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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周六早晨,池天真抱着一种近乎“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心情,站在了文博花园社区那栋熟悉的活动中心门口。为了最大限度地融入“周末好邻居”人设,他特意抛弃了所有带衬衫领子的衣服,套了件印着卡通熊猫头的灰色连帽卫衣,搭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脚踩一双脏得快看不出本色的帆布鞋——完美cosplay刚毕业大学生周末返乡形象。手里还拎着个朴素纸袋,里面是封景先昨天特意嘱咐他准备的:一沓复印清晰的乐谱,以及三大包润喉糖——据封总原话是“高强度用嗓后需要适当舒缓,体现人文关怀”。
      九点整,分秒不差,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SUV如同幽灵般滑到路边。车门打开,封景先下车,池天真眼睛微微睁大——嚯,今日皮肤!
      封景先罕见地没穿西装。上身是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衫,柔软地勾勒出肩臂线条,下身是同色系的休闲长裤,外面罩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中长款风衣。头发没有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垂落几缕碎发,柔和了眉眼间的冷峻。整个人少了工作日的锋芒毕露,多了几分清雅随和的书卷气。然而,“规整”二字早已刻入他的DNA——风衣腰带系得对称工整,羊绒衫领口平整无褶,连下车关门的动作都透着一种精确的节奏感。
      “封总早。”池天真举起手,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早。”封景先走过来,接过纸袋看了一眼,微微颔首,“润喉糖。考虑周全。” 语气平淡,但池天真莫名听出了一丝肯定。
      两人走进活动中心,里面已经热闹得像一锅刚烧开的胡辣汤。二十多位合唱团成员基本到齐,正跟着李团长“啊啊哦哦”地开嗓练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动。看到他们进来,各种热情洋溢的招呼瞬间砸了过来:
      “封总来啦!小池也来啦!周末还麻烦你们,真过意不去!”
      “哎呀!还带东西!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封总今天这身真精神!像电视里的大学教授!”
      封景先脸上挂着得体的、弧度标准的微笑,微微颔首回应。他径直走到那架老战友般的钢琴边,极其自然地将风衣脱下,手臂一伸——又递给了跟在侧后方的池天真。
      池天真:“……”得,这都成条件反射了。
      他认命地接住。风衣还带着封景先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雪松气息的冷调木质香水味,混合着极淡的、阳光晒过般的洗衣液清香,一股脑儿钻进鼻腔。池天真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感觉耳根又开始可疑地发热。
      封景先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已经坐在琴凳上,试了几个音,然后看向被众人簇拥着的李团长,语气平和:“李老师,我们先完整合一遍《春天的故事》找找感觉?”
      “好好好!”李团长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笑容满面,“大家注意了!跟着封总的伴奏,我们从头到尾走一遍!都打起精神来!”
      活动中心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封景先坐在钢琴前,背脊挺直如松,双手悬于琴键上方,指尖放松却蓄势待发。随着李团长一个干脆利落的起势手势,流畅而深情的钢琴前奏如泉水般流淌而出,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池天真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小马扎坐下,摸出手机,本意是记录点“社区和谐共建”的素材,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黏在了钢琴前那个身影上。
      初冬上午的阳光,不算炽烈,透过擦拭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其中缓缓飞舞。几缕光线正好落在封景先的侧脸和肩膀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神情是池天真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松弛,眉头舒展,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沉浸在旋律中的愉悦弧度。修长有力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滑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富有情感,仿佛那不是一架音准欠佳的老旧钢琴,而是维也纳金色大厅里的斯坦威。
      这一刻,什么副总监,什么冷面卷王,什么效率机器,统统被这温暖的阳光和流淌的琴声洗刷得一干二净。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单纯享受着音乐、并乐于用这份技艺给他人带来快乐的男人。
      池天真举着手机,却忘了按下录制键。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感觉时间仿佛被拉长、放缓,耳边只有动人的琴声和合唱团叔叔阿姨们投入的歌声。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痒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看了一会儿,他猛然惊醒,察觉到自己耳朵尖烫得惊人。赶紧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低头认真研究手机屏幕,手指胡乱划拉着,实则心跳如擂鼓。
      一曲终了,余韵绕梁。短暂的寂静后,是合唱团成员们自己发出的、热烈而真诚的掌声和欢呼!
