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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早上八点四十五分,郑州郑东新区CBD,“大玉米”旁的写字楼电梯间正上演着周一限定版《速度与激情·电梯求生篇》。
      池天真把自己像塞香肠一样塞进西装外套——领口那颗纽扣早在出门前就被他“战略性放弃”——然后在电梯门即将上演“铁齿铜牙咬人事件”的最后一秒,侧身、收腹、提臀,完成了一个难度系数9.8的闪避动作,成功挤进那已经站了十二个人的铁皮罐头。
      “滴!”
      打卡机发出悦耳的声响,如同天使的吟唱。
      池天真靠在电梯厢壁上,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郑开马拉松。他在脑内那个专门记录职场生存数据的小本本上郑重记下:“本周连续五天准时打卡,成就达成!距离本月全勤奖金,只差一个风和日丽、交通顺畅、地铁不抽风、电梯不故障的周五。”
      电梯缓缓上行,像个得了关节炎的老太太。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外面如意湖的晨光正在和雾霾进行着每日例行的拉扯战,而中州大道上的车流则纹丝不动,宛如一条得了便秘的钢铁长龙。
      “天真!池天真!按住电梯!你姐我要迟到了!”
      就在电梯门准备二次合拢表演“夹人魔术”时,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强行扒开门缝。行政主管薇薇安像一条灵活的泥鳅挤了进来,一手拎着塑料袋——里面豆浆油条正进行着亲密接触,一手抱着一沓摇摇欲坠的文件。她妆容精致得能直接去拍抖音变装视频,但那双眼睛正放射着池天真无比熟悉的、宛如探照灯般的光芒——那是即将传播惊天大八卦的前兆。
      “你听说了吗?”薇薇安压低声音,但用的是那种“我虽然压低声音但就是要让全电梯人都听见”的气声,“总部要空降一个新副总监!今天就到!”
      池天真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低头划手机屏幕——正在给闺蜜刘小晴发消息吐槽今天地铁3号线又临时停车五分钟:“又来个画饼大师?这次是芝麻馅的还是韭菜鸡蛋馅的?”
      “这次不一样!”薇薇安神秘兮兮,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布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据说是总部重点培养的‘精锐特种兵’,三十岁不到,战绩辉煌,人送外号‘冷面卷王’!专门派来整顿咱们这摊——咳咳,这摊充满活力的浑水的!”
      电梯里顿时弥漫起一股“要完”的气息。几个同事交换了眼神,那眼神里包含了三分惊恐、三分绝望和四分“今晚要不要更新简历”的沉思。
      池天真眼皮都没抬:“哦,那欢迎他来体验郑州早高峰的温暖拥抱,以及晚高峰的深情挽留。”
      “还有!”薇薇安的声音低得快要变成超声波了,“单身!据、说、长、得、特、别——啧,你懂的!”她最后那个“啧”字说得百转千回,仿佛在形容什么不该在电梯里讨论的稀缺资源。
      池天真终于抬眼,给了她一个“就这?”的表情,那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实体化:“薇薇安姐,你是不是又把世纪佳缘的年度VIP会员续费了?上次你说新来的前台小哥像年轻时的金城武,结果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去你的!”薇薇安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力道之大让池天真手里的手机差点表演自由落体,“姐姐我是为公司全体单身女青年的福利着想!当然,”她眼睛瞟向电梯角落里那个正在偷偷抠鼻子的IT小哥,“男青年也可以考虑嘛,性别不要卡那么死……”
      电梯“叮”一声到达市场部所在的23楼,拯救了这场即将滑向奇怪方向的对话。
      池天真迈出电梯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等等,那颗扣子本来就没系。他愣了0.1秒,然后象征性地扯了扯领口,让呼吸更自由些,仿佛那件衬衫是企图谋杀他的凶器。
      办公区弥漫着周一早晨特有的、宛如丧尸片拍摄现场的气息。几个同事瘫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眼神涣散,仿佛正在和显示器进行灵魂层面的深度交流;IT大神柯基(真名柯季,但因为腿短跑得快且热爱蹲在服务器机柜旁而得名)正蹲在机房门口,嘴里叼着半截油条,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出残影——八成又在帮哪个倒霉蛋远程切屏伪装工作界面,堪称当代职场活雷锋。
