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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周三上午九点整,市场部会议室。
      空气凝重得能直接拧出二两焦虑来,掺上点领导的口水就能直接和水泥。
      封景先站在投影幕布前,白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流畅、肤色冷白的小臂。他手里那支激光笔射出的红点,正精准地落在PPT的某个饼状图上,稳得像焊在了上面。
      “所以,我们第三季度的核心策略,是聚焦Z世代消费场景的深度渗透,”封景先的声音透过会议室优质的音响传来,平稳,清晰,每一个字的音量、语速、停顿都像是用声波分析仪校准过,“通过线上线下联动赋能,打造具有沉浸感和社交属性的品牌体验闭环……”
      台下,同事们正襟危坐,笔记本摊开,笔尖在纸上飞舞——虽然仔细看,大部分人画的都是歪歪扭扭的小人、迷宫,或者“什么时候下班”的无限循环体。
      池天真坐在倒数第二排,巧妙地利用前面同事的脑袋和一台半开的笔记本电脑,构筑起坚固的摸鱼防线。他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假装奋笔疾书记录重点,实际上正在和刘小晴进行一场关于“人类多样性(特指领导)”的学术研讨:
      “他说话是不是内置了节拍器?我掐表了,‘赋能’后面停顿1.5秒,‘沉浸式’后面1.5秒,‘场景化’后面还是1.5秒!这精准度,NASA发射火箭也就这样了吧?”
      “救命,他刚才五分钟内说了‘抓手’‘痛点’‘赋能’‘迭代’‘去中心化’……互联网黑话浓度严重超标!我怀疑他毕业于‘中国黑话大学·卷王专业’!”
      “我现在闭上眼睛,感觉不是在开会,是在收听Siri播报上市公司年度财报,还是那种连续十年盈利、股价翻了一百倍的那种。”
      刘小晴回了一串笑到满地找头的表情包,并附赠一条预言:“根据我刷遍晋江豆瓣的阅历,这种极品,不是大BOSS就是真命天子。天真,你危矣。”
      池天真刚想回怼“我命由我不由卷王”,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突然穿透了他自建的摸鱼结界:
      “天真。”
      池天真手一抖,手机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表演自由落体。他心脏漏跳一拍,猛地抬头。
      隔着半个会议室弥漫的PPT微光和同事们的后脑勺,封景先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那双眼睛在镜片后依旧平静无波,但池天真莫名感到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那是食草动物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本能预警。
      “你准备的年轻消费群体趋势初步分析,”封景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可以现在分享一下。”
      来了。该来的总会来,就像郑州夏天的雷阵雨,躲不掉。
      池天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他胸腔都疼。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迅速地最小化所有聊天窗口——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印着“好运来”字样的红色U盘(去年年会抽奖的安慰奖),走向前台。每一步都走得悲壮,宛如走向断头台。
      “好的封总。”他接过封景先递来的激光笔,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背。温热的,干燥的。他触电般缩回,迅速把U盘插进接口。
      投影屏幕亮起,他点开那个昨晚熬到凌晨两点、靠着三杯浓茶和半包瓜子才搞定的PPT文件。
      标题跳出来的瞬间,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漏气般的轻笑。
      《郑州Z世代消费行为观察:在“没钱”与“想花钱”的量子叠加态中反复横跳》。
      封景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幅度大概在0.3毫米左右。池天真选择无视那道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的注视,硬着头皮开始讲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点,甚至还带上了他平时忽悠甲方时的那种笃定:
      “这是基于我们小组对本地高校、主要商圈以及社交媒体公开数据的初步梳理。我们总结出郑州年轻消费者的几个核心特征——”
      他切换到下一页。屏幕上没有复杂的图表,反而是几张生活气息浓郁到快溢出屏幕的照片:健康路夜市里挤在一起、举着烤串笑容灿烂的年轻人;二七广场手握奶茶、对着手机找最佳自拍角度的女孩;还有早高峰地铁里,一脸生无可恋却仍顽强刷着短视频的上班族。