      “太好了!感觉全回来了!”李团长激动得脸颊泛红,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封总!您这伴奏,简直给我们安上了翅膀!整个团的气势和情感都拔高了一截!”
      “是大家配合得好,唱得很有感情。”封景先站起身,态度依旧谦逊,“中间有几个小节的节奏衔接,还有第二声部的音准,我们可以再稍微打磨一下。慢慢来,不着急。”
      接下来的合练,气氛融洽得让池天真几乎忘了这是“工作”。封景先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专业素养。哪个声部抢拍了,哪个音偏低了,他不仅能立刻指出,还能用简单易懂的比喻(“这里像上楼梯,要一步步稳,别跳”)或者示范,帮大家快速调整。休息间隙,他甚至主动“破冰”,跟几位喜欢钓鱼的大叔聊起了“东区如意湖最近出鱼情况”,跟爱养花的阿姨请教“多肉过冬怎么控水”,虽然话题切入略显生硬,对话也带着点“学术探讨”的味道,但那份努力放下身段、真诚融入的意图,谁都看得出来。
      池天真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因为周末被薅来加班的残存怨气,早就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这个充满烟火气和单纯快乐的周末上午,比在公司里面对那些令人头秃的报表、数据和会议,要有意思一百倍。
      中场休息时,王阿姨端来了早就准备好的水果拼盘和热茶,大家围坐在一起,气氛更加热络。
      “封总啊,您这么年轻有为,事业做得这么大,个人问题解决了吗?”一位烫着时髦小卷发的张阿姨,手里剥着橘子,冷不丁地抛出了中老年社交场合的经典“王炸”问题。
      “噗——!”池天真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呈喷雾状射出,他死死捂住嘴,憋得脸都红了,才勉强把那口茶咽下去,咳得惊天动地。来了!终究还是来了!中老年亲友团限定节目之《催婚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封景先面不改色,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平稳无波:“工作比较忙碌,暂时还没有考虑这方面。”
      “哎呀!工作再忙,人生大事也不能耽误嘛!”张阿姨立刻来劲了,橘子也不剥了,“我有个亲侄女,在咱们市招商银行上班,正经编制!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大眼睛,高鼻梁,脾气性格更是没得说!要不阿姨给你们牵个线,认识认识?”
      “老张!”李团长哭笑不得地打断,“你就别瞎操心了!人家封总这样的青年才俊,眼光肯定高着呢!”
      “眼光高怎么了?我侄女条件也不差啊!”张阿姨不服,转向封景先,眼神热切,“封总,我手机里有照片!你看看!绝对配得上!”
      池天真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可疑地抖动,憋笑憋得快要内伤。他偷偷掀起眼皮,瞄向风暴中心的封景先。只见封景先依旧维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但仔细看,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用力,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喉结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谢谢张阿姨关心。”封景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加快了一丝语速,“目前确实以事业为重。而且,”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极其快速地扫过池天真所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感情的事,讲究缘分,急不来。”
      池天真莫名感觉那道目光像羽毛般掠过自己的脸颊,心里没来由地“咚”地一跳,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对盘子里的苹果块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就是就是!讲缘分!”王阿姨赶紧打圆场,把水果盘往池天真那边推了推,“封总这么优秀,缘分到了,那肯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小池啊,你也别光顾着吃,你呢?有对象了没?阿姨认识的好姑娘也不少!”
