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坠 ...
-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市郊“老陈记”馄饨店里弥漫着骨汤的咸香。
店面窄小,只摆得下六张掉漆的木桌。厨房里传出规律的擀面声,店主老陈正为最后一拨客人准备夜宵。墙上挂着十几年前的日历,电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吹不散夏夜黏腻的热气。
谢云归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这是他一个月里第三次来这儿。
上身是一件轻便的黑色短袖上衣,经典的款式,除了一个标志性的白色大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柔软亲肤的针织面料让他感到难得的松弛。下身是一条剪裁合宜的深灰色运动裤,侧边有同色的品牌条纹,面料挺括却行动无拘。脚上是一双白色为主的实战篮球鞋,几年前的流行款式,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显然陪伴他度过了不少私下的运动时光。
这身装束彻底褪去了“谢总”的轮廓,像一个平常的、刚刚从健身房或球场上离开的年轻人。他解开了一个并不存在的领扣——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仿佛要把最后一丝属于办公室的紧绷感也彻底呼出。
桌上摆着一碗清汤馄饨,不多不少刚好十只,皮薄得透出粉嫩的肉馅,汤面上漂着几缕紫菜和细碎的葱花。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停留许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而不是十五元一碗的普通小吃。
手机面朝下扣在桌边,屏幕暗着,只开了震动。这是他能为自己争取的、为数不多的真空时段——没有邮件、没有会议、没有必须戴上的面具。在这里,他不是谢氏集团最年轻的执行总裁,不是那个需要时刻完美的“谢总”。
他只是个想安静吃碗馄饨的普通人。
尽管这“普通人”的腕表价值一套房,尽管他眉宇间累积的疲惫需要用天价护肤品和私人理疗师来对抗,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允许自己微微驼着背,允许眼神放空。
店里的老式电视机挂在墙角,正重播着八点档的狗血言情剧。音量调得很低,女主角歇斯底里的哭喊变成背景里模糊的杂音。另外两桌客人是一对下夜班的情侣和一个独自喝啤酒的中年男人,每个人都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谢云归舀起第七只馄饨,正要送入口中——
电视屏幕突然跳闪。
言情剧的画面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紧急新闻的蓝底白字标识。背景音里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接着是女主播刻意压平却仍透出紧张的声音:
“……本台插播紧急新闻。今晚十一时三十分左右,位于市中心金融区的‘云端酒店’发生严重事故。该酒店四十二层一处玻璃幕墙整块脱落,坠落至酒店正门区域及相邻人行道。据现场目击者称,事发时传出巨大声响,碎片波及范围广泛……”
勺子停在半空。
馄饨从勺中滑落,跌回汤里,溅起几滴浑浊的汤汁,正落在谢云归的裤脚上。深色的水渍迅速洇开,像一朵丑陋的花。
但他没动。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现场——摇晃的镜头,混乱的人群,警灯旋转出的红蓝光影撕裂夜幕。地上散落着大块大块的玻璃碎片,在镜头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有黑影倒在碎片中,周围的人在奔跑、在呼喊,但声音被现场杂音和主播的解说盖过。
“……目前伤亡情况不明,消防与急救人员已抵达现场。‘云端酒店’为谢氏集团旗下高端连锁品牌,去年刚刚完成升级改造,是本市地标性建筑之一。本台记者正在赶往事发地点,我们将持续关注……”
“谢氏集团”四个字被主播清晰念出时,店里其他客人终于反应过来。
“天啊!云端酒店?五星级酒店还能发生这样的事?”女孩捂住嘴。
中年男人放下啤酒瓶,眯着眼盯着电视:“玻璃整块掉下来?这得死多少人……”
老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也看向电视,摇摇头叹气:“造孽啊。”
谢云归缓缓放下勺子。
金属与瓷碗碰撞,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小店里格外刺耳。
他低头看了看裤脚上的污渍,又抬头看向电视。镜头正扫过酒店正门——那是他亲自参与设计的入口,三年前项目启动会上,他坚持要用那款意大利定制的玻璃砖,因为“光线折射的角度更优雅”。
现在那些“优雅”的碎片散落一地,上面沾着深色的、黏稠的液体。
谢云归的脸上没有血色。
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接近石膏的质感,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被财经杂志形容为“深邃锐利,能看穿一切商业陷阱”的眼睛——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疲惫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度寒冷、极度清醒的东西。那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像手术刀被从消毒液中取出,在无影灯下反射出金属的寒光。
叹了口气,他拿起手机扫码结账。动作很稳,手指没有颤抖。
“馄饨还没吃完……”老陈下意识地说。