      “第一,他们具有矛盾的二象性:极端务实与间歇性浪漫并存。可以为了省三块钱配送费,在外卖软件上凑单凑到地老天荒,数学潜能瞬间逼近华罗庚;也会为了一款限量的联名球鞋或者偶像周边,眼都不眨地花掉半个月工资,事后吃土时高歌‘为爱发电永不后悔’。”
      台下有几个年轻同事忍不住点头,表情写满“这特么就是我”。
      “第二,本土胃,全球心。早餐可以是方中山辣到灵魂出窍的胡辣汤配水煎包,中午可能点一份标注着‘有机’‘零卡’的轻食沙拉,晚上则可能出现在某个胡同里的小众酒吧,听着独立乐队的现场,手里举着的可能是精酿啤酒也可能是鸿星尔克联名款汽水。”
      “第三,社交需求是消费的第一驱动力。‘拍照出片吗?’‘能发小红书/抖音吗?’‘我朋友都去了我不去是不是不合群?’——这些问题的答案,往往比产品本身的功能更重要。”
      池天真的语速比平时略快,带着他特有的、因熬夜而微微沙哑的质感,但逻辑线清晰,案例鲜活,偶尔穿插的自黑和调侃让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明显松动,甚至有人轻笑出声。
      薇薇安在台下用气声对旁边的设计说:“可以啊天真,平时吊儿郎当,关键时刻还真能扯出点东西来。”
      封景先双臂环抱,放松地靠在墙边,目光却始终胶着在池天真身上。激光笔已经放下,他一手虚握成拳抵着下巴,这是一个审视和思考的姿态。
      这个昨天还因为准时下班而显得有点“不求上进”的员工,此刻站在光影交错的幕布前,眼睛因为专注和屏幕反光显得格外亮,像落进了碎星。栗棕色的微卷头发随着他讲解时细微的肢体动作轻轻晃动,衬衫领口那颗永恒的“叛徒纽扣”依然敞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PPT没有炫酷的转场动画,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3D模型,有些页面的排版甚至可以说得上“随性”(比如一张饼状图差点被挤到边框外面)。但观点犀利,选取的数据点很扎实,更难得的是,整个分析里透着一股……热腾腾的、嘈杂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鲜活气息。
      这和封景先在总部看惯了的、格式完美如教科书、引用大量权威模型、但结论往往正确而空洞的报告,截然不同。
      “所以,基于以上观察,我们的初步建议是,”池天真切到最后一页,总结陈词,“不要试图高高在上地‘教育’年轻人,而是蹲下来,‘混入’他们。与其砸重金在传统渠道做那些年轻人根本懒得看的‘高大上’品牌广告,不如在抖音、小红书、B站上,找到真实的本地KOC(关键意见消费者)做内容种草。与其劳民伤财搞一场声势浩大但曲终人散后啥也没留下的活动,不如在正弘城或者国贸360这种人流枢纽,弄一个好玩、能拍照、能互动、最好还能扫码领点小玩意儿的快闪店——成本低,见效快,还容易在社交网络形成二次传播。”
      讲解完毕,池天真关掉PPT,转向封景先,心脏在胸腔里敲着小鼓:“封总,我的初步分析就这些。”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封景先站直身体,离开靠着的墙壁,走向台前。
      池天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两人瞬间并肩站在了投影幕布前。距离拉近,身高差变得格外明显——封景先比他高出大约半个头,池天真需要微微抬眼,才能看清对方镜片后的眼神和表情。
      “数据来源?”封景先开口,第一个问题精准地指向基础。
      “本地三所主要高校的定向问卷、合作商圈提供的 anonymized 客流画像数据、以及我们自己用Python爬取的近三个月社交媒体相关话题和关键词热度。”池天真实话实说,没吹牛。
      “有效样本量?”
      “问卷调查回收了1500份,剔除无效问卷后剩下1250份;社交媒体数据抓取了超过十万条相关讨论。”
      “主要竞品同期动向,有没有纳入对比分析框架?”
      “简单提了,在附录的第三到第五页,主要是他们在本地社媒的投放策略和线下活动复盘。”
      封景先接过池天真手里的激光笔——这次两人手指没有接触——快速翻到附录页,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那几页图表和文字,速度快得让池天真怀疑他是不是有速读超能力。
      几秒钟后,封景先抬眼,再次看向池天真。
      距离太近了。池天真甚至能看清他镜片边缘细微的金属光泽,镜片后睫毛垂下时投下的小片阴影,以及右边眉峰上那道极淡的、几乎被完美肤色掩盖的浅白色疤痕。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分析框架的体系性有待加强。”封景先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褒贬,“消费动机的深层次挖掘、购买决策的关键路径拆解、品牌与用户的核心触点分析,这些都需要更结构化、更成体系的模型来支撑,而不是依赖现象罗列。”
      池天真心里那个小人已经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并开始用封景先的形象练习飞镖。但面上,他维持着虚心受教的职场微笑,点头如小鸡啄米:“封总批评得对,是我思考深度不够,后续一定用更专业的模型进行完善。” 心里OS:模型模型,就知道模型!模型能告诉你郑州小姑娘为什么一边吐槽网红店排队久一边又心甘情愿去排两小时吗?!