      “咳!咳咳咳!”池天真这回是真被苹果呛到了,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火怎么突然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我?我……我还小!不不不,我也先搞事业!搞事业!”池天真手忙脚乱地摆手,语无伦次。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个个的,就知道工作工作!”阿姨们集体摇头叹息,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痛心表情。
      好不容易熬过这轮“全民催婚座谈会”,合练继续。下午的进展愈发顺利,两首曲子的配合渐入佳境。封景先甚至根据合唱团成员年龄偏大、肺活量和换气节奏的特点,对伴奏的某些过渡段落做了细微调整,让演唱者更舒服,整体听感也更和谐饱满。
      结束时,已是夕阳西斜。橘红色的暖光透过窗户,给简陋的活动室镀上了一层温馨的滤镜。大家意犹未尽,约定下周再合练两次。李团长紧紧握着封景先的手,眼眶都有些湿润:“封总,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您这一来,不只是帮我们解决了伴奏问题,更是给大家带来了信心和快乐!下周比赛,我们一定争取拿个好名次,不给您丢脸!”
      “能和大家一起享受音乐,我也很开心。”封景先回握李团长的手,语气真诚,“比赛放轻松,享受过程最重要。”
      离开社区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池天真和封景先并肩走在老旧的巷子里,谁也没说话,气氛却有种难得的宁静与平和。
      “今天……辛苦你了。”封景先忽然开口,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陪了一整天。”
      “不辛苦,真的。”池天真实话实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比在公司里开会好玩多了。封总,您今天……跟平时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封景先侧头看他。
      “就是……更放松,更……像个人。”池天真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歧义,赶紧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更真实,更……柔软?”
      封景先沉默了片刻,看着巷子尽头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他们很简单。帮他们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就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快乐和感激。这种感觉……很踏实。”
      池天真点点头,深有同感。在职场里,很多时候努力和成果之间隔着厚厚的迷雾,成就感是延迟的、甚至是被稀释的。但在这里,善意和帮助能立刻得到最直接、最热烈的回馈。
      “那个赵主任,今天好像没露面?”池天真想起那位难缠的“地头蛇”。
      “我让薇薇安提前以‘感谢社区支持活动’的名义,给他送了一张超市购物卡。”封景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有时候,适当的、符合规则的‘润滑’,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摩擦和阻力。”
      池天真挑眉,看向封景先。夕阳余晖下,封景先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平静无波。他忽然觉得,这位卷王大人,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他行事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标准,高效、直接,且……出乎意料地实用。
      “高。”池天真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
      封景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池天真似乎看到他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对了,”池天真想起正事,“今天合练的时候,我拍了一些视频片段和照片,都是远景、背影或者局部,绝对没有清晰正面。薇薇安姐说,可以稍微剪辑一下,配上点文字,发在公司视频号上,算是记录一下我们这次的社区公益行动,也展示一下企业温度。您看……行吗?”
      封景先沉吟片刻:“可以。注意把握尺度。重点在于记录这份邻里互助的善意和过程,避免任何夸大、煽情或商业化的渲染。文字要平实。”
      “明白!”池天真应下,心里有了谱。
      周一回到公司,池天真利用午休时间,将周末拍摄的素材仔细筛选、简单剪辑,配上几句平实而温暖的说明文字:“周末,琴声与歌声在老社区里相遇。一份邻里间的善意,一次简单的互助。美好,往往就藏在这样的寻常时刻。” 然后交给了负责新媒体运营的同事,再三叮嘱:封总的脸要么远景模糊,要么侧影背影,核心是突出合唱团的叔叔阿姨们和那种融洽温暖的氛围。
      视频在当天下午通过公司的官方视频号低调发布。标题朴素得毫无爆点:《周末记事:当钢琴声在老旧社区响起……》
      起初,波澜不惊。只有公司内部员工和少数家属朋友点赞转发,评论区也多是内部调侃:“哇!封总还有这技能!”“公司画风突变,走温情路线了?”“合唱团的阿姨们笑容好治愈!”
