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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孙姨的证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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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储卡插进读卡器,接入笔记本电脑的瞬间,谢云归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影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一条变幻不定的色带。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古董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将他低头凝视屏幕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电脑屏幕亮起,弹出一个简单的文件夹窗口。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格式是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字母组合:X74K9_19870321_Z。
1987年3月21日。
谢云归盯着那串日期,心脏轻轻一缩。那是母亲的生日。
他双击文件,弹出密码输入框。
母亲留下的便签上说,瑞士银行保险箱的密码是他的生日倒序加上她遇见谢怀庸的日期。但这个压缩包呢?密码会是什么?
他尝试输入自己的生日倒序——不对。
尝试母亲的生日——不对。
尝试两者的组合,加上谢怀庸的生日,加上他们结婚的日期……所有他能想到的、与母亲生命相关的数字组合,都显示密码错误。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如果打不开,母亲用生命保护的东西,就会永远锁在这张小小的卡片里。而他,将永远不知道母亲因何而死,谢家为何而乱,自己又将面对怎样的未来。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母亲是个心思细腻、且充满浪漫情怀的人。她喜欢用有意义的数字,但不会用太显而易见的。她会把密码藏在她觉得只有他能懂的地方。
画册。
那本记录了他童年涂鸦的画册。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个木盒,翻开画册。一页一页,仔细看过去。稚嫩的线条,歪扭的字迹,太阳,云朵,小鸟,手牵手的小人……这些都是母亲珍藏的、属于他们母子之间的记忆。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个被钥匙打开过的夹层。纸张撕开的边缘还留着毛茬,里面已经空了。
但夹层背面的那张纸,也就是画册原本的最后一页,还画着东西。
那是一幅用彩色蜡笔画的画: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显然是母亲),牵着一个小男孩(他),站在一座房子前。房子画得很仔细,有门,有窗,窗台上还画着几盆花。门的上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家”。
很普通的一幅儿童画。
但谢云归的视线,落在了那扇门上。
门的把手,被涂成了醒目的金黄色。而在门把手的正中央,用极细的黑色笔尖,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他拿起台灯,凑近仔细看。
不是点。
是一个数字。
“7”。
非常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立刻翻看前面几页。在画太阳的那一页,太阳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4”;在画云的那一页,某朵云的边缘藏着“9”;在画小鸟的窝里,写着“K”……
他一页一页找过去,将那些隐藏在图画各处、微小到近乎恶作剧的数字和字母,按照画页的顺序抄录下来。
最后得到的字符串,和压缩包的文件名惊人地相似,只是顺序略有不同:9K47_X_19870321。
他尝试将这个字符串输入密码框。
敲下回车。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滚动。
解压成功。
一个新的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里面是几个子文件夹和文档。命名依旧简洁:【录音】【扫描件】【账目】【通讯记录】【其他】。
谢云归盯着这些文件夹,呼吸不自觉屏住。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录音】文件夹上,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吓得他手一抖。他深吸一口气,拿过手机,屏幕上是小陈的号码。
“谢总,”小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李董从清晏居出来了,直接回了家。但进去不到半小时,又开车出去了,方向是机场。我的人正在跟,看路线像是要去……私人飞机停机坪。”
机场?私人飞机?
李董要跑?
谢云归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李董在这个时候离开,很多线索就可能断掉。
“拦住他。”他声音冷硬,“不管用什么方法,不能让他上飞机。”
“这……谢总,在机场强行拦人,可能会惹麻烦。”小陈有些犹豫。
“那就让他‘自愿’留下来。”谢云归思路飞快,“查一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把柄,税务问题,违规操作,或者……他那个在国外的儿子。找到能让他害怕的东西,然后‘提醒’他一下。”
小陈沉默了两秒:“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还有,”谢云归补充,“孙姨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清晏居那边进出太严,我们的人混不进去。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说。”
“今天下午,有辆运送食材的货车进了清晏居,出来的时候,我的人隐约听到后车厢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敲打隔板。但车子开得太快,没跟上。车牌记下来了,是本地一家食品公司的,平时专门给高端会所供货。”
后车厢?敲打隔板?
谢云归的心脏猛地一跳:“那家食品公司查了吗?”
“查了,背景干净,经营多年,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司机……”小陈顿了顿,“司机是临时雇的,只干了三天。原来的司机请了病假。”
临时司机。
三天。
时间点太巧了。
“找到那个临时司机。”谢云归说,“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见他。现在,马上。”
“是!”