      “但是——”封景先话锋一转。
      池天真精神一振,来了,“但是”后面才是重点!
      “切入点选择得很敏锐,案例选取非常‘接地气’,”封景先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结论部分给出的建议,虽然粗糙,但具备直接的操作可能性,和现实业务场景的契合度很高。”
      池天真愣住了。
      这……这听起来,好像是夸奖?而且是那种挺实在的夸奖,不是敷衍的“不错”“挺好”。
      没等他消化完这句突如其来的肯定,封景先已经转向台下,恢复了主持会议的节奏:“刚才池天真分享的分析,大家都听到了。其中关于‘融入而非教育’、‘重视社交传播和线下轻量互动’的核心观点,可以作为我们第三季度重点方向的思考基点。”
      他目光扫过全场,每个被看到的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接下来进行分组讨论。按之前的分组,围绕‘如何针对本地Z世代做一场爆款线下快闪活动’进行脑暴。下午两点前,”他看了眼腕表,时间显示上午十点三十一分,“每个小组需要给我一份至少包含核心创意、初步预算、关键流程和效果预估的细化方案。”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讨论就在这间会议室进行,节省转场时间。午餐——”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池天真那张因为熬夜略显憔悴但此刻眼睛发亮的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我点外卖请大家。听说楼下的‘合记烩面’和‘葛记焖饼’是本地老字号,口碑不错,大家可以投票选择。”
      “哇!”
      “真的吗封总?谢谢封总!”
      “合记!我要吃羊肉烩面!双份羊肉!”
      “焖饼!好久没吃到正宗的葛记焖饼了!”
      会议室里爆发出比刚才听讲时真诚热烈一百倍的欢呼。在郑州打工人的美食地图上,合记烩面和葛记焖饼的地位,堪比武林中的少林武当。工作日能免排队、坐在有空调的会议室里吃到这些,简直是神仙待遇。
      池天真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赶工、被当众提问而产生的郁结之气,瞬间被这碗尚未到来的烩面冲散了大半。至少,这位卷王在“如何用食物收买人心”这门课题上,无师自通,天赋异禀。而且他没选那些花里胡哨的网红轻食,直接上了本地硬货,懂行!
      “封总懂行啊!”薇薇安直接喊了出来,竖起大拇指,“这两家平时饭点排队能排到怀疑人生!”
      封景先几不可察地抬了下嘴角,那弧度轻微得像是像素点跳动:“希望味道和大家记忆里的一样。”
      分组讨论迅速开始,会议室里很快充满了激烈的争论、写白板的沙沙声、和偶尔爆发的笑声。池天真所在的小组负责快闪店的核心创意,他和几个“95后”“00后”同事脑洞大开,什么“河南方言盲盒挑战赛”、“胡辣汤口味冰淇淋试吃打卡点”、“豫剧元素VR变装体验”都蹦了出来,越说越嗨,仿佛不是在加班搞方案,而是在策划一场大型庙会。
      封景先没有回自己那间象征着权威和距离的玻璃办公室,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会议室角落一个不打扰讨论但能纵观全局的位置。他偶尔会起身,走到某个陷入僵局的小组旁边,听几句,然后抛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往往能瞬间打破思维定势。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膝盖上放着那本“极致效率”笔记本,不时低头记录着什么。他的存在依然带来无形的压力,但比起独自坐在那间透明堡垒里时,似乎少了几分隔阂,多了几分……参与感?
      外卖送到时,浓郁的香气如同救世主般降临,瞬间冲淡了所有关于KPI、ROI、UV/PV的焦虑。大家暂时放下白板笔和笔记本电脑,围坐到会议桌旁。塑料餐盒被一一打开,羊肉烩面特有的、混合着浓郁骨汤和香料气息的鲜香,与葛记焖饼那酱香浓郁、略带焦香的独特味道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空间,构成了最朴素的幸福。
      池天真要了一大碗烩面,迫不及待地捧起来,先深深闻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滚烫的羊汤。鲜、香、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嗯——”。
      他眼角余光瞥见,封景先拿的是一份焖饼。这位来自首都的精英,正用附赠的一次性筷子,有些生疏地试图拌开那饼、豆角和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块。显然,他对这种需要一点“手艺”和“力道”的地方食物缺乏经验,动作略显笨拙,甚至有一小片焦香的饼边和两块豆角,在翻拌时掉到了桌面上。
      封景先的动作极快,几乎是立刻抽了张纸巾,精准而迅速地盖住了那几粒“逃兵”,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肯定不是辣的,焖饼并不辣。
      池天真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头,把脸埋进硕大的面碗里,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封总,焖饼得用点劲儿拌,把底下的酱汁彻底拌匀了,让每块饼都裹上酱才好吃。”坐在封景先旁边那个胆大的实习生,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嗯,谢谢。”封景先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稳,但手上拌饼的动作明显加大了幅度和力度,那份认真严谨的劲儿,简直不像在拌饭,更像在实验室里调配某种需要精确比例的试剂。
      池天真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自己那碗面,抽了张纸巾擦掉额头冒出的细汗和嘴角的油渍,状似随意地加入了关于美食的闲聊:“其实要说早餐,方中山的胡辣汤配油饼才是YYDS,不过那得赶早,六点多去排队是基操。封总要是想体验原汁原味的‘郑州清醒’,最好别挑工作日。”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干嘛跟他说这个?