      池天真走到自己的工位——那个堆着三盆多肉(两盆已阵亡)、五六个空饮料瓶和各种零食包装袋的“生态位”。他熟练地按下主机电源,然后在电脑启动的那三十秒里,完成了以下高难度连招: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洽洽香瓜子”,用牙齿撕开包装;掏出印着“多喝热水”的保温杯,从另一个抽屉里精准摸出枸杞和菊花茶包泡上;打开手机,给刘小晴补完刚才没发完的消息:“新的卷王今天到岗,赌一杯喜茶,他能撑过三个月算我输。”
      刘小晴秒回,快得像早就复制好了文本:“赌两杯,加一份健康路烤面筋。我赌他撑不过一个月,郑州的胡辣汤、烩面、黄河滩的野风会教他做人——首先他得能分清‘中’和‘不中’的区别。”
      池天真咧嘴笑了,正要回复,身后传来部门经理周总标志性的、中英夹杂如沙拉拌饭的声音:
      “Everybody!Attention please!(大家!请注意!)”
      所有人条件反射地坐直——除了池天真,他只是把手机往键盘下一塞,动作流畅如职业魔术师,然后举起保温杯,做出“我正在认真聆听领导教诲并且注重养生”的虔诚状。
      周总,四十出头,微秃,热爱穿各种印着英文励志口号的Polo衫,今天这件是亮黄色的,胸口印着“HUSTLE EVERY DAY”(每日奋斗),配上他那微微凸起的腹部,看起来像一颗会移动的、充满激情的芒果。他站在办公区中央,双手叉腰,神情激动得像是刚刚中了双色球:
      “今天,我们市场部将迎来一位非常重要的new leader!封景先,封总!从北京总部directly(直接)派来,带领我们achieve greater success!(取得更大成功!)大家welcome!(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敷衍得像是给超市促销试吃员捧场。
      池天真跟着拍了两下,手心都没接触的那种拍法,心里OS已经刷屏:“从北京直接派来?那得先适应一下郑州的空气含氧量,希望他带够了N95口罩,以及足够的保湿喷雾——毕竟咱们这儿的冬天,干燥得能从他脸上刮下二两静电。”
      九点整。
      电梯门“叮”一声再次打开。
      整个办公区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百分之三十。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先出来的是一双一尘不染的、鞋面亮得能当镜子的黑色牛津鞋,接着是剪裁完美、裤线锋利得能削水果的深灰色西裤包裹着的两条长腿——那腿长比例,让池天真下意识对比了一下自己的。然后是挺括如铠甲、白得像雪原的衬衫,系着一条海军蓝斜纹领带,外搭同色系西装外套。最后,是一张脸。
      池天真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心动的咯噔,是那种“我靠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吗”的震惊式咯噔。
      薇薇安那个“特别——啧”形容得还是太保守了,太贫乏了,太对不起汉语的博大精深了。
      封景先站在办公区入口,身形挺拔如华山上的迎客松,面部轮廓像用游标卡尺配合CAD软件精心设计过——下颌线锋利得能当开箱刀,鼻梁高挺得能让滑翔伞在上面起飞,眉眼深邃得像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他戴着一副银边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办公区,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更像在扫描一堆有待评估的固定资产。所过之处,同事们不由自主地又坐直了三分,有几个甚至下意识整理起了本就不乱的衣领。
      但最要命的是那种气质——不是单纯的冷,而是一种经过高度提纯的、近乎非人的“绝对规整”。头发每一丝都待在它基因编码指定的位置上,西装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连袖口露出的手表表盘都反射着精确到毫秒的冷光。他整个人像刚从“精英人类标准化生产流水线”上下来的最新型号,编号可能是“卷王Pro Max 2023”。
      池天真脑内小剧场瞬间开演,剧本名字暂定《这个人类不太对劲》: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吗?他是不是每天用游标卡尺量领带长度?睡觉的时候会不会保持标准的军姿?吃胡辣汤会不会先掏出PH试纸测辣度?看到有人闯红灯会不会当场掏出《道路交通安全法》开始普法?
