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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岛 ...


  •   现场的粉尘吸进肺里,带着金属和玻璃灼烧后的涩味。

      谢云归站在临时指挥点的蓝色帐篷下,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塑料杯壁凝结的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淌,他像是没感觉到,目光落在帐篷外那片废墟上。

      清理工作已经开始了。重型机械的轰鸣压过了人声,抓斗车巨大的金属臂一次次探进玻璃堆,抓起,倾倒,再抓起。每一下都扬起新的尘雾,在晨光里翻滚成浑浊的团块。

      “谢总。”

      工程部经理老赵凑过来,手里捧着平板,屏幕上是结构扫描图。红色的警示区域像溃烂的伤口,密密麻麻布满了东立面三分之二的承重点。

      “初步扫描结果。”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帐篷外的什么人听去,“您看这里,还有这里——固定螺栓的断裂面太整齐了,不像是疲劳断裂,更像是……”

      他顿住,没敢说下去。

      谢云归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放大。那些断裂的金属断面在显微镜头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整,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切割痕迹。

      “人为切割?”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老赵吞了口唾沫:“至少……不是自然形成的。而且不止一处,从上到下,关键的十二个承重点,有九个都有类似痕迹。剩下的三个,”他切换图片,“您看,材料本身就有问题——标号T4的高强度合金,实际检测出来的强度不到T2。这是以次充好,而且是系统性、有预谋的以次充好。”

      平板屏幕的光映在谢云归脸上,明暗交错。他没说话,只是将图片一张张翻过去,速度很慢,像在阅读某种晦涩的判决书。

      帐篷外传来争执声。是安保主管在和什么人理论,声音忽高忽低,隐约能听见“记者”、“不能进”、“谢总吩咐”之类的字眼。

      谢云归放下平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液体冰冷,苦涩黏在舌根。

      “原始采购记录和验收报告呢?”他问。

      “正在调。”老赵擦汗,“但负责这批材料采购的王副总……上周突然递交了辞呈,说是身体原因,回老家养病去了。人已经联系不上。”

      “上周?”谢云归抬起眼。

      “上周四。”

      玻璃坠落,是今天周一。

      时间掐得可真准。

      谢云归没再追问,将咖啡杯放到旁边的折叠桌上。杯底磕碰桌面,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继续查。”他说,“所有经手过这批材料的人,一个都别漏。采购、运输、入库、安装、验收——我要完整的链条,每一环谁签字、谁盖章、谁负责。另外,”他顿了顿,“幕墙的日常维护记录,特别是最近三个月的,全部封存。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调阅。”

      “明白。”老赵点头,犹豫了一下,“谢总,这事儿……要不要先跟董事长通个气?”

      谢云归看向他。

      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老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该汇报的时候,我会汇报。”谢云归说,“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能拿到手的证据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记住,是‘所有’。”

      老赵抱着平板匆匆离开,背影消失在帐篷的帆布帘外。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外面机械的轰鸣,像某种庞大的野兽在喘息。

      谢云归走到帐篷边缘,掀开帘子一角。日光倾泻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废墟之上,工人们穿着反光背心,像蚂蚁一样在玻璃山里爬上爬下。更远处,警戒线外的人潮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越聚越多。举着手机拍摄的手臂密密麻麻,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他放下帘子,隔绝了那片景象。

      转身,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最上方:【玻璃,人为。——X】

      他盯着那个“X”。

      是谁?

      内部知情人?竞争对手派来的?还是……母亲旧识?

      最后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脑海,他指尖颤了一下。

      解锁屏幕,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孙】。

      孙姨。母亲生前的贴身女佣,从谢云归记事起就在谢家,看着他长大。母亲去世后没多久,她就以“年纪大了,想回老家”为由辞职离开。那时谢云归十六岁,刚被父亲扔进集团从底层做起,自身难保,只来得及塞给她一笔钱,要了她老家的地址。

      后来偶尔通电话,总是孙姨打过来,问他的身体,问他的工作,絮絮叨叨说些“别太累”、“按时吃饭”之类的家常。他接得少,回得更少——不是不想,是不敢。电话那头苍老的声音总会让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想起那个冰冷的、飘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最后一次联系,是半年前。孙姨打来,支支吾吾说老家房子要翻修,钱不太够。谢云归当天就汇了一笔钱过去,数目足够她把房子推倒重建。之后再无音讯。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谢云归收起手机,掀帘出去。帐篷外,几个穿着西装、面色不善的男人正试图突破安保的阻拦。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秃顶男人,谢云归认得他——集团董事会的李董,父亲那一辈的老臣,也是最看不惯谢云归“少壮派作风”的几个人之一。

      “谢总!”李董看见他,声音立刻拔高,“这怎么回事?啊?好好一栋楼,怎么说塌就塌了?你这个总经理是怎么当的?!”