回应他的是门的碰撞声。
谢云归步速极快,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精准而有效率。夜风侵入鼻腔,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工地尘土的味道。
门外停着他的车,黑色宾利,像一头沉默的野兽蛰伏在夜色中。司机老王正靠在车边抽烟,看见他出来,慌忙掐灭烟头。
“谢总,您……”
“去云端酒店。”谢云归拉开车门,“现在。用最快的速度。”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老王很熟悉老板这种状态,他平常就是这种状态——不是愤怒,不是焦急,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人性的纯粹指令。他不敢多问,跳进驾驶座,引擎低吼一声,车灯划破黑暗。
车子驶离馄饨店时,谢云归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中的小店灯光昏黄,像另一个世界。那碗没吃完的馄饨还在桌上冒着微弱的热气,电视屏幕继续闪烁着现场的混乱画面。然后转弯,一切消失在视野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十五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来自酒店总经理李维,发送于三分钟前:“谢总,出大事了,玻璃幕墙坠落,现场很混乱,我们正在……”
谢云归没有点开。
他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我是谢云归。”他说,“启动危机预案第一级别。通知所有董事,一小时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应急小组名单。联系公关部的赵总监,让她在我到达现场前准备好三版通稿——保守版、中立版、激进版。法务部全员待命,准备应对诉讼和调查。”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应答声。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招牌连成流动的光带,写字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像困在黑暗海洋里的孤岛。
谢云归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痕迹,月牙形的,泛着白。他是什么时候握紧拳头的?不记得了。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从车内置物箱里取出一瓶依云,拧开,没有喝下去,只是含在嘴里。
换好之前脱下的西装外套和衬衫,他将衣服折叠整齐,放回原处。做完这一切,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老王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后座的男人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老王知道没有——谢云归的呼吸频率是刻意调整过的,每一次吸气都深而缓,每一次呼气都轻而长。这是他在极端压力下自我调节的方式,老王见过两次,一次是集团上市前夜,一次是老爷子去世那天。
车子驶入市中心,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
距离云端酒店还有三个街区,交通已经瘫痪。
红灯闪烁,车辆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人行道上挤满了人,大部分是穿着睡衣或休闲装、举着手机拍摄的市民。空气中有种诡异的节日氛围——灾难成了奇观,悲剧成了谈资。
“谢总,过不去了。”老王焦虑地看着前方。
警车横在路口,黄色的警戒线拉起,穿反光背心的警察正在疏导车辆绕行。更远处,能看见消防车的云梯高高升起,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射。
谢云归看了一眼手表:零点零六分。事故发生后三十六分钟。
“靠边停车。”
“可是……”
“停车。”
语气没有加重,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让老王立刻执行。
车子在路边停稳。谢云归推门下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某种焦灼的气息。他抬头看向云端酒店的方向——四十二层的地标建筑,此刻中部偏上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像被巨兽咬掉了一块。周围的玻璃幕墙依然完整,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唯独那个黑洞般的缺口吞噬了一切光线。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扣上唯一解开的纽扣,然后朝封锁线走去。
“先生,这里不能……”一个年轻警察伸手拦他。
谢云归甚至没有看他,径直从警戒线下钻过。警察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要去追,却被旁边年长些的同事拉住了。
“那是谢云归谢总。”老警察低声说,“酒店是他们家的。让他进去吧,早晚要面对。”
但谢云归的“进入”并不顺利。
刚过封锁线,他就被记者围住了。长枪短炮的话筒几乎戳到他脸上,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谢先生!谢氏集团对这次事故有何回应?”
“玻璃幕墙坠落是否与近期酒店改造工程有关?”
“目前伤亡人数有多少?酒店是否购买了足额保险?”