      接着,不知被哪个专注本地生活资讯的博主偶然看到并转发了,标题变成了《郑州某公司高管周末竟在做这事!暖心!》。流量开始小范围渗入。
      然后,转折点来了。一个在本地小有名气、粉丝几十万的音乐类博主也转发了这条视频,配文:“无意刷到,被这份纯粹打动。伴奏专业且有情感,合唱团的演绎朴实动人。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份超越商业的邻里心意。点赞。” 这一下,仿佛打开了某个流量闸门。
      等到周二上午,池天真被工作群里薇薇安一连串“啊啊啊啊啊”的尖锐语音轰炸吵得脑仁疼时,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像坐了火箭般突破了五十万大关,点赞收藏数万,评论区更是以每秒数条的速度疯狂刷新,彻底炸了锅。
      “一分钟内,我要这个弹钢琴男人的全部信息!三分钟了!为什么还没有人告诉我他是谁!”
      “侧脸线条绝了!手也好看!弹琴的样子太专注太苏了吧!这是什么人间理想型!”
      “钢琴水平绝对是专业级的!情感处理细腻入微!重点是气质啊!那种沉稳内敛又温柔的感觉!”
      “合唱团的叔叔阿姨们笑得好开心好真实!这才是社区该有的温度和人情味!”
      “XX公司是吧?还招人吗?保洁也行!我想每天上班能看到领导弹琴(不是)”
      “只有我注意到视频角落里那个穿熊猫卫衣、忙前忙后的小哥哥吗?侧颜也好清秀!有点可爱!”
      “姐妹你不是一个人!卫衣小哥哥存在感很强啊!感觉是负责协调的?”
      “这不会是炒作吧?现在企业宣传都这么卷了?拍得跟微电影似的。”
      “不像摆拍,老社区的环境、叔叔阿姨们的反应都很真实自然,演不出来这种味道。”
      “我是文博花园的住户!视频里的李老师和王阿姨我认识!是真的!那个公司的人上周还来合练了,特别有礼貌!”
      ……
      池天真瞪着电脑屏幕上不断飙升的数据和滚动的评论,整个人有点懵。他本意只是做个低调的、正面的品牌形象展示,这效果……是不是有点过于火爆了?怎么感觉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然而,更让他措手不及的“魔幻现实”还在后面。封景先的“魅力”,开始以一种离谱且不受控的方式扩散开来。
      先是前台小姑娘带着哭腔打电话到市场部,说一上午接了不下二十个陌生电话,有的自称是“被视频感动的热心市民”,有的说是“音乐爱好者想交流心得”,还有更直接的——“想认识一下视频里那位气质非凡的封先生”。前台不胜其扰,快要崩溃。
      接着,有同事私下提醒,封景先那个印在公司通讯录上的工作微信(虽然设置了极高权限),开始收到一些画风清奇的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写着:“钢琴同好求加”“被您的才华和善心深深吸引”“想和优秀的人做朋友”“求认识,无恶意”……
      甚至,不知是哪位“神通广大”的网友,竟然扒出了分公司的大概地址。下午,一束包装精美、香气扑鼻的香水百合,被快递小哥送到了公司前台,收件人赫然写着“封景先先生”,卡片上的留言更是让所有围观同事倒吸一口凉气:“琴声动人,心更美。来自一个被您打动的陌生人。”
      整个23楼办公区,瞬间沸腾了!堪比过年!
      薇薇安抱着那束巨大的百合花,笑得见牙不见眼,在公司走廊里巡展:“同志们!看到了吗?!咱们封总!凭实力出圈了!靠弹钢琴和做公益,收获了陌生迷妹的鲜花!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
      大柯则一脸严肃地推了推眼镜,对池天真说:“我已经启动了二级网络防护预案,排查可能的隐私泄露路径,防止有人通过视频背景里的蛛丝马迹进行深度人肉。另外,建议封总近期不要在公开社交平台发布带有地理位置信息的动态。”
      其他同事更是将池天真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兴奋得像自己中了彩票:
      “天真!你拍的视频!神了!给公司省了百万广告费!”
      “封总知道了吗?他什么表情?是不是很无语?”
      “会不会有经纪公司或者综艺节目来挖角啊?”
      “那束花怎么办?真的放封总办公室吗?会不会有花粉过敏?”
