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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周二上午九点整,市场部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混合了紧张与八卦的诡异气息。封景先端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开着池天真那份凝聚了熬夜心血的方案打印稿。市场部核心成员围坐一圈,个个坐姿标准,眼神却忍不住往封景先和池天真之间瞟——毕竟,“副总监亲自下场给社区合唱团伴奏”这种剧本,在郑州分公司的发展史上,堪称破天荒头一遭,比“郑州地铁不挤”还要稀奇。
      “方案的整体思路是清晰的,切入点选择也足够巧妙。”封景先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经过精密校准后的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以支持社区现有文化活动为情感纽带,顺势嵌入我们的智慧服务平台,这个逻辑链条基本成立。预算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前期资源对接也初步有了着落。”
      池天真坐在他斜对面,闻言,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吧嗒,往下落了……大概三分之一。很好,至少框架没被全盘推翻。
      “但是——”封景先吐出这两个字的瞬间,池天真那刚落下的三分之一心脏,又被一只无形的手“嗖”地一下提溜回了嗓子眼。
      “活动细节的构想过于理想化,缺乏对现实复杂度的充分预估。”封景先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方案某一页,“第一,合唱团是否一定愿意接受我们这种形式的‘赞助’?他们的决策流程是什么?有没有可能被其他团体或个人影响?第二,居民对我们‘植入’的服务平台,是否会产生天然的警惕甚至反感?这种情绪如何量化评估和提前疏导?第三,现场执行层面,设备故障、天气突变、关键人物缺席、甚至突发性的居民质疑或冲突,这些风险点,你的预案在哪里?覆盖了几个?”
      他每说一条,池天真的脊背就往下弯一度。几个坐在旁边的同事偷偷交换眼神,内心OS高度统一:说得都对,但要求是不是细得有点变态了?这又不是发射火箭!
      “封总,”一位资历较老的同事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社区活动嘛,不确定性本来就高,计划赶不上变化,有时候……”
      “正是因为不确定性高,变量多,才更需要系统性的风险预判和应对预案。”封景先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压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进入社区,目标不是完成一次性的‘好人好事’,而是建立可持续的信任关系,为品牌和产品打下认知基础。任何一个看似微小的疏漏,都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投入归零。”他重新看向池天真,语气不容置疑,“池天真,今天下班前,补充一份完整的、至少覆盖五个核心潜在问题的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每个问题要有具体的发生场景描述、概率评估(高中低)、影响程度分析、以及至少两条备选应对措施。”
      池天真:“……好的,封总。”
      声音干涩。
      心里那个刚刚冒头的“封景先也许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的小火苗,“噗”一声,被这盆名叫“下班前交五条预案”的冰水浇得透心凉。果然,卷王就是卷王,温情都是幻觉,压榨才是本质!
      “另外,”封景先合上方案,动作利落,“关于我参与伴奏的部分。这可以作为我们展现诚意的一个‘亮点’,但绝不能作为前期沟通和宣传的‘重点’。我们的核心诉求,永远是‘解决合唱团的实际困难’,‘建立良好的邻里互动关系’。切忌本末倒置,给人留下刻意作秀或强加好意的印象。”他看向池天真,“你负责和王阿姨保持沟通,务必确认清楚她们的真实需求和意愿,确保我们的帮助是‘雪中送炭’,而不是‘画蛇添足’。”
      “明白。”池天真点头,感觉肩膀上无形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其他人,”封景先的视线掠过众人,“薇薇安全面负责现场物料准备、人员协调和流程把控;大柯重点保障技术支持,尤其是小程序在活动预约、信息展示环节的体验必须绝对流畅、无BUG;设计组配合产出符合社区调性的宣传物料,要求低调、亲和、有温度,杜绝一切商业广告感。本周四下班前,所有准备工作必须就绪。周五下午,我亲自带队去文博花园社区进行首次正式沟通。”指令清晰,时间节点明确,没有任何模糊空间。
      会议在一种“任务很重、时间很紧、领导很严”的沉重氛围中结束。池天真回到工位,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立刻抓起手机给王阿姨拨电话。这次他吸取教训,没再一上来就提“公司赞助”、“服务平台”这些敏感词,而是先扮演一个纯粹的、热心的邻居小辈。