      封景先开口了,声音果然如预料般低沉、平稳,像AI语音里那个最贵的付费包:“我是封景先。从今天起,负责市场部日常工作。希望未来能与各位高效协作,提升部门整体业绩。”
      没有寒暄,没有微笑,没有“初来乍到多多关照”,直入主题,干净利落得像手术刀。
      周总热情地迎上去,笑容灿烂得能去代言牙膏:“封总,welcome!welcome to郑州!我带您熟悉一下环境,介绍一下team member(团队成员)……”
      封景先微微颔首,角度精确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然后迈步走进办公区。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形的、精准的节拍器上,嗒,嗒,嗒,听得人莫名心慌。
      经过池天真的工位时,封景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短暂得像是错觉。
      池天真正假装认真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他刚打开的、标题为“Q2市场策略瞎扯淡(初稿)”的PPT文档——但眼角的余光,却像装了雷达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封景先的视线落点:他桌上那包开了封、瓜子壳洒出少许的“洽洽香瓜子”,那个冒着热气、飘着枸杞和菊花的“多喝热水”保温杯,以及键盘下隐约露出的手机一角——还有他那颗敞开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皮肤的衬衫领口。
      池天真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领口停留了大概0.5秒,然后平静地、毫无波澜地移开,就像扫描仪划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条形码。
      但那0.5秒里,池天真莫名其妙地、后知后觉地,感到耳朵有点发热。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什么极度规整的东西“灼伤”了的、诡异的发热。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垂。
      热的。
      见鬼了。这空调开的是冷风啊。
      “这位是池天真,我们部门的资深专员,很有experience的!创意多,人脉广!”周总热情洋溢地介绍,仿佛在推销一款限量版手办。
      池天真站起身,脸上瞬间挂起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职场微笑,伸出手:“封总好,我是池天真。欢迎来到郑州,需要胡辣汤馆子推荐随时找我。”后面那句是他习惯性的嘴瓢。
      封景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然后伸手相握。
      他的手干燥,温暖,力道适中——但池天真莫名觉得,那温度和他整个人的冷感有点违和,就像在冰箱里摸到了一杯温水。
      “池天真。”封景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调平稳得像电子朗读,“我看了过去一年的项目报告。你负责的‘豫见非遗’和‘地铁阅读’项目,数据表现不错。”
      池天真笑容不变,心里已经开始自动翻译:“谢谢封总,都是团队一起熬夜秃头的成果。”实际上他说出口的是:“谢谢封总肯定,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心里OS已经开始刷屏:你看的肯定是美化滤镜开到十级的汇总PPT版。原始数据要是给你看,能吓死你这种来自五环内、喝惯了精粹咖啡的总部精英——我们上次活动赠送的礼品,有一半是被大爷大妈们当成免费超市抢走的,这能写进报告吗?
      “但最近三个月,你的周报提交平均延迟1.5天,且内容分析停留在现象描述,缺乏深度洞察和数据归因。”封景先话锋一转,精准得像个杀手,“今天中午下班前,请按照我稍后邮件下发的新模板,重做一份上周工作总结和本周计划,发到我邮箱。”
      池天真:“……好的封总。”笑容有点僵。
      心里OS已经沸腾如火锅:新模板?什么新模板?我才刚知道有你这个人存在!中午下班前?现在都九点十分了!你是不是对“下班”这两个字有什么美妙的误解?在郑州,能准时下班挤上地铁就是打工人的终极福报!还有,平均延迟1.5天你都能算出来?你是不是闲得慌?!