“有传言说谢氏为了节省成本使用劣质材料,这是真的吗?”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谢云归脚步不停,像一把刀切开水面。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甚至没有看那些记者一眼。他的手机贴在耳边,正在给助理打电话。
“……让李维把设计图纸、施工记录、验收报告全部调出来,三小时内我要看到电子版。通知保险公司,让他们的人现在就位。还有,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所有关于酒店外墙的报修记录,哪怕是最小的裂缝也要列出来。”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像冰锥刺破喧哗。
一个记者试图挡在他面前,高跟鞋在柏油路上踉跄了一下。谢云归侧身避开,动作优雅流畅。他的目光始终看向前方,看向那栋灯火通明却笼罩着死亡阴影的建筑。
酒店正门方向聚集的人最多,他改变路线,拐进一条侧街。
这里是员工通道和货物进出口,相对安静,但也有警察把守。谢云归正要上前,突然——
尖叫声。
不是惊慌的呼喊,而是某种动物濒死般的、撕裂喉咙的哀嚎。
从巷子深处冲出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多岁,穿着酒店的保洁制服,但现在那身浅蓝色的衣服已经被染成深红。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男孩,闭着眼睛,额头上有一个可怕的伤口,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了女人的胸口。
女人赤着脚,踩过地上的碎玻璃,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她的眼神是涣散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的声音不成语句,只是重复的、破碎的音节。
她直直朝谢云归冲来。
谢云归可以躲开——他有足够的时间侧身,有足够的空间避开。但他没有动。
女人撞在他身上,力道不大,更像是倒下。谢云归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手掌触到温热的、黏稠的液体。是血,还没凝固,正从孩子头上的伤口源源不断涌出。
孩子的脸很白,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他穿着一件印着恐龙图案的T恤,一只鞋子掉了,露出印着小熊□□的袜子。
谢云归看着那只袜子。
“医生……医生在哪里……”女人终于说出完整的词,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谢云归的西装袖子,在上面留下五个血指印,“救救我儿子……求求你……他刚才还在吃冰淇淋……他说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谢云归抬起头。不远处,酒店的医疗队正抬着担架跑过来。他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女人和孩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同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那是一张彻底空白的面具,所有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最基础的生理功能——呼吸,眨眼,心跳。
他松开扶着女人的手,开始脱西装外套。
动作很慢,很仔细。先解开扣子,然后左手捏住右袖口,一点点将手臂抽出,再换另一侧。昂贵的意大利羊毛面料,深灰色,现在袖子上有血手印,胸前也蹭上了血迹。
他将外套对折,然后蹲下身,用里侧相对干净的部分按压在孩子的伤口上。
“用力按住。”他对女人说,“不要松手,等医生来。”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会议室里交代工作日程。
女人愣愣地看着他,机械地照做。她的手压在西装上,布料迅速被血浸透。
医疗队赶到了。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小心地将孩子接过去,放在担架上。女人跟了上去,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向谢云归。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茫然无措的、巨大的空洞,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担架被抬走了。
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掌纹被红色覆盖,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都模糊不清了。他想起刚才孩子的脸,那么小,那么软,应该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想起那只小熊□□的袜子。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尖锐得刺耳。
谢云归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已经裂了,大概是刚才被撞到时磕到的。他试了试,还能用。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事故现场有未成年人伤亡。联系市儿童医院,开通绿色通道,所有费用谢氏承担。还有,派专人去安抚家属,找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
挂断电话,他继续朝员工通道走去。
守在门口的警察这次没有拦他——大概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或是接到了上级指示。谢云归推开门,踏入酒店内部。
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酒店特有的、混合了香薰和清洁剂的味道。
大堂像经历过一场战争。
水晶吊灯碎了一半,残骸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折射出支离破碎的光。那面著名的、从意大利空运来的威尼斯镜墙裂成了蛛网,每一片碎片都映出混乱的倒影。沙发被掀翻,茶几倾倒,盆栽植物摔碎在地,泥土和瓷片混在一起。
最触目惊心的是玻璃。
大块小块的玻璃碎片像陨石雨后的残骸,铺满了整个入口区域。清洁工正在清扫,但每扫一下,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有些碎片太大了,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灯光很亮,太亮了,将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无所遁形——地砖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拖出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一只高跟鞋孤零零地躺在柱子旁,鞋跟断了;一个儿童背包,上面印着蜘蛛侠,被踩扁了,拉链开着,里面掉出半包饼干和一本图画书。
谢云归踩过玻璃碎片。
他的皮鞋底很厚,但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触感。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落叶像是冰刀做的,每踩一步满是寒意,这寒意不在脚下,在心底。
酒店总经理李维看见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这个四十多岁、平时最注重形象的男人此刻头发凌乱,领带歪斜,往往熨烫服帖的衣服上还有些褶皱。
“谢总…老天…你终于来了……” 李维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缺氧般的颤抖。他眼镜歪斜,额头上全是汗,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似的朝谢云归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玻璃…四十二层东南角那块,整块…整块砸下来了。就刚才…砰!下面…下面正好是大巴车停靠点,刚卸完客…还有…还有人行道上…全是血…救护车…救护车根本不够…”
李维的声音在颤抖,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他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谢云归打断他。
不是大声呵斥,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李维就像被按了静音键,瞬间住嘴。
“从现在开始,我说,你做。”谢云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第一,启动酒店最高级别应急预案,所有部门主管及以上人员,在酒店的十分钟内到临时指挥室集合。缺席的,再也不用来了。”
李维慌忙点头,拿出对讲机开始传达指令。
“第二,”谢云归继续,目光扫过大堂,“立刻统计事故发生时所有在店客人、员工的确切位置和状态。分出三个优先级:已确认伤亡的、受伤需要救治的、安全但受惊的。名单每十五分钟更新一次,同步给救援指挥中心和集团总部。”
“是、是!”