      “王阿姨,我是小池呀。您这两天怎么样?合唱团比赛准备得还顺利吗?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小事?”语气那叫一个真挚自然,仿佛他真的只是隔壁热心过头的邻居小伙。
      电话那头的王阿姨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愁绪:“哎,小池啊,正想跟你说呢。别提了,本来谈好的那个手风琴伴奏老师,家里突然有事,回老家了!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还有之前看好的那家服装租赁店,不知道咋回事,突然说要涨价,一套衣服比之前贵好几十!我们团长正为这事儿上火呢,比赛下个月就要开始了,这可咋办……”
      池天真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是一亮!有困难?太好了!有困难才显得我们的帮助及时雨啊!但他按捺住雀跃,语气更加关切和真诚:
      “哎呀,这可真是……临时出状况最麻烦了。阿姨您别急,我们公司……哦不是,是我认识的一个领导,他正好会弹钢琴,水平还挺不错的。他听说咱们社区合唱团遇到这事儿,就说如果需要,周末可以过去帮忙试试,纯属个人爱好帮忙,绝对不收任何费用!还有服装的事儿,我也认识一些朋友做这行,可以帮您问问有没有更实惠靠谱的选择。您看……要不要先跟李团长和其他叔叔阿姨们商量一下?如果大家觉得可行,咱们再细聊?千万别有压力,就是邻居之间互相搭把手。”
      他刻意把“商业行为”弱化成“个人帮忙”和“邻居情分”,把“赞助”替换成“问问有没有更实惠的”,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王阿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出她的犹豫和动摇:“这……这多不好意思啊。你们领导?那么忙的大老板,还特意来给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弹琴?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
      “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池天真赶紧接话,“我们领导也是咱们这片的居民嘛(开始瞎编),远亲不如近邻。再说了,助人为乐,自己也开心不是?您先跟团长和大家商量看看,要是觉得行,咱们就试试;要是不方便,也完全没关系,我们再想别的辙。” 姿态放得极低,进退有度。
      “……那,那我先问问团长和大家吧。小池啊,真是谢谢你了,也谢谢你们领导,心肠真好。”王阿姨的语气明显软化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
      挂了电话,池天真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才完成了一场高难度的外交斡旋。第一步,总算是在摇摇晃晃中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池天真彻底化身人形陀螺,在办公区刮起一阵名为“社区攻坚”的小型龙卷风。完善那要命的五条风险预案(在封景先“数据支撑!逻辑链条!”的咆哮中改了N版);跟服装租赁店老板斗智斗勇砍价磨赠品;拉着大柯一遍遍测试小程序的活动预约模块,差点把大柯逼疯;还要应对薇薇安对于宣传物料“既要低调有内涵又要突出亮点”的魔鬼要求;最恐怖的是,每天还要接受封景先早中晚三次、堪比论文答辩现场的“灵魂进度拷问”。
      幸好,有大柯之前偷偷塞给他的“周报生成神器”,至少让他在应付那些格式复杂、要求变态的日报、周报时,能节省出大量时间用来干实事。但封景先那双眼睛,毒得跟装了X光雷达似的。
      有一次,池天真在周报里把一个“居民接受度风险”的概率含糊地写成了“可能有一定阻力”,第二天就被“请”进办公室,要求他提供“一定”的具体数据依据、阻力来源的细分维度、以及不同阻力程度下的应对策略差异分析。
      池天真当时差点给这位祖宗跪了:“封总!有些风险它就是……就是一种基于经验的直觉判断!没法精确量化啊!”
      “直觉需要被拆解和结构化。”封景先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冷硬如铁,“‘居民接受度’可以拆解为:年龄层差异接受度、过往类似活动参与率、信息获取渠道偏好、对商业机构的信任度基线等多个维度。每个维度可以给出定性评估(如高/中/低),并附上支撑依据(如过往社区调研数据、媒体报道倾向、同类项目经验)。我要看到的是系统性的思考过程,不是模糊的、偷懒的描述。”
      池天真:“……我回去重写。”走出办公室时,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榨干,只剩下一个写着“重写”二字的空壳。
      他扑到刘小晴的对话框前发出濒死哀鸣:“我觉得他不是来当领导的!他是来当我博导的!还是那种要求发Nature子刊、动不动就威胁延毕的魔鬼博导!”