      封景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随着周总走向那间独立办公室,背影写满了“效率”和“勿扰”。
      他一转身,池天真立刻坐下,椅子滑轮发出“刺啦”一声悲鸣。他点开与刘小晴的对话框,手指翻飞如结印:“我收回刚才的话!他不是撑不过三个月,他是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次元!人类进化的时候是不是把他落下了?他是不是以为郑州还在北京一小时生活圈内?下班前要新模板周报?他知不知道郑州晚高峰几点开始?他坐过郑州的公交吗?体验过被挤成二维生物的快乐吗?”
      刘小晴回了一串长达三行的“哈哈哈哈哈”,然后问:“所以,到底长得怎么样?有照片吗?无图无真相。”
      池天真手指一顿,眼前莫名闪过封景先那张冷峻得像雕塑的脸,还有那副银边眼镜后深潭似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抿了抿唇,带着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回复:“就……还行吧。一般般。也就那样。” 主打一个嘴硬。
      刚发出去,就听到恰好回到旁边工位的薇薇安用气声说,音量控制在“全办公室都能听见”的范围:“一般般?池天真,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需要姐姐我给你挂个眼科专家号吗?这质量叫一般般?这放电视剧里能当豪门继承人演十季不重样!这脸,这腿,这腰,这禁欲系气质……啧,总部这次总算干了件人事!”
      池天真面无表情地打字补充:“性格负分,气场有毒,疑似AI成精。”
      一整个上午,市场部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低压锅即将爆炸的气氛中。
      封景先的办公室那面玻璃墙的百叶窗被全部拉起,隔绝了内外视线,但丝毫不妨碍里面散发出的“卷王力场”。时不时有同事被内线电话召唤进去,出来时脸色或凝重、或苍白、或怀疑人生,手里拿着被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宛如案发现场的文件。
      “他问我上次商场快闪活动的ROI具体计算公式,我背了半天没背全……”一个95后小姑娘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他说,‘基础数据敏感度是市场人员的生命线,背不下来,说明没走心。’生命线啊姐妹们!我感觉我的生命线快被他掐断了……”
      “他看了我做的竞品分析PPT,翻了五分钟,说了一句‘停留在信息搬运层面,缺乏商业洞察和行动建议’,让我重做……”一个老员工捂着脸,“我做了三天啊!三天!”
      “他让我把方案逻辑链从头捋一遍,说我‘逻辑链条在第三页和第五页之间发生了断裂,像被狗啃过’……”另一个同事抱着头,“可那就是个简单的产品推介啊!需要什么量子力学逻辑链吗?!”
      池天真一边竖着耳朵收听前线战报,一边慢悠悠地完善他那份只有一个标题和一堆“哈哈哈”占位符的PPT。间或摸鱼刷一下微博,回几条刘小晴的吐槽,顺便在抽屉里进行考古发掘——看看还有没有去年囤的、尚未过期的牛肉干。
      直到下午两点,当池天真刚把最后一块牛肉干放进嘴里,封景先的内线电话,如同死神点名般,精准地打到了他桌上。
      “池天真,来我办公室一趟。”
      平静无波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池天真咀嚼的动作僵住了。他快速把牛肉干咽下去(差点噎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油渍,整理了一下——再次忽略了那颗永远系不上的领口纽扣——起身走向那间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玻璃房子。
      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推门进入。
      封景先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到令人窒息。文件按照颜色、大小、优先级分门别类码放,文具严格保持在45度角待命姿态,连那盆绿萝的每一片叶子都擦得油光发亮,仿佛打了蜡。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纸质文件,听到动静,抬眼看过来。镜片后的目光,平静,专注,带着审视。
      “坐。”言简意赅。
      池天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努力让姿态放松——在“别太放肆”和“别太拘谨”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封景先推过来一份文件,动作精准得像机器臂:“这是你去年负责的‘豫见非遗’线下推广项目最终报告。”
      池天真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封面,点头:“是的,封总。”
      “项目创意不错,结合本地文化特色,落地效果数据也达标。”封景先语气平淡,像在念天气预报,“但执行总结里,关于预算超支15%的部分,你的解释是‘部分物料成本因供应链临时波动上浮’。具体是哪家供应商?波动原因是什么?当时评估了哪些替代方案?为什么最终选择了成本涨幅最高的选项?”