      谢云归走过去,安保人员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董。”他微微颔首,态度无可挑剔,“事故原因正在调查,很快会有结果。”

      “很快是多快?”李董不依不饶,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你知道现在股价跌了多少吗?15%!开盘才两个小时!外面那些记者恨不得把谢家祖坟都刨出来!你倒好,躲在这里——”

      “我没有躲。”谢云归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我在处理事故。李董如果有更好的建议,可以直接提。如果没有,”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董涨红的脸,“还请不要干扰现场工作。”

      “你——”李董气得嘴唇发抖,“谢云归!你别忘了,你这个总经理的位置,是董事会给的!我们能给你,也能收回来!”

      “请便。”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李董头上。

      周围鸦雀无声。几个跟着李董来的董事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再吭声。

      谢云归不再看他们,转身对安保主管说:“现场还在危险期,闲杂人等一律清退。包括,”他侧过脸,余光瞥向李董,“董事会成员。”

      “是!”

      李董的脸色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他狠狠瞪了谢云归一眼,摔袖而去。其余几人匆匆跟上,像一群被打散了的麻雀。

      帐篷帘重新落下。

      谢云归站在原地,背对着那片废墟。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父亲】。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划开接听。

      “喂。”

      “谢云归。”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玻璃,人为’?”

      谢云归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投向帐篷外那片废墟。抓斗车正抓起又一堆碎玻璃,阳光下,那些碎片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父亲从哪儿听来的说法?”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别管我从哪儿听来的!”谢怀庸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全集团都在传!说有人故意搞破坏!说采购环节有问题!说你这个总经理监管不力,让人钻了空子!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谢云归没回答。

      他听见电话那头除了父亲的咆哮,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柔软,在劝:“怀庸,别动气,云归也不是故意的……”

      柳文娟。

      他的继母,谢云帆的生母。这个时间点,能在父亲身边的,也只有她了。

      “事故原因还在调查。”谢云归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任何猜测都没有意义。父亲如果关心,可以等官方通报。”

      “官方通报?”谢怀庸冷笑,“等通报出来,谢家早就被人戳脊梁骨戳死了!我告诉你,这事儿必须压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钱,必须压下去!听到没有?!”

      “压不下去。”谢云归说。

      “你说什么?!”

      “现场有上百家媒体,有无数手机镜头,有正在接受治疗的伤员,还有,”他顿了顿,“可能存在的刑事犯罪线索。父亲,这个时代,真相是压不住的。”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

      然后,谢怀庸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谢云归,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可以不听我的话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搞砸了!你让谢家蒙羞!让你弟弟的融资计划泡汤!让你死去的母亲——”

      “别提母亲。”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加重语气。但电话那头的谢怀庸,突然哽住了。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在胸腔上。

      谢云归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母亲最后的样子——瘦得脱了形,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手指枯得像冬天的树枝,却还努力朝他微笑,说:“云归,别哭。”

      那时他确实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葬礼上也没哭。

      所有人都说他冷血,说谢家长子心硬得像石头。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哭,是眼泪早在母亲停止呼吸的那个瞬间就干涸了。从此以后,心里某个地方就空了,再也填不满。

      “父亲,”他重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事故我会处理。该担的责任我会担。但有些事,不是压就能解决的。”

      谢怀庸没说话。

      背景音里,柳文娟又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晚上回家。”谢怀庸最后扔下这句话,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专断,“七点,家庭会议。把你手头所有资料带上。还有,联系周家那边,看看他们什么态度。”

      “周家?”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联姻的事还能按原计划进行?”谢怀庸冷笑,“周临渊那只老狐狸,不趁机扒掉谢家一层皮,他就不是周临渊!”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响着,谢云归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放下手,手机滑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金属机身。

      玻璃,人为。

      父亲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李董?还是……那个“X”?

