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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孙姨的证言(下) ...


  •   城西旧工业区在夜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骨架是生锈的钢梁,皮肉是坍塌的混凝土,呼吸是穿堂而过的、带着铁锈和化学制剂残留气味的冷风。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路面,更多的黑暗蛰伏在废弃厂房黑洞洞的窗口和交错纵横的管道阴影里。

      谢云归的车停在距离目标仓库两条街外的隐蔽角落。他熄了火,关掉车灯,坐在黑暗里,看着小陈发来的实时定位和前方建筑模糊的轮廓。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脸,线条紧绷。

      【谢总,我们的人已经摸清楚了。目标仓库是17号,以前是个机修车间,只有一个正门,两个侧面的排气窗,位置很高。里面大约有四五个人,有动静,但看不清具体情况。外围没有明显的暗哨,但不排除有监控。】

      四五个人。

      看守一个六十多岁、被捆着手脚的老太太。

      真是……看得起她。

      谢云归回复:【等我信号。我从前门进去。你们守住后面和侧窗,如果有人跑,一个都别放走。】

      【明白。谢总,您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要不要——】

      【按我说的做。】

      他收起手机,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冰冷的金属腥气。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回车里,只穿一件深色的衬衫,解开袖口,往上挽了两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然后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很小,但刀刃锋利。这是他很多年前养成的习惯,总在车里放点防身的东西,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他将刀揣进裤袋,关上车门,锁好。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朝着17号仓库的方向潜去。

      脚下的路面碎石子很多,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偶尔从远处驶过的、车灯刺眼的大货车。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有人在附近抽烟。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仓库侧面。很轻的交谈声,用的是本地方言,语速很快,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看来外围确实有放风的,只是没在明处。

      谢云归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仓库侧面堆着一些废弃的油桶和锈蚀的铁架,形成天然的遮蔽。他弓下腰,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

      距离拉近到十米左右,他能看清那两个人的轮廓了。都穿着深色的夹克,背对着他,靠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上,手里夹着烟,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妈的,这鬼地方,蚊子真多。”一个抱怨道。

      “忍忍吧,老大说了,最多再守两天,等风头过去就把那老太婆处理了。”另一个声音粗哑些。

      “处理?怎么处理?难不成……”声音压低。

      “嘘,不该问的别问。拿钱办事,少管闲事。”

      处理。

      两天。

      谢云归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不能再等了。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和那两人的距离,以及他们和仓库正门之间的位置。绕过去不被发现的几率很小,而且会打草惊蛇。

      只能硬闯。

      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站起身,径直朝着仓库正门走去。脚步放重,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那两个人立刻警觉,同时转过身,手往腰间摸去。

      “谁?!”粗哑声音喝道。

      谢云归没有停步,也没有回答。他走到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手,用力拍了拍。

      “砰!砰!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干什么的?!”那两人已经围了过来,一左一右堵住他,手按在腰后,眼神凶悍。

      谢云归这才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找人。”他说。

      “找谁?这里没你要找的人,赶紧滚!”粗哑声音的男人上前一步,伸手来推他。

      谢云归没动。

      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动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左手格开对方的手臂,右手已经从裤袋里抽出,折叠刀弹开,冰冷的刀尖抵在了对方颈侧的大动脉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另一个男人愣了一下,立刻就要拔枪。

      “别动。”谢云归的声音很冷,刀尖往里压了半分,被制住的男人喉结滚动,额头渗出冷汗,“让你的人把门打开。”

      “你他妈——”

      “开门。”谢云归重复,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被刀抵着的男人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同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铁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霉味和尘土气。

      “进去。”谢云归对制住的男人说,同时朝同伴扬了扬下巴,“你也进去。”

      三人先后走进仓库。

      里面空间很大,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和杂物,灰尘在灯光下飞舞。正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两把椅子,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几个泡面桶和啤酒罐。三个男人正围在那里打牌,听到动静,齐刷刷转过头来。

      看到门口的情形,三个人都愣住了,随即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五!怎么回事?!”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正是小陈描述过的那个“寸头疤脸”。他眼神凶狠,死死盯着谢云归,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老大,他……”被称作老五的男人声音发颤。

      “放开他。”疤脸光头冷声道,“谁派你来的?”

      谢云归没理他,目光快速扫过仓库内部。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帆布和麻袋,没有看到孙姨的身影。

      “人在哪?”他问,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疤脸光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谢云归,忽然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的疤,显得格外狰狞:“我当是谁,原来是谢家的大少爷。怎么,为个老佣人,亲自跑到这种地方来?够有胆啊。”

      他认出了他。

      谢云归并不意外。对方既然是赵寰宇的人,认得他也不奇怪。

      “人在哪?”他又问了一遍,刀尖依旧稳稳抵着老五的脖子。

      “死了。”疤脸光头轻描淡写地说,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年纪大了,不经折腾,昨晚就没气了。尸体嘛……喂狗了。”

      仓库里一片死寂。

      只有烟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谢云归握着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看不见底的寒潭。

      他盯着疤脸光头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冰冷的笑,像冰面上掠过的一道裂痕。

      “哦?”他声音很轻,“那真是可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朝着疤脸光头,而是猛地将手里的老五往前一推,同时膝盖顶向对方后腰。老五惨叫着扑向疤脸光头,挡住了他的视线和拔枪的动作。

      与此同时,谢云归侧身,躲开旁边另一个男人挥来的拳头,手里的折叠刀反手一挥,刀刃划破对方的手臂,带出一串血珠。那人吃痛后退。

      谢云归没有恋战,趁着这个空隙,猛地朝仓库深处冲去。

      “拦住他!”疤脸光头怒吼,推开撞过来的老五,拔出了枪。

      但谢云归的速度更快。他目标明确,冲向仓库最里面那堆高高的、用帆布盖着的废料堆。刚才扫视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那堆帆布边缘,露出了一小截褪色的碎花布料——和孙姨昨天照片里穿的衣服颜色一样。

