

      他抬起头。

      “能不能不算?”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我知道你会算,这是你的习惯。但今天,能不能不算?就当……”她想了想,“就当给我和孩子一点面子?”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收起那些单据,在她旁边坐下。

      “好。”他说。

      许知微有些意外:“真不算了?”

      “嗯。”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你说的对。有些事,不能算。”

      许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陆沉,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事都要算。但最大的优点,是算完了之后,愿意听别人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那双手干燥温暖,微微用力。

      B超结果出来的时候,许知微躺在床上,看着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小点。医生指着那个点说:“看到没,这是孕囊,目前五周,发育得很好。”

      许知微盯着那个小点,忽然有些恍惚。那是她的孩子?不,是他们的孩子。那么小,那么模糊,像一粒米,却已经在生长。

      走出B超室,陆沉正站在门口。看到她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报告单上。

      “怎么样?”

      “五周,发育正常。”她把报告单递给他。

      他接过,认真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回家。”

      “回家?”许知微愣了一下,“你不回公司?”

      “今天请了假。”他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陪你。”

      许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肩背挺直,走得很快,像要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直在学。学怎么对人好,学怎么不用计算的方式表达在意。学得很慢,很笨,但一直在学。

      她快步跟上他,挽住他的胳膊。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外面还在下雨。他撑开伞,很自然地倾向她那边。

      她没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

      那天晚上,许知微窝在沙发里,看着陆沉在厨房煮粥。

      他煮粥的样子很认真,米要洗三遍,水要量刻度,火候要定时。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做实验。

      她看着看着,忽然问:“陆沉,你后悔过吗?”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后悔什么?”

      “当年和苏棠分开。”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粥咕嘟咕嘟的声音。

      许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她听到他说:“后悔过。”

      她抬起头。

      陆沉关了火,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她。厨房的灯光在他身后,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后悔过很多次。”他说,“刚分开那几年,每天都会想。想如果当初不那么算,如果当初能早一点明白,如果……”

      他顿了顿:“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后来发现,后悔改变不了什么。”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我们各自走了不同的路。她走了她的,我走了我的。走到了今天。”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我,她,都在各自的选择里成长了。”

      许知微沉默着。

      “她教会我怎么认真。”他继续说,“你教会我怎么放松。没有她,我不会是现在的我。没有你,我也不会。”

      许知微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陆沉,”她轻声说,“你心里还有她,我知道。”

      他没说话。

      “我不介意。”她说,“因为那是过去的你。我选择的是现在的你,和未来的你。”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一种更深的情感。

      “许知微,”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她摇摇头。

      “因为你从来不要求我把她忘掉。”他说,“你只是让我带着那些,往前走。往前走,不是往回看。”

      许知微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很少哭。做律师这些年,她学会的是用理性和逻辑解决问题,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但这一刻,她控制不住。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笨拙而温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粥要凉了。”他说。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着,但笑容已经绽开。

      “陆沉,”她说,“你真的很不会哄人。”

      “嗯。”他承认,“在学。”

      “学得怎么样?”

      “及格边缘。”

      她笑着靠在他肩上:“那继续努力。”

      “好。”

      窗外,雨还在下。客厅里,粥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许知微靠在他肩上,忽然问:“陆沉,你说如果以后孩子问我,爸爸以前爱过别人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告诉她,爸爸以前是个笨蛋。后来被人教会了,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两个人。”他说,“一个是过去的她,一个是现在的你。”

      许知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冷硬。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干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重新靠在他肩上,“就是想亲你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很久,他忽然开口:“许知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学会,”他顿了顿,“算不清的,可以用心。”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没说话。

      但她知道,这句话,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几天后,许知微在律所加班,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请问是许律师吗?我是苏棠。”

      许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苏棠?”她重复了一遍。

      “对。陆沉的……前女友。”那边的声音很平静,“有件事想请教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许知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说。”

      “青苗计划,是我在做的公益项目,资助贫困的CPA考生。最近遇到一个法律问题——有个学员的资助款被家人挪用了,想追回,但不知道怎么走法律程序。陆沉说你擅长这个领域的案子,所以……”

      许知微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因为那个法律问题,是因为那个“所以”。

      陆沉说的。陆沉让她来找的。

      他在帮她。用他的方式。

      “方便。”许知微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聊聊。”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许律师。我……”

      “叫我许知微就行。”她打断她,“不用那么客气。”

      那边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好。谢谢你,知微。”

      挂掉电话,许知微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陆沉发消息:【你让苏棠来找我的?】

      他回得很快:【嗯。她那个项目需要法律支持,你合适。】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个人,连帮忙都要包装成“资源匹配”。

      但她知道,这背后是什么。

      不是藕断丝连,是彻底放下了之后,才能给的坦然。

      她回复:【好。我来处理。】

      他回:【谢谢。】

      她看着那个“谢谢”,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谢谢你让我学会,算不清的,可以用心。”

      她回:【不用谢。用心就行。】

      发完,她放下手机,继续看案卷。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摸了摸肚子,那个小点还在生长。

      一切都刚刚好。

      一周后,许知微和苏棠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苏棠比照片上瘦一些,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挽得很利落。她看到许知微进来,站起来,微微点头:“许律师。”

      “知微。”许知微在她对面坐下,“说好了叫知微。”

      苏棠笑了一下,重新坐下:“好,知微。”

      两人点完咖啡,许知微拿出笔记本:“说说那个案子。”

      苏棠把情况说了一遍。学员是个女孩,家里重男轻女,资助款打到她账户后,被她弟弟用她手机转走。女孩不敢报警,怕家里闹,但钱是她备考的命根子。

      许知微听完,点点头:“有证据吗?”

      “转账记录有,但证明不了是弟弟操作的。手机上没有指纹识别,她平时也不设密码。”

      许知微想了想:“可以走民事诉讼,主张不当得利。但需要证明转账非本人意愿。难度不小,但不是没可能。”

      苏棠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许知微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苏棠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和他真的很像。”

      “像?”

      “都习惯用‘可以、但需要、难度’这种句式。”苏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风险评估那一套。”

      许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职业病。他教我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咖啡店里很安静,背景里放着轻音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许知微看着对面的女人,忽然问:“苏棠,你恨过他吗?”

      苏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恨过。”她说,“刚分开那段时间,恨得要死。恨他什么事都要算,恨他连求婚都要写报告,恨他……”她顿了顿,“恨他把我教得太好,好到没法原谅他。”

      许知微没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不恨了。”苏棠继续说,“因为发现,他教我的那些,都成了我的。算账的能力,风控的意识,对准则的敬畏。这些东西,跟着我,谁也拿不走。”

      她抬起头,看着许知微:“所以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接手了那个笨拙的、正在学习怎么爱人的他。”苏棠笑了笑,“我教不会的,你教会了。”

      许知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苏棠,你知道吗,他也谢过你。”

      苏棠愣了一下。

      “他说,没有你,他不会成为现在的他。”许知微看着她,“所以你教会的,他也带着。往前走了。”

      苏棠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杯。

      很久,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那就好。”她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案子,聊完正事,又聊了些别的。许知微发现,苏棠是个很有趣的人,说话直接,不拐弯,偶尔还会冒出一些冷幽默。

      分开的时候,许知微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苏棠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拿出手机,给陆沉发消息:【见过了。】

      他回:【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像你说的,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他回:【嗯。】

      她又发:【但没我可爱。】

      这次他回得慢了一点,然后发来一个表情——一个微笑的黄豆。

      那是他第一次给她发表情。

      许知微看着那个黄豆,笑了。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风有点冷,但阳光很好。

      她摸了摸肚子,那个小点还在。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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