      念头转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掏出手机,打开那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点开回复框,打字:

      【你是谁?】

      发送。

      几乎在信息送达的瞬间,屏幕上方显示“已读”。

      但没有任何回复。

      谢云归盯着那行“已读”的灰色小字,等了足足一分钟。帐篷外,机械的轰鸣、人声的嘈杂,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收起手机,掀帘走出去。

      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阳光炙烤着大地,废墟上的碎玻璃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工人们汗流浃背,反光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汗水的味道。

      助理小陈跑过来,脸色比早上更差:“谢总,第三方的检测团队到了,正在做现场勘查。另外……银行那边来电话了。”

      “说什么?”

      “说……鉴于目前的情况,原本谈好的那笔贷款,可能要重新评估风险。”小陈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几个合作方,也来问后续的项目会不会受影响……”

      谢云归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检测团队那边,你亲自跟着,他们需要的任何资料、任何权限,全部开放。但有一点,”他看向小陈,“所有原始数据,必须备份一份,直接发到我私人邮箱。明白吗?”

      小陈用力点头:“明白!”

      “银行和合作方那边,让公关部统一回复:谢氏集团资金链健康,运营正常,事故不会影响既有合作。态度要强硬,但措辞要留有余地。”

      “是。”

      交代完这些,谢云归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扶住旁边的临时工作台,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桌面,用力到发白。

      “谢总?”小陈吓了一跳,“您没事吧?是不是低血糖?我这儿有巧克力——”

      “不用。”谢云归摆摆手,直起身,“我去那边透透气。”

      他离开指挥点,朝警戒线边缘走去。那里人少一些,只有几个安保人员在来回巡逻。看见他,纷纷点头致意。

      谢云归走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台阶前,坐下。

      西装裤沾上了灰尘,他没在意。只是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熟练得像呼吸。

      坐在这里,能看见酒店未被波及的西侧立面。弧形玻璃墙完好无损,在阳光下流淌着湛蓝的光泽。与东侧的废墟对比,像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父亲和柳文娟,知道材料有问题。三年前就知道。】

      谢云归盯着这行字,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了。

      三年前。

      那是幕墙工程刚刚启动的时候。设计招标、材料采购、施工监理……所有关键节点,他都亲自过问过。但当时父亲以“你还年轻,需要历练”为由,把采购和工程分包给了几个“信得过”的老部下。

      其中就包括那个上周突然消失的王副总。

      如果三年前就知道……

      如果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早就埋好的陷阱——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三条短信,内容更短:

      【小心你父亲。——X】

      谢云归握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阳光照在屏幕上,反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慢慢抬起头,望向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折射着这个繁华都市最冰冷的光。

      而他就坐在这片废墟中央,坐在这个由谎言和阴谋搭建起来的孤岛上。

      风吹过来,带着碎玻璃相互摩擦的、细碎而尖锐的声响。

      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他低下头,在回复框里打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打出的字句却很平静:

      【你要什么?】

      发送。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真相。和你母亲一样的真相。】

      短信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拍得有些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拉近拍的。画面里是一间病房,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侧脸轮廓依稀能看出母亲的样子。床尾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背对镜头。

      男人穿着西装,身材与谢怀庸相似。

      女人穿着旗袍,头发挽起——那是柳文娟最喜欢的发型。

      照片的拍摄日期,水印显示是十一年前。

      母亲去世前三天。

      谢云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站起身,拍掉裤子上沾的灰尘。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戴上眼镜,整理西装前襟,将领带结重新扶正。

      转身,朝指挥点走去。

      脚步很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不是玻璃。

      是比玻璃更脆弱、更珍贵的东西。

      而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

      走到帐篷前,他停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抓斗车正将最后一堆碎玻璃倾倒在卡车上。阳光下,那些碎片像一地破碎的星星,闪烁着临死前最后的光。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篷里,第三方检测团队的负责人正在等他,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报告。

      “谢总,”对方神色凝重,“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我们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给你们时间。”谢云归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我要最详细、最权威、最无可辩驳的报告。钱不是问题,时间也不是问题。我只要真相。”

      负责人愣了愣,随即点头:“明白。”

      谢云归接过那叠报告,指尖拂过纸张边缘。粗糙的触感,带着打印机残留的余温。

      他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专业术语,像一道道符咒,封印着某个肮脏的秘密。

      而他要做的,就是一层层撕开这些封印。

      直到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天光之下。

      帐篷外,机械的轰鸣还在继续。

      像一场漫长葬礼的序曲。

      而他站在中央,一身西装笔挺,表情无懈可击。

      像一尊早就刻好的墓碑。

      等待着,被钉上最后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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