      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旁边的铁架上,迸出刺眼的火星。

      谢云归扑到废料堆前,一把扯开沉重的帆布。

      帆布下不是废料,而是一个用木板和铁架临时搭起来的、简陋的隔间。隔间里没有灯,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里面缩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被胶带封着嘴、双手反绑在身后的老太太。

      孙姨。

      她还活着。

      此刻正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谢云归,浑浊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云归心脏一松,但动作没停。他迅速割断孙姨手腕上的绳子,撕开她嘴上的胶带。

      “少、少爷……”孙姨一能说话,就哭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你……你怎么来了……快走……他们人多……”

      “别怕,跟我走。”谢云归扶起她,动作尽量放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身后,脚步声和怒骂声逼近。

      疤脸光头带着人已经围了过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

      “谢大少爷,英雄救美?”疤脸光头叼着烟,眼神阴鸷,“可惜,来错了地方。今天,你和这老太婆,谁都别想走。”

      谢云归将孙姨护在身后,面对着五个人,四把枪(老五手臂受伤,暂时失去战斗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将手里沾血的折叠刀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很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疤脸光头皱起眉,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直到谢云归从衬衫内袋里,拿出了那个一直贴着他胸口的东西。

      不是武器。

      是一支正在录音状态下的、微型录音笔。红灯微弱地闪烁着。

      还有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通话对象的名字是——

      【周予澈】。

      疤脸光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你们说‘处理’开始,所有对话,包括刚才那句‘谁都别想走’,都已经实时传出去了。”谢云归的声音平静无波,“报警电话也早就拨通了,定位一直开着。你们猜,警察到这里,需要几分钟?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疤脸光头手里的枪,“你们觉得,是你们的子弹快,还是周家二少爷的人快?”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疤脸光头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死死盯着谢云归手里的录音笔和手机,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同样脸色发白的手下。

      绑架,非法拘禁,意图谋杀……这些罪名,足够他们把牢底坐穿。更何况,还牵扯到了谢家和周家。

      赵寰宇或许能保住他们,但前提是,事情没闹大。

      而现在,事情显然已经闹大了。

      “老大,怎么办?”旁边一个小弟颤声问。

      疤脸光头眼神变幻,最终,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将手里的枪慢慢放下。

      “算你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人你可以带走。但今天的事,如果外面有半点风声——”

      “那要看你们的表现。”谢云归打断他,扶着孙姨,一步步往门口退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几个人,“如果孙姨今后再出任何意外,或者我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消息……这些录音,还有你们几个人的照片、资料,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公安局、检察院,以及……所有媒体的邮箱里。”

      他退到门口,用脚踢开铁门。

      外面,小陈带着几个人已经守在那里,神色紧张。看到谢云归和孙姨出来,立刻迎上来。

      “谢总!”

      “走。”谢云归言简意赅。

      一行人迅速上车,两辆车发动引擎,冲出了工业区,融入夜色中的主干道。

      后视镜里,17号仓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谢云归这才缓缓松开了扶着孙姨的手,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冷汗,早已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峙,他看似镇定,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他在赌,赌疤脸光头不敢在证据确凿、且可能惊动周家的情况下动手。

      他赌赢了。

      但赢得很险。

      “少爷……”旁边传来孙姨啜泣的声音,“您……您没事吧?您受伤了没有?”

      谢云归睁开眼,转过头。孙姨脸上脏兮兮的,头发凌乱,眼睛红肿,但眼神里的关切是真切的,和记忆里那个总是偷偷给他塞零食、帮他瞒着父亲的小动作、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的孙姨,一模一样。

      “我没事。”他声音放缓了些,“孙姨,您受苦了。”

      孙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摇着头,抓住谢云归的手,手指冰凉,还在发抖:“他们……他们逼问我……问我夫人留下的东西在哪……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打我……还说要杀了我……”

      “他们问什么东西?”谢云归心一紧。

      “就是一个盒子……夫人去世前交给我的,说如果她出了事,如果将来少爷您遇到难关,就让我把盒子交给您……”孙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把盒子藏在老屋房梁上了……可他们好像知道,直接就去翻……没找到,就以为我藏起来了……少爷,我对不起夫人,我差点……差点就……”

      “盒子我已经拿到了。”谢云归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您做得很好,孙姨。是他们对不住您,也对不住我母亲。”

      孙姨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您……您拿到盒子了?那……那就好……夫人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坐直身体,从自己破烂的衣服内衬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

      “这个……这个也是夫人留下的。”她将那个小包裹递给谢云归,手还在抖,“夫人说……如果盒子里的东西还不够,或者……或者您遇到更危险的情况,就把这个交给一个姓‘林’的人,或者……或者交给一个代号叫‘X’的人。”

      谢云归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接过那个还带着孙姨体温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拆开塑料布。

      里面不是存储卡,也不是钥匙。

      是一枚极其精巧的、铂金打造的徽章。

      徽章的图案,是一只抽象的、展翅的鹰隼,和母亲那枚胸针上的鹰形,如出一辙。只是这枚徽章更小,更薄,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像是某种密码的花纹。

      翻到背面。

      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

      【LX】。

      林。

      X。

      谢云归盯着那枚徽章,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母亲果然认识“X”。

      而且,留下了联系“X”的信物。

      这个“X”,到底是谁?

      是母亲那位故友林见深?还是……别的、隐藏在更深处的、连母亲都只能以代号相称的人?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朝着市区方向。

      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谢云归将徽章紧紧握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清醒。

      也让他知道,母亲留下的路,远比他想象的更长,更险。

      而他才刚刚,踏上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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