      池天真一个头两个大,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向那间玻璃办公室——百叶窗不知何时已严丝合缝地拉下,里面鸦雀无声,静得让人心慌。
      完了。闯大祸了。池天真心里哀嚎。封景先是什么人?最讨厌私人空间被侵扰,最反感高调曝光,最厌恶工作被无关琐事干扰!现在倒好,电话骚扰、信息泄露、匿名鲜花……每一条都精准踩在他的雷区上!
      果然,不出五分钟,那部象征着“终极审判”的红色内线电话,如同地狱丧钟般在池天真的工位上响起。
      “池天真,进来。” 封景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无波,却让池天真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硬着头皮,在同事们“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同情目光中,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间玻璃房子。
      封景先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的iPad屏幕上,正是那条播放量还在疯涨的视频。他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怒意,但整个办公室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
      “解释一下。”封景先抬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池天真,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封总,”池天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镇定,“视频完全是按照您之前同意的方向和尺度制作的,内容聚焦社区互动和善意传递,没有任何夸大或商业渲染。发布后的传播效果和这些……后续情况,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和控制。我……”
      “视频本身没有问题。”封景先打断他,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嗒嗒声,“拍摄和剪辑,甚至选曲和文案,都符合要求,甚至可以说……不错。”
      池天真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肯定?
      “但是,”封景先话锋一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后续这些不必要的关注和干扰,已经影响了公司的正常办公秩序,侵犯了个人隐私边界,带来了潜在的安全和管理风险。”他的目光扫过窗外公共区域那束显眼的百合花,“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对不起,封总。是我考虑不周,低估了网络传播的随机性和不可控性。”池天真诚恳道歉,额头渗出细汗,“我马上联系视频平台,看看能不能通过官方渠道适当给视频降温,或者以公司名义发布一个低调的声明,引导一下舆论……”
      “不必。”封景先再次打断,语气斩钉截铁,“越是回应,越是火上浇油,显得我们心虚或者刻意炒作。互联网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冷处理,等自然消退。”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池天真脸上,带着审视,“不过,你需要记住:今后,任何可能涉及我个人形象、且计划对外发布的影像或文字材料,在最终发布前,必须经由我本人最终审核确认。这是底线。”
      “是!我记住了!绝对没有下次!”池天真连忙保证,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没有被当场开除。
      “另外,”封景先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视频本身的质感和社会反响,对于提升公司本地品牌形象和美誉度,客观上起到了积极作用。这一点,值得肯定。”
      这算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池天真有点懵,但还是赶紧接住:“谢谢封总。”
      “出去吧。那束花,”封景先皱了下眉,“处理掉。不要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
      “好的。”
      池天真退出办公室,感觉像打了一场仗,浑身虚脱。他抱起那束香气浓郁的百合——此刻这花在他怀里像个即将爆炸的炸弹——最后和薇薇安商量,把花拆分开,插在了公共茶水间和前台几个不起眼的花瓶里,算是“化整为零,服务大众”。
      然而,“封总网红事件”的余波并未就此平息。接下来的两天,公司内部关于此事的调侃和讨论热度居高不下,甚至蔓延到了部分相熟的客户和合作伙伴那里。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客户还特意打电话来“慰问”,半开玩笑地问封景先要不要考虑开个钢琴直播,或者跨界去参加个《乘风破浪的叔叔》什么的。
      封景先对外一律以“无心插柳,本职工作为重”淡然回应,但池天真能明显感觉到,他把自己埋进了更多、更复杂的工作里,似乎想用极高强度的工作量,来对冲和淹没这些令人不悦的外部噪音。而且,他对池天真工作要求……变得愈发“吹毛求疵”了。
      周报的格式要求精确到标点符号,数据分析必须附上至少三种不同维度的交叉验证,方案里的任何“可能”“大概”“预计”等模糊词汇都被无情标红打回,甚至连池天真在“能量重启”短会上随口说的“我觉得这个方向或许可行”,都被封景先当场纠正:“‘觉得’和‘或许’是主观猜测,我需要你基于数据和逻辑的‘判断’与‘分析结论’。”
      池天真苦不堪言,感觉自己像个被班主任重点盯防的差生,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对着刘小晴的对话框疯狂输出:“他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因为视频的事打击报复!这个睚眦必报、心眼比针尖还小的男人!他就是在用工作折磨我!”