      池天真心里“啧”了一声,开始高速回忆。这都一年前的陈年旧账了,细节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当时不就是因为原来的合作印刷厂老板突然跑路(据说是去海南搞传销了),临时抓瞎换了一家加急的,价格当然贵啊,不然活动就得开天窗,大家集体表演胸口碎大石谢罪了。
      但他面上还是挂着无懈可击的专业微笑,脑子飞快组织语言:“封总,当时情况比较紧急,原定的印刷供应商出现了……嗯,一些突发经营状况。我们紧急联系了三家备选供应商,综合评估了他们的交货时间、质量稳定性以及过往合作口碑,选择了现在合作的这家。虽然单次成本上浮,但保证了活动物料按时、保质到位,从后续的客户反馈和媒体曝光来看,这次投入是值得的。”
      封景先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分析一段代码:“紧急情况下的决策逻辑、备选方案的对比数据、最终决策的风险评估,这些关键信息在报告里都没有体现。一份合格的复盘报告,应该让任何一个后来者都能清晰还原当时的决策场景。”
      池天真笑容不变,点头如捣蒜:“封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一定会注意完善报告细节。”心里OS:以后?这位大哥,我能不能活过今天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咱能别提“以后”这么奢侈的词吗?
      封景先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让池天真怀疑时间是不是被冻住了。然后,他忽然问:“你平时用什么时间管理工具?”
      池天真愣了一下,差点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啊?时间管理工具?就……手机和邮箱自带的日历?有时候事情多,在便签上记一下待办事项?” 他差点脱口而出“主要靠脑子记和同事提醒”,幸好刹车及时。
      “效率太低,且缺乏系统性。”封景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烫着银色英文“EXTREME PRODUCTIVITY”(极致效率)的笔记本,推过桌面,精准地停在池天真面前,“试试这个。里面结合了甘特图、艾森豪威尔矩阵和每日时间块规划法。每天开始工作前,规划优先级;每小时,简单复盘进度;下班前,总结完成情况。”
      池天真看着那本仿佛闪烁着“卷王の圣光”、厚度堪比《辞海》的笔记本,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趴在桌上,一边流泪一边画甘特图的悲惨画面。
      “谢谢封总。”他伸手接过,感觉那本子不是纸做的,是铅做的,重如千斤。
      “另外,”封景先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一个标准的、充满压迫感的谈判姿势,“我看了你过去三个月的考勤记录。你有四次迟到记录,均在五到十分钟之间。虽然不算严重违规,但希望你能改进。准时,是对自己工作节奏的掌控,也是对团队协作的基本尊重。”
      池天真:“……”
      他想解释,那四次迟到,一次是因为地铁1号线突然临时停车广播说“前方有异物”(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拖鞋掉轨道上了);一次是上班路上遇到电动车和轿车刮擦,他帮忙打了120还做了个证;一次是发现公司楼下常喂的流浪猫妈妈叼着小猫搬家,他鬼使神差跟了一路怕它们出事;还有一次……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加班赶一个急活,干到凌晨三点,第二天闹钟响到没电都没听见。
      但话到嘴边,在封景先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解释有什么用呢?在这位信奉“结果导向”的“冷面卷王”眼里,迟到就是迟到,理由只是不够严谨的借口。就像你永远不会对一台计算机解释你为什么没按时按下开机键。
      “好的,封总,我会注意,保证以后准时。”池天真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模仿对方)的声音说道。
      封景先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认错态度”还算满意(虽然池天真觉得自己压根没错):“明天上午九点,部门全员会议,讨论下一季度市场重点方向。我需要你准备一份关于本地18-30岁年轻消费群体近期趋势的初步分析,不用太详细,但要有明确的观点和初步的数据支撑。”
      “明天上午九点?”池天真确认了一遍,希望是自己幻听。
      “是的。上午九点,会议室。有问题吗?”封景先抬眼看他,眼神清晰表达着“我希望你说没问题”。
      池天真微笑,那笑容几乎要裂到耳根:“没有。保证完成任务。”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心里已经在疯狂上演《职场受害者の呐喊》:现在下午两点四十!你让我明天上午九点交东西!中间还有一下午的日常工作、可能突然冒出来的幺蛾子、以及宝贵的(虽然可能被加班侵蚀的)夜晚!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维持基本的人类生理机能?我是人啊大哥!不是你们总部实验室里刚研发出来的永动机AI!
