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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并购桌重逢 星源项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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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源项目的并购尽调，安排在春节后的第一个周一。
苏棠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对方公司的会议室。这是她的习惯——提前到，熟悉环境，调整状态。推开门，会议室比她想象的大，落地窗外是金融街的天际线，灰白色的冬云低低地压着。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把今天的议程又过了一遍。尽调范围、关键节点、风险点、需要重点核实的资料……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这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把所有不确定的，变成确定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在看第三页。
“苏总，久等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她抬起头，是对方的对接人，一个叫小李的男生。她站起来，微笑：“刚到。”
小李身后，跟着几个人。她一一握手，交换名片。最后一个进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熟悉的帆布包。
陆沉。
苏棠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伸出去：“陆总。”
陆沉握住她的手，很轻，很快：“苏总。”
两个字的称呼，拉开了五年的距离。
苏棠收回手，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她早就知道他会来——星源是L Capital投的项目，这种级别的并购，他不可能不出现。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面，是另一回事。
会议开始。对方先介绍项目情况，PPT一页一页翻过去，苏棠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头，目光扫过会议桌对面，陆沉正低头看资料，表情专注，和当年在307教她看财报时一模一样。
只是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她注意到了。
轮到财务尽调部分，苏棠开口。她讲得很慢，条理清晰，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对方财务总监开始还能应对，几个问题之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关于研发费用资本化这部分，”苏棠翻到新的一页，“贵公司提供的材料里，有几个节点的界定和我们理解的不太一致。比如这个项目，”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据，“在专利受理之前就开始资本化了，依据是什么？”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看向陆沉。
陆沉放下手中的资料，开口：“这个项目的情况比较特殊。技术验证在专利受理前三个月就已经完成，有第三方检测报告可以佐证。”
苏棠看向他：“有书面材料吗？”
“有。”陆沉点头，“下午可以补充提供。”
“好。”苏棠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那我们等材料到了再继续这一项。”
会议继续进行。两个小时后，中场休息。苏棠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金融街的楼群密集而冰冷，阳光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
身后有脚步声，然后是一杯咖啡递到她旁边。
“美式，不加糖。”陆沉的声音。
她转头，看着他手里的纸杯。杯壁上写着：“苏总·美式”。
她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隔着半米的距离。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无数人在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许知微说你帮青苗计划解决了那个案子。”苏棠先开口。
“嗯。她处理得好。”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过了。”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天咖啡馆的见面。她转头看他：“你知道？”
“她跟我说了。”陆沉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她说你们聊得挺好。”
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挺好。”
又是沉默。
“她怀孕了。”陆沉忽然说。
苏棠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她笑了，很轻的笑：“恭喜。”
“谢谢。”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两人身上。苏棠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还是那个味道，苦的，但她早就习惯了。
“陆沉，”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现在，还会算那些账吗？”
他转头看她。
“什么账？”
“所有的。”她看着窗外，“感情、婚姻、未来。还会用ROI算吗？”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算，是为了控制风险。”他说，“现在算，是为了确认值得。”
苏棠没说话。
“许知微教会我一件事。”他继续说，“有些东西，算不清。但正因为算不清，才值得投入。”
她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细纹清晰可见，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片不再起波澜的湖。
“你变了。”她说。
“你也是。”他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没否认。
“苏棠，”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苏总”，“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当年。”他顿了顿，“谢你教会我怎么认真。”
苏棠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不客气。”她说，“你也教会我很多。”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小李过来叫他们继续开会。
苏棠转身要走，陆沉忽然说：“对了，那个资本化的问题，下午的材料我会亲自盯。你放心。”
她回头看他：“我知道。”
他点点头。
她走进会议室，在原来的位置坐下。陆沉也回到他的位置，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和五年前坐在307里教她看财报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又好像不是同一个。
会议继续。问题一个接一个，讨论一轮接一轮。到了傍晚，终于把大部分事项过完。
“今天就到这里。”苏棠合上电脑，“明天继续。谢谢各位。”
大家陆续起身离开。苏棠收拾东西，小李过来问：“苏总，晚上一起吃个饭？我们陆总做东。”
苏棠看向陆沉。他正在和李博士说话，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
“不用了。”苏棠说，“我还有资料要看。谢谢好意。”
小李有些失望，但没再坚持。
苏棠拎起包，往外走。电梯间里，她按了下行键，等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只手按在电梯按钮上。
“等等。”陆沉的声音。
她转头。
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这个给你。”
“什么？”
“星源五年前的原始尽调底稿。”他说，“你下午问的那个资本化问题，里面有几个关键节点的原始凭证。可能对你有用。”
苏棠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复印材料，每一页都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她认得——他的。
“谢谢。”她抬起头。
电梯到了，门打开。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进电梯，转身面对他。门缓缓合上，他的脸慢慢消失。最后一刻，她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苏棠靠在电梯壁上，抱着那个纸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递给她一本《CPA战略》，说“送你”。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开始。