      刘小晴发来一个“摸摸狗头”的表情包:“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用高强度工作占满你的时间和注意力,防止你再手滑拍出什么引爆全网的东西?”
      池天真:“……我比窦娥还冤!我那视频明明很朴素很正能量!”
      刘小晴:“在卷王眼里,任何超出他控制范围的‘意外’,都是需要被‘管理’的风险。你,现在就是那个风险源。”
      池天真:“……” 竟无法反驳。
      周四下午,池天真正在焦头烂额地修改社区活动下一阶段的执行方案(已经被封景先打回来三次了),内线电话又响了。
      “进来。”
      池天真认命地走进去。封景先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周末合唱团的第二次合练,照常进行,时间地点不变。另外,合唱团下下周正式比赛。你协调行政和财务,以公司市场部社区共建项目的名义,为合唱团提供比赛当天的往返交通接送和简易午餐、饮用水支持。预算从‘智慧社区’项目前期推广经费里列支,走正常报销流程,注明‘社区活动支持’,避免‘公益捐赠’可能带来的程序和税务问题。”
      池天真一边飞快记录,一边心里微暖。这不仅仅是在提供便利,更是一种细致周全的尊重和支持。封景先做事,总是这样,看似严苛不近人情,实则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实处。
      “是,我马上联系。”他应道。
      “还有,”封景先终于停下敲击键盘,抬眼看向他,“比赛当天,你跟我一起去现场。全程跟进。”
      池天真心里一动。这是让他参与项目完整闭环的意思?一种被信任和认可的感觉悄悄滋生。“好。”他回答得干脆。
      “另外,”封景先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上池天真那份被批注得花花绿绿的方案初稿,“你正在修改的这个执行方案,我看过你提交的上一版了。”
      池天真心头一紧,条件反射地站直了些。
      “整体框架和方向没有问题。”封景先先给了颗定心丸(虽然很小),随即话锋一转,“但活动流程设计得太复杂,环节太多,像在赶场。不仅执行风险高,容易出错,参与居民的体验也会被打断,感觉疲惫。简化!聚焦核心的一到两个互动体验环节,做深做透。还有,”他调出手机天气预报界面,“风险预案里对天气的备选方案考虑不足。下周中期开始,郑州很可能有一次降雨降温过程。室内外活动方案、物资准备、人员动线,必须有两套完整的、可随时切换的预案。”
      “是!我立刻调整,补充天气预案!”池天真连忙记下。虽然被指出问题,但封景先的每一条意见都切中要害,能让他避免未来踩坑。这种“严师”模式虽然痛苦,但确实高效。
      走出办公室,池天真叹了口气。严格是真严格,但有用也是真有用。只是不知道,这种“高压管理”状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周五下午,池天真正在电脑前与简化后的活动流程死磕,手机突然像得了癫痫般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王阿姨。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池天真。他赶紧接起:“喂,王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王阿姨带着哭腔、焦急万分的声音:“小池啊!不好了!出事了!李团长她……她刚才在社区活动中心门口,踩空了台阶,摔了一跤!脚崴了!肿得跟馒头似的!送到医院了,医生说是什么软组织……挫伤?反正挺严重,要静养,绝对不能用力!下周末的比赛……她……她怕是去不成了啊!”
      池天真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沉到谷底。李团长!合唱团的灵魂人物!指挥、定海神针、精神领袖!她不去,这支临时组建、全靠一股心气儿撑着的老年合唱团,比赛怎么办?大家的努力和期待怎么办?