“第三,封锁酒店所有出入口。除救援人员、医护人员和调查人员外,任何人不得进出。安保部负责执行,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第四,联系集团公关部赵总监,她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准备两份通稿:一份对媒体,只说已知事实,不猜测、不推诿、不承诺;一份对内部员工,强调集团会负责到底,稳定军心。法务部的人到了吗?”
“在路上了,十分钟内到。”
“好。让他们准备好律师函模板,针对可能出现的恶意谣言和不当报道。另外,联系三家不同的第三方检测机构,预约明天一早的外墙全面检测。”
谢云归的指令一条接一条,像精密的齿轮,一个带动另一个。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准确,没有任何冗余。这不是临场发挥,这是刻进骨髓里的危机处理程序——评估、切割、控制、止损。
李维一边记录一边点头,最初的慌乱渐渐被一种麻木的执行力取代。有个人告诉他该做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哪怕指令来自一个看起来像机器人的上司。
指令发完了,谢云归终于停下。
他环顾四周。救援人员还在忙碌,担架进进出出,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声。穿着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有的在帮忙,有的呆呆地站在一旁,脸上都是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这就是他的帝国。
谢氏集团酒店业务板块的旗舰店,投资十二个亿,耗时三年建成,登上过无数建筑杂志封面,被称为“城市天际线最优雅的一笔”。他亲自参与了设计讨论,亲自挑选了那款玻璃幕墙的供应商,亲自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而现在,这块“最优雅”的玻璃从四十二层坠落,带走了未知数量的生命。
谢云归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左手手腕。那里有一只表,百达翡丽的古董款,老爷子生前送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秒针平稳地走着,滴答,滴答,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谢先生。”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谢云归转身。
来人是个中年女性,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救援服,外面套着反光背心,背心上印着“应急指挥”四个白字。她个子不高,但站姿笔挺,肩膀很平,有种军人的气质。短发,五官端正,眉眼间有种经历过风浪的沉稳。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不是很大,但极其专注,像能穿透表象直接看到本质。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谢云归,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专业评估。
“我是沈婕,市应急管理局特派事故调查组组长,也是现在的现场总指挥。”她出示了证件,语速平稳有力,“我们需要谈谈。”
谢云归点头:“当然。需要我提供什么信息?”
“信息可以稍后。”沈婕向前走了一步,离谢云归更近了些。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商务礼仪的范畴,带着某种压迫感。“在我的人完成初步勘查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沈婕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谢先生,在事故发生前,酒店是否收到过任何关于外墙玻璃异常的报告?任何形式的——客人投诉、员工观察、监控画面异常,什么都算。”
谢云归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沈婕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里,调查组的技术人员正在收集玻璃碎片样本,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闪光灯不时亮起,记录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说:“据我所知,没有。”
“据你所知。”沈婕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微妙,“也就是说,可能存在你不知道的报告。”
“我是集团执行总裁,不是酒店日常管理者。”谢云归的回答滴水不漏,“如果有相关报告,会在系统内留下记录。我的助理正在调取所有记录,整理好后可以提供给调查组。”
沈婕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审视没有减少。
“第二个问题。”她说,“云端酒店去年进行了大规模改造升级,重点是外墙玻璃幕墙的更换。改造方案是由谁批准的?施工方和供应商是通过什么程序选择的?”
“改造方案由集团董事会批准。施工方通过公开招标选定,供应商资质经过三层审核。所有文件都可以提供。”
“包括内部会议记录?包括不同方案的争议讨论?包括成本控制的具体要求?”