      走出封景先办公室时,池天真感觉自己的脸颊肌肉已经因为维持假笑而彻底僵硬。他轻轻带上门,转身的瞬间,笑容瞬间垮掉,换上一副“我想毁灭世界”的冷漠脸。
      回到工位,他把那本“卷王圣经”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旁边正在偷偷补妆的薇薇安手一抖,口红直接画到了下巴上。
      周围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那目光里写着“又一个受害者诞生了”。
      薇薇安滑着椅子凑过来,用气声问,口红印还挂在脸上:“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难搞?气场强不强?他办公室有没有放鞭子蜡烛什么的?”
      池天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长得仿佛要把办公室的氧气全部吸干。他打开电脑,新建Word文档,郑重地敲下标题:《关于郑州本地年轻消费群体近期趋势的初步瞎扯分析(明天九点要交版)》。
      然后,他点开与刘小晴的对话框,开始疯狂输出,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他给了我一本书!不对,是一本‘圣经’!让我用甘特图规划人生!还让我明天九点交一份年轻消费群体趋势分析!我现在就要开始加班了!我的枸杞菊花茶都凉透了!我的瓜子都不香了!我恨北京!恨总部!恨所有不用挤郑州早高峰、不用吃领导画的大饼、活得像个精密仪器的人类!”
      刘小晴回了个“摸摸狗头”的表情包,然后执着地问:“所以他到底长得怎么样?具体描述一下?身高?肤色?眼镜是金丝还是银丝?有没有泪痣?声音是低音炮还是清冷少年音?”
      池天真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
      眼前不由自主地又闪过封景先那张脸。清晰如刀削的下颌线,高挺得能在上面滑滑梯的鼻梁,还有那副银边眼镜后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性价比。
      还有他推过笔记本时,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肤色冷白,腕骨清晰分明,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池天真抿了抿唇,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打字,打得很慢:“……就,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是嘴。”发送。
      刘小晴秒回:“……池天真,你这描述,说了等于没说,还浪费我三秒阅读时间。你完了,你绝对有问题。”
      池天真直接关掉对话框,决定化悲愤为生产力——或者至少,化悲愤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生产力。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郑州年轻人消费趋势 2023”,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他们喜欢网红店打卡、追求性价比、容易被短视频种草、没钱但敢花”这些朴实无华的真相,包装成一份看起来高大上、充满专业术语和复杂图表的八页PPT。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
      同事们开始窸窸窣窣收拾东西,关掉各种无关网页,但没人敢真的站起来走——因为封景先办公室的灯,还顽强地亮着,像一座指引加班(或者通往地狱)的灯塔。
      池天真看了眼自己刚憋出三页、其中两页还是从统计局官网扒下来的数据图表的“趋势分析”,又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散发着“我在工作别打扰”气场的办公室门,内心挣扎了0.1秒,然后果断决定:走!
      凭什么不走?他又没明确要求我今晚加班。准时下班,是写在《劳动法》里的神圣权利!是打工人最后的尊严!
      他关掉电脑(只关屏幕,主机没关,这是职场老油条的智慧),拎起那个印着“稳住,我们能赢”的帆布背包,对薇薇安做了个“我先撤了,你保重”的口型,然后蹑手蹑脚——但抬头挺胸、理直气壮——地走向电梯间。
      刚按下下行键,身后传来办公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封景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纯黑色、没有任何Logo、和他整个人一样散发着“性冷淡”气息的保温杯。他看了眼已经站在电梯口的池天真,又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表盘复杂得像航天仪器的腕表。
      “下班了?”封景先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池天真点头,脸上瞬间切换成阳光灿烂模式,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是的封总!今天的工作计划都完成了!准时下班,保持工作与生活的健康平衡,才能持续为部门创造价值嘛!” 心里OS:快夸我!快说“池天真你真是当代打工人的楷模居然准时下班了”!快让我对你的印象改观!