      “阿姨您别急!别急!李团长人现在怎么样?在哪家医院?我们马上过来!”池天真强迫自己冷静,快速问清地址和情况。
      挂了电话,他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封景先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语速飞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封景先正在审阅一份合同,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眉头紧紧锁起:“人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脚踝严重扭伤,软组织挫伤,医生要求绝对静养至少两周。比赛……肯定去不了了。”池天真声音低沉。
      封景先沉默了一秒,霍然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风衣外套:“走。去医院。”
      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封景先一言不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散发着一种低压气场。池天真也不敢多话,心里乱成一团麻。
      赶到医院,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他们看到了脚上打着厚厚绷带、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愁容满面的李团长,以及围在床边、同样一脸愁云惨淡、唉声叹气的几位合唱团核心成员。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封总,小池……你们怎么来了……”李团长看到他们,更加愧疚不安,“我……我真是不中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点小事,还劳动你们跑一趟……”
      “李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身体最重要。”封景先快步走到床边,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关切,“医生具体怎么说的?除了脚,其他地方有没有不舒服?”
      “就是脚踝扭伤了,骨头没事,但肿得厉害,医生说至少两周不能下地走动,更不能久站。”李团长苦笑,眼眶泛红,“下周末的比赛……我是彻底没戏了。团里没了指挥……这可怎么办啊!大家辛辛苦苦练了这么久,就盼着这一天……都怪我……”
      几位阿姨也忍不住抹眼泪:“团长,您别这么说……”“您也不是故意的……”“可是没了您,我们这比赛还怎么比啊……”
      封景先抿紧了嘴唇,目光从李团长打着绷带的脚,移到她写满自责和焦虑的脸上,再扫过周围那些同样无助的面孔。他沉默着,似乎在飞速思考。
      池天真看着这令人揪心的一幕,又看看一旁沉默不语的封景先,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这个念头如此离谱,以至于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差点脱口而出“不可能”。
      但是,当他看到封景先紧抿的、显得有些冷硬的唇线,看到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不断闪烁的、高速运算般的光芒,看到他那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手……
      一个近乎直觉的声音在池天真心里尖叫:也许……不是完全没可能?万一呢?死马当活马医?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绝望中时,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发颤,试探着、极其小声地,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封总……您……您以前……学过指挥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病房,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聚焦在池天真脸上。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齐刷刷地、带着同样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渺茫的期盼,转向了站在病床边的封景先。
      封景先显然也彻底愣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池天真,眼神里写满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的惊愕,以及一丝被这个荒谬提议冲击到的茫然。
      池天真顶着几乎要把他压垮的巨大压力,和封景先那双仿佛要把他钉穿的目光,硬着头皮,声音更小,却更加清晰,几乎是喃喃自语般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您钢琴弹得那么好,乐理基础、节奏感、对乐曲的理解都那么强……指挥的基本原理和技巧……或许……可以……临时突击学一下?毕竟时间真的不多了……而且,您对这两首比赛曲目,已经非常非常熟悉了……”
      他自己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让一个日理万机、分分钟几十万上下的跨国公司副总监,在短短几天内,从零开始学习指挥,然后带领一支平均年龄65岁以上的业余老年合唱团去参加正式比赛?这想法已经不是疯狂了,简直是异想天开!是天方夜谭!是挑战人类认知极限!
      李团长和其他人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反应过来,连忙急切地摆手、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慌乱和歉意:
      “不行不行!小池!这太难为封总了!绝对不行!”
      “指挥哪是那么容易上手的!不是光懂音乐就行的!”
      “封总工作那么繁忙,为我们伴奏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能再提这种过分要求!”
      “是啊封总,您千万别当真!小池他也是急糊涂了!”
      封景先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池天真那张写满忐忑、期待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脸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回李团长打着厚厚绷带的脚踝上,又慢慢扫过床边每一位合唱团成员那布满皱纹、此刻却写满了失落、不甘和最后一丝微弱期盼的脸庞。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窗外的光线似乎也暗淡下来。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封景先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团长,又看向池天真,最后,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穿透了病房里凝固的寂静,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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