沈婕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谢云归终于正视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相撞,发出无声的铮鸣。
“沈组长,”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温度又降了几度,“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不暗示,我只调查事实。”沈婕毫不退让,“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坠落的那块玻璃是从四十二层的东南角脱落的。那个位置,按照设计,应该有三重固定装置——结构胶、机械扣件和防风夹。但现场初步查看,断裂面过于整齐,像是固定装置全部失效,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
“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安装到位。”
大堂里的嘈杂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两个人站在废墟中央,周围是奔忙的人群和闪烁的警灯,但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真空地带。
谢云归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他的皮肤现在完全像大理石,冷,硬,没有生命感。只有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暴风雨前海面下的暗流。
“沈组长,”他缓缓开口,“你的初步判断是?”
沈婕没有移开视线。
“这不是意外。”她说,“至少不全是。具体是设计缺陷、施工失误、材料问题,还是……人为破坏,需要进一步调查。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她向前又迈了半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米的距离。
“——这块玻璃,是被‘允许’掉下来的。系统里的某个环节,或者某几个环节,失效了。而失效的原因,我会查清楚。”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又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有人惊呼,但很快被指挥声压下去。
谢云归看着沈婕,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氏集团会全力配合调查。你需要什么,我们提供什么。人员、文件、权限,都可以给你。”
“包括你本人的行程记录?包括董事会内部通讯?包括可能存在的、没有进入正式系统的‘非正式’沟通?”
“包括一切。”
沈婕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干脆。
“很好。”她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那么从现在开始,酒店四十二层及以上楼层全面封闭,作为调查区域。所有相关员工暂时不得离市,随时接受问询。此外——”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我需要你签署这份承诺书,保证不销毁、不篡改任何可能与事故相关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电子数据、纸质文件、监控录像。”
谢云归接过平板。文件很长,条款严密,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的漏洞。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在底部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很稳,没有任何颤抖。
沈婕收回平板,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
“临时指挥室在哪里?我需要和你的管理团队开个短会。”
“这边请。”
谢云归侧身引路。两人穿过大堂,朝电梯间走去。经过那面破碎的镜墙时,谢云归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无数个碎片里,映出无数个他。
每一个都面色苍白,每一个都眼神冰冷,每一个西装上都沾着洗不掉的血迹。
其中一个碎片里,映出的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三年前的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剪彩仪式上,手持金剪刀,笑容得体,身后是崭新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璀璨如水晶宫殿。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在建造一座传奇。
现在传奇碎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未知数量的亡魂。
电梯门打开。
沈婕先走了进去。谢云归随后进入,按下楼层键。门缓缓关闭,将外面的混乱隔绝开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婕突然开口:“刚才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谢云归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
“不知道。”他说。
“你抱过他。”
“我只是扶住了他母亲。”
沈婕侧头看他:“你的西装呢?那件沾了血的。”
“留给医护人员做止血用了。”
“很实际的做法。”
“唯一有用的做法。”
电梯到了。门打开,外面是临时设置的指挥中心——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白板上写满了字,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沈婕先一步走出去。
谢云归留在电梯里,多停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洗干净了,用了消毒液,搓了三遍,皮肤微微发红,但总觉得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还在,渗进了掌纹里,再也洗不掉。
他握了握拳,然后松开,走出电梯。
会议室内,所有人转过头看向他。
李维,各部门主管,法务部的人,公关部赵总监刚刚赶到,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风衣。还有沈婕和她的调查组成员。
无数双眼睛,带着各种情绪——期待、恐惧、怀疑、求助。
谢云归走到主位,但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是谢云归。”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房间每个角落,“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直接指挥。我要知道一切——好的,坏的,丑陋的。不要隐瞒,不要修饰,不要猜测。只给我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人死了。可能还会死更多人。在这件事上,我们没有犯错的余地。所以——”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手术刀,像探照灯,像能刺穿一切谎言的利剑。
“——谁搞砸了,谁负责。谁隐瞒了,谁滚蛋。谁在这个过程中还想着推卸责任、保全自己,监狱里面请。”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
谢云归直起身。
“现在,”他说,“从伤亡情况开始汇报。我要数字,要名字,要每一个人的具体情况。”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在凌晨一点的临时指挥室里回荡,像敲响了一口丧钟。
而窗外的城市,夜幕正深,离天亮还有很长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