      封景先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池天真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打鼓的声音。然后,封景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他就转身,走向了茶水间,看样子是去接热水。
      池天真愣住了。
      就……这?
      没有“你的分析报告做完了吗”?没有“年轻人应该多花时间提升自己”?没有“效率还有提升空间”?甚至连个不赞同的眼神都没有?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池天真有点恍惚地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冰凉的厢壁上,脑子里回放着封景先刚才的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和,没有不悦,没有审视,没有那种常见的“你怎么能比领导先走”的微妙情绪,就只是……平静。还有那句“路上注意安全”,虽然语气平淡,但好歹是句人话。
      池天真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这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那么像AI成精?
      下一秒,他猛地甩了甩头,力道之大差点把脖子甩脱臼。
      “错觉!这一定是错觉!是资本家麻痹无产阶级的新型糖衣炮弹!是‘卷王の伪装’!不能上当!池天真,你要保持清醒!你的目标是全勤奖和准时下班,不是被改造成甘特图狂魔!” 他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了严肃的警示教育。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池天真走出写字楼,深吸了一口郑州傍晚的空气——那熟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路边摊食物香气、梧桐树絮以及不知名尘埃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城市味道。
      手机震动,刘小晴发来消息:“下班没?活着没?来健康路‘老王烧烤’,姐请客,用烟火气治愈你被卷王摧残的灵魂。”
      池天真笑了,那笑容终于真实了起来。他回复:“马上到。点好两串大腰子,一瓶冰镇金星,祭奠我刚刚死去的‘本周不加班’flag,以及我即将阵亡的脑细胞。”
      他迈开步子,轻快地汇入下班的人流,帆布背包随意地甩在肩上,衬衫下摆被傍晚的风吹起一角,栗棕色的微卷头发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而在23楼的茶水间,封景先站在窗前,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
      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楼下如蚁群般缓慢散开的人群。然后,莫名地,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栗棕色头发、步伐轻快、背包甩得随性不羁的背影。那人正走向地铁站的方向,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生动,与周围那些疲惫、匆忙的身影有些不同。
      封景先静静地看了几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准备回办公室继续处理邮件。经过公共办公区时,他的目光扫过池天真的工位。
      桌上,那本他亲自给的、昂贵的、据说能提升200%效率的笔记本,被随意地扔在一堆文件、零食包装袋和那个“多喝热水”保温杯中间,封面朝下,边缘甚至沾上了一点可疑的油渍(可能是牛肉干的)。
      封景先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那眉头蹙起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略作停顿,便继续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项目时间线和等待回复的邮件,整齐排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但很奇怪,刚才楼下那个散漫的、仿佛对一切规则都不太在意、活得有些过于“生动”的背影,却在他高度秩序化的大脑里,短暂地留下了一抹模糊的、不规则的痕迹。
      封景先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长时间面对屏幕,让他的眼睛有些干涩。
      郑州。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想象中那么“规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嘈杂的、蓬勃的、甚至有些粗粝的生命力。
      这里的人,也和他接触过的、那些在总部玻璃大厦里步履匆匆的同事,不太一样。比如那个池天真。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和锐利。
      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继续,目标还是要达成。效率、数据、结果,这些才是永恒的标准。
      他打开邮箱,开始有条不紊地回复总部的询问,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稳定、快速的节奏。
      窗外,郑州的夜色,正缓缓降临。“大玉米”亮起了灯,如意湖面倒映着城市的霓虹,中州大道上的车流亮起尾灯,汇成一条红色的、缓慢流动的光河。
      城市的呼吸,从未停止。而职场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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