      封景先抬起头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点探究,似乎想分辨这是单纯的分享还是某种调侃:“你经常去吃?”
      “以前租的房子就在附近,周末常去。现在……”池天真耸耸肩,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被生活毒打得起不来了。” 这是大实话。
      “听起来像是个不错的团队挑战项目。”封景先忽然说,语气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笑意,像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道涟漪,“或许可以当作一次非正式的团队建设,考验一下……意志力和时间管理能力。”
      “别!封总三思!”池天真和薇薇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过来人的血泪。
      薇薇安笑着补充,语气夸张:“封总,那可真是一场对膀胱容量和迟到勇气的终极考验!排队半小时起步,胡辣汤下肚,一路狂奔到公司还得保证不迟到——这难度系数比搞定一个难缠的甲方还高!”
      大家都被逗笑了,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封景先的嘴角似乎又上扬了0.1毫米,这次池天真确定不是眼花。
      这顿简单却慰藉人心的午餐,像一块柔软的海绵,吸走了不少上下级之间的僵硬和疏离。下午的方案讨论效率出奇地高,或许是因为胃被妥帖地安抚了,或许是因为那层无形的、名为“总部空降精英”的隔阂,被这碗热汤和这份焖饼磨薄了那么一丝丝。
      池天真下午完善自己那部分方案时,状态明显比上午轻松不少,甚至有点文思泉涌的意思。他抽空给刘小晴发了条消息:“卷王今天大出血,请全部门吃了合记烩面和葛记焖饼,味道相当正宗。看来总部来的,也不全是味觉失灵、只喝冰美式的神仙。”
      刘小晴回得飞快:“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池天真同志,你的无产阶级气节呢?你的吐槽之魂呢?你的……” 后面跟了一长串痛心疾首的表情包。
      池天真笑着锁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封景先办公室的方向。门依旧关着,但此刻看去,不再像是一座冷冰冰的、遥不可及的玻璃堡垒,倒像是一个……或许可以偶尔敲敲门,讨论一下方案或者美食的地方?
      快下班时,池天真端着已经空了的、需要清洗的枸杞菊花茶杯溜达到茶水间。刚走到门口,就和里面出来的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是封景先,手里端着他那个纯黑色保温杯,显然刚接完水。
      狭路相逢,空气安静了一瞬。
      “方案进度怎么样?”封景先先开口,语气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但少了早晨那种公式化的冷硬,多了点……人间烟火的温度?
      “差不多了,薇薇安姐她们在收尾数据部分,我负责的创意和流程今晚加个班细化一下,明早一准能发您邮箱。”池天真回答,语气也不自觉放松了些。
      “嗯。”封景先点了点头,拧紧自己的杯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池天真手里那个印着“多喝热水”字样的杯子上,又抬眼看他的脸,“早上的趋势分析,整体做得不错。尤其是那些本土化的案例和洞察,很鲜活。在总部,很少能看到这么……有现场感和生活气息的材料。”
      这算是今天第二次明确的夸奖了,而且比第一次更具体。池天真有点不习惯,耳朵尖莫名有点热,含糊地应了声:“谢谢封总,主要是大家平时观察积累得多。”
      封景先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又对他点了下头,侧身让开一步,端着水杯离开了茶水间。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封景先。
      晚上七点多,窗外CBD的灯光已经璀璨如星河。池天真终于改完最后一个细节,反复检查了三遍错别字和格式,点了保存,然后整个人向后瘫在办公椅上,伸了一个肆无忌惮的、筋骨噼啪作响的大懒腰。
      办公室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和自己肚子发出的、悠长而清晰的“咕——”声。
      午饭那碗烩面早已消化殆尽。他揉着胃,正纠结于是点个外卖将就一下,还是下楼去便利店买个饭团对付,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在昏暗的工位上格外醒目。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简洁的、线条冷硬的城市高楼剪影,昵称就是本名:封景先。
      池天真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蹭了蹭,脑子里飞快闪过“领导加微信是不是意味着24小时待命”“以后摸鱼会不会被监控”“现在假装没看见还来得及吗”等一连串危险预警。但犹豫只持续了两秒,他还是伸出食指,点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过”按钮。
      几乎是下一秒,一条消息就跳了出来,速度快得像是早已在对话框里写好,就等着发送。
      【封景先】:还在公司?