挂断电话,谢云归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录音文件夹里有十几个音频文件,命名都是日期,从十一年前开始,断断续续,直到母亲去世前一周。
他点开最早的一个。
音频质量不算好,有轻微的电流杂音,但人声很清楚。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温柔,带着笑意——
“今天是云归第一天上小学,小家伙背着书包,像个小大人,头都不回地进了校门。我在外面看了好久,心里又骄傲,又有点舍不得。怀庸说我想太多,男孩子就该独立。可他不知道,云归昨晚偷偷躲被子里哭,说不想离开妈妈。”
是母亲。
谢云归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录音里的母亲,声音鲜活,充满爱意,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偶尔眼底藏着忧愁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听。
接下来的几段录音,大多是母亲日常的絮语。记录他的成长点滴,记录花园里花开花落,记录一些琐碎的心情。偶尔会提到谢怀庸,语气从最初的期待,渐渐变成无奈,最后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疏离。
“怀庸最近越来越忙,回来总是一身酒气。问他,就说应酬。可我在他外套上闻到了香水味,不是我的。”
“云帆今天又闯祸了,把云归好不容易拼好的模型摔碎了。怀庸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云归,说他不让着弟弟。我看着云归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心疼得厉害。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柳文娟今天又来‘拜访’了,带着她那个侄女,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怀庸的喜好。我看着她在我的家里,对着我的丈夫献殷勤,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怀庸……他竟然还笑着应和。”
录音里的时间一点点推移,母亲的声音也一点点发生变化。从温柔明快,到渐渐低沉,最后染上无法掩饰的焦虑和恐惧。
他点开母亲去世前三个月的录音。
电流杂音更重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断断续续:
“今天见了律师,悄悄修改了遗嘱。我名下那些东西,不能留给怀庸,必须全部给云归。还有林大哥托我保管的那些……无论如何,要保住。”
“又吐了。医生说可能是胃炎,开了药。可我知道不是。怀庸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柳文娟上星期‘不小心’说漏嘴,说她哥哥在仁爱医院有熟人。仁爱……那不是怀庸一直让我去体检的医院吗?”
“孙姐(孙姨)今天偷偷告诉我,她听见怀庸和柳文娟在书房吵架,说什么‘必须尽快’、‘不能再拖’。我问她具体说什么,她又支支吾吾不敢讲。我心里害怕,把一些东西交给了孙姐,让她替我保管。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让她一定要交给云归。”
录音到这里,停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说话:
“云归,我的孩子……妈妈可能……陪不了你长大了。你要勇敢,要坚强,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父亲。如果有一天你听到这些,不要急着报仇,要先保护好自己。妈妈留给你的东西,很重要,也很危险。用它来保护自己,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
声音哽咽,最终被压抑的啜泣取代。
录音结束。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台灯昏黄的光,笼罩着谢云归僵硬的背影。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模糊的、扭曲的脸。
掌心传来刺痛,他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那个地方,早就疼得麻木了。
母亲果然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谢怀庸和柳文娟的阴谋,知道自己的“病”有蹊跷,知道危险正在逼近。她甚至提前安排了后路,留下了证据。
可她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带着他离开?
是因为……她逃不掉?还是因为,她以为谢怀庸至少会顾念父子之情,不会对他下手?
天真。
可悲的天真。
谢云归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温度。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裂。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小陈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工装、神色慌张的中年男人,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站在一条昏暗的小巷里。附言:【找到临时司机了,叫刘大柱。他承认今天下午清晏居的后车厢里确实关了人,是个老太太,被堵着嘴,捆着手脚。但他不知道具体是谁,只负责开车送到城西一个废弃仓库,交接给另一伙人。】
城西废弃仓库。
谢云归盯着那行字,眼底的冰封一点点碎裂,燃起冰冷的火焰。
孙姨还活着。
至少下午还活着。
他快速回复:【地址发我。带人过去,不要打草惊蛇,先确定位置和看守情况。我马上到。】
发完信息,他转身回到书桌前,迅速将存储卡里的所有资料备份到几个不同的加密云盘,然后将存储卡和便签纸重新放回木盒,锁进书桌最底层的保险柜。
做完这些,他拿起西装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手指碰到口袋里的硬物——是那枚鹰形胸针。他顿了顿,将胸针拿出来,别在了西装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仿佛母亲在无声注视的错觉。
他拉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此刻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底那片青黑在惨白的灯光下越发明显。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锋。
恐惧和悲伤已经被压到了最深处。
现在,只剩下必须要做的事。
找到孙姨。
拿到她手里的东西。
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像一头沉默的野兽,低吼着冲出停车场,融入夜色中滚滚的车流。
导航目的地:城西,旧工业区。
那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堆满了锈蚀的钢筋、废弃的厂房,和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
而他要找的人,就被藏在那里。
等待着他的,可能是希望。
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但他别无选择。
就像母亲当年一样。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只能往前走。
走到黑。
走到头。
走到……要么真相大白,要么,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