后来她以为，那是结束。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只是漫长人生里，一个重要的节点。
出了大楼，外面已经黑了。金融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只眼睛。苏棠站在路边，等车来。
手机震了。是陆沉的消息：【明天九点，还是那个会议室。】
她回复：【好。】
再无下文。
车来了，她上车，报了一个地址。车子驶入车流，融进那片灯海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307那间小小的办公室，苏州河边的那碗面，医院走廊里他的背影，天台上的日出，还有那个纸箱里指向无穷的箭头。
然后画面定格在今天下午，他站在窗边，说“谢谢”。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
那些都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他教她的认真，她教他的用心。还有他们各自走出来的路。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黑沉沉的河水，两岸灯火倒映其中，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释然，也不是伤感，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看一本很厚的小说，翻到了最后一页，发现结局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但可以接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明明：【苏老师！我今天把第三章的题做完了，错了三道，能帮我看一下吗？】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扬起。
回复：【发过来。】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一座又一座桥。
明天还要开会。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还有很多账要算。
但那些算不清的，她终于学会，不用算了。
第二天，九点整，苏棠推开会议室的门。
陆沉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改什么东西。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点了一下头。
“早。”他说。
“早。”她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电脑，“昨天那个资本化的问题，我看了你给的底稿。有几个疑问。”
“说。”
她把电脑转过去给他看，指着屏幕上标红的地方：“这里，第三方检测报告的时间是3月15日，专利受理是6月20日，但资本化从4月1日就开始了。中间这三个月，依据是什么？”
陆沉凑近看，眉头微蹙。然后他点开另一个窗口，调出一份文档：“这是当时的技术验证会议纪要。4月1日，内部专家组确认了检测结果的有效性，决定提前启动产业化准备。资本化是从那天开始的。”
苏棠仔细看那份纪要，逐字逐句。然后她抬起头：“这个专家组，有外部专家吗？”
“有一个。”陆沉说，“是中科院的，姓周。他出具的独立意见在附件里。”
苏棠翻到附件，果然有一份签字盖章的独立意见。她看了一遍，点点头：“这个可以。如果有外部专家的独立确认，资本化起点提前到4月1日，问题不大。”
陆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怎么？”她抬头。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你比以前更细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教的。”
两人都沉默了一秒。
然后苏棠继续往下看：“第二个问题……”
会议继续进行。一上午很快过去，中午小李送来盒饭，两人就着会议桌吃了。边吃边讨论，偶尔争论，偶尔沉默，偶尔同时伸手去拿同一份资料。
下午三点，终于把财务部分的尽调全部过完。
苏棠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陆沉也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苏棠说。
他抬起头。
“你为什么会来？”她看着他，“这种级别的尽调，不需要你亲自盯。”
陆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这个项目，是你负责。”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博士让我放心。”他继续说，“我说，我放心。不是因为项目，是因为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
“苏棠，”他说，“我说这些，不是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看着你走过来。从一个小审计员，到今天的苏总。我很……”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很为你高兴。”
苏棠的鼻子酸了，但她忍住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会议桌上。
“陆沉，”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吗，以前我一直觉得，你教会我最重要的是怎么算账。”
他看着她。
“后来我才明白，你教会我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有些账，不能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比如今天。”她继续说，“你来，不是因为项目，是因为我。这是算不清的。但我知道。”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苏棠，许知微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
“她说，有些事，不用算，但要确认。”他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来确认一下——你过得好不好。”
苏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但她笑了，一边流泪一边笑：“我过得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他说。
两人对视着，隔着那张铺满资料的会议桌，隔了五年的时光。
然后苏棠站起来，拿起包。
“我该走了。”她说，“明天还有个会。”
“嗯。”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陆沉，”她说，“谢谢你今天来。”
他点点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轻轻合上。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窗边，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楼门口，走向路边等车。她走得很稳，很快，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震了。是许知微的消息：【会开完了？怎么样？】
他回复：【开完了。她很好。】
许知微秒回：【我就说嘛。晚上回来吃饭吗？妈炖了汤。】
他嘴角微微扬起，回复：【回。】
发完，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转身，收拾好桌上的资料，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把他带向另一个人的等待。
苏棠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
手机震了。是陆沉的消息，很短：【路上小心。】
她看着那四个字，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送她回家，每次都说这四个字。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他的习惯。
现在她知道，这是他的方式。
她回复：【好。】
再无下文。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说的话：“我来确认一下，你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很好。
不是因为没有他，也不是因为忘了他，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带着那些过往，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明明：【苏老师！今天的题我全对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复：【继续努力。】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方向。
她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