      池天真眨眨眼,打字回复:
      【池天真】:刚弄完,准备撤了。封总有事?发送完才觉得这回复有点生硬,又补了个[可爱]的表情包——一只猫抱着饭碗干饭。
      【封景先】:发你一个地址。这家店的豆沫和烧饼,我看外卖平台上评价不错,说是老味道。你可以试试。
      下面紧跟一个定位分享,是公司后面两条街外、一条老居民区巷子里的小店,名字朴实无华,就叫“老味豆沫”。
      池天真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豆沫?他中午闲聊时,好像是顺口提了一句“胡辣汤太辣的话可以配碗豆沫解解”,语气随意得自己都快忘了。对方竟然……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特意去外卖软件上找了评价好的店推荐给他?
      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痒痒的,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暖意。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足有五六秒,才慢慢打字:
      【池天真】:谢谢封总推荐。我正愁吃什么呢,这就去看看。这次他加了个[抱拳]的表情。
      【封景先】:不客气。早点回去休息。
      对话干脆利落地结束,没有多余的话。
      池天真看着那个定位,又抬头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大玉米”和更远处沉寂在夜色里的老城区。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傍晚喝下的那口温热的羊汤,缓慢而持续地弥漫开来,浸润了四肢百骸。
      他最终没有点那家店的外卖。关电脑,收拾背包,关灯,锁门。一系列动作做得比平时慢。
      走出写字楼,初夏夜晚的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爽扑面而来,吹散了办公室的沉闷。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封景先发来的那条老街的方向。
      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带着他穿过繁华的CBD街区,拐进不那么明亮但生活气息浓厚的老街。路灯昏黄,树影婆娑,几家老店还亮着灯,食物的香气和隐约的电视声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老味豆沫”。店面很小,甚至有点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摆着两三张矮矮的折叠桌和小马扎。店主是位头发花白的大妈,正坐在里面看电视剧。
      “一碗豆沫,一个烧饼。”池天真说。
      “好嘞,稍等啊小伙子。”大妈利索地起身。
      豆沫很快端上来,盛在厚厚的粗瓷碗里,热气腾腾,表面飘着点点香油和切碎的咸菜末。烧饼是刚烤好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芝麻和面食特有的焦香。
      池天真在小马扎上坐下,撕下一块烧饼,蘸了点豆沫,送入口中。
      温热的,细腻顺滑,带着炒香的芝麻、花生和豆类的复合香气,质朴,踏实,熨帖。
      味道很好。
      他慢慢地吃着,看着老街对面几个围在一起下象棋的大爷,看着一个母亲牵着刚放学、背着大大书包的孩子匆匆走过,看着这家小店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划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刘小晴的例行查岗:“到家没?方案搞定了?还活着吗?”
      池天真拿起手机,对着还剩半碗的豆沫和半个烧饼,拍了一张照片。光影和热气让照片看起来格外有温度。他点击发送。
      【池天真】:在吃卷王推荐的夜宵,老店,味道很正。
      配图是那碗朴素的豆沫。
      【刘小晴】:???!!!!
      【刘小晴】:池天真!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还是被美色迷惑了心智?!
      【刘小晴】:[刀][刀][刀] 你不对劲!非常非常不对劲!
      池天真看着屏幕上瞬间刷上来的一连串惊叹号和质问,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夜风拂过他带笑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
      他没有回复刘小晴的疯狂追问,只是锁屏,把手机放到一边。
      然后,他安静地、认真地吃完了剩下的豆沫和烧饼,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最原始的满足感,和心里那份逐渐清晰起来的、微妙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预感。
      这位从天而降、一度被他视为“人类进化漏网之鱼”的“冷面卷王”,好像……真的和他预设的模板不太一样。
      而接下来在郑州的职场日子,可能会比他最初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也复杂得多。
      至少,在品味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老味道这方面,他们似乎能找到某种奇特的共鸣。
      池天真付了钱,向和蔼的店主大妈道了谢,起身走入更深沉的夜色里。脚步是轻快的,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明天,或许可以“不经意”地问问封景先:
      那家葛记焖饼,他最后到底拌匀了没有?
      味道,到底合不合他这位“总部精锐”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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