      刘小晴发来一串蜡烛表情:“忍忍,兄弟。等他周末在社区弹完琴,说不定被艺术熏陶了,人就慈祥了。”
      池天真悲愤:“我怀疑他弹的不是《春天的故事》,是《安魂曲》!专门超度我可怜的周末和脑细胞的!”
      吐槽是发泄,活还得继续往死里干。在封景先这种“高标准、严要求、追细节”的鞭策(或者说“酷刑”)下,整个项目小组被迫进入了某种“战时状态”,效率和质量都呈指数级提升。连平时最爱磨洋工、交上来的东西像草稿的同事,现在提交的文件都像模像样,至少格式挑不出毛病。
      周四晚上,王阿姨终于传来好消息。经过合唱团内部讨论,大家一致觉得“封总”的善意帮助很难得,愿意接受这份“邻里情谊”,并热情邀请他们周五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具体聊聊,也顺便看看场地和那架“有点年纪”的钢琴。
      周五下午,封景先、池天真、薇薇安三人组成“社区友好访问团”,驱车前往文博花园。
      封景先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搭配一丝不苟的领带和锃亮的皮鞋,与社区里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国际超模误入了菜市场。池天真吸取教训,穿了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和卡其裤,努力往“亲切邻家男孩”靠拢。薇薇安则发挥女性优势,化了淡妆,穿了条颜色柔和的裙子,笑容甜度满分,一看就很有亲和力。
      社区活动中心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二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一楼大厅宽敞但简陋,摆放着一些折叠桌椅,角落里静静立着一架漆面斑驳、琴键泛黄的旧立式钢琴,一看就是经历过岁月洗礼的“老战士”。十几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阿姨和几位同样年纪的叔叔已经等在那里,好奇、审视、期待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进来的三位“外来者”。
      王阿姨热情地迎上来,脸上笑开了花:“李团长,大家,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智云公司的小池,封总,还有薇薇安姑娘。”
      “叔叔阿姨们好,打扰大家了。”池天真立刻挂上最灿烂无害的笑容,微微鞠躬。
      封景先也微微颔首,语气比在公司里温和了不止一个度:“大家好,我是封景先。”
      然而,他周身那股子精英范儿和疏离感实在太强,哪怕刻意收敛,还是让几位原本想上前寒暄的阿姨脚步顿了顿,显得有些拘谨。
      “封总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合唱团的李团长是一位头发银白、气质优雅的退休音乐老师,她走上前,笑容和蔼中带着审视,“听小王说,您会弹钢琴?还愿意抽空来帮我们这些老家伙?”
      “李老师您太客气了。”封景先的态度放得很尊重,“只是业余爱好,荒废多年了,希望能不拖大家后腿。不知道咱们比赛定的曲目是哪两首?我可以先试试琴,看看能不能合上。”
      “是《春天的故事》和《我和我的祖国》,都是老歌,谱子我们都带来了。”李团长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两份有些磨损的谱子,指了指角落的钢琴,“就是这琴……年纪比我们都大,音可能不太准了,键也有些松,您别嫌弃。”
      “没关系,我先试试。”封景先说着,极其自然地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顺手就递给了站在他侧后方的池天真。
      池天真完全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外套上还残留着封景先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沉甸甸地压在他臂弯里,莫名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封景先没注意到他的愣神,已经走到钢琴前,挽起白衬衫的袖口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调整了一下那张看起来就不太舒服的琴凳高度,挺直腰背,以一个非常标准的坐姿坐下,打开琴盖。
      那一瞬间,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活动中心,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坐在老旧钢琴前、背脊挺直的背影上。
      封景先试了几个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琴的音准确实有问题,几个键的触感也滞涩。但他神色很快恢复平静,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落下。
      流畅而深情的旋律,如同涓涓溪流,从那架老旧的钢琴中流淌出来。
      正是《春天的故事》那熟悉而动人的前奏。虽然琴声有些黯哑,个别音符因为琴键问题略有瑕疵,但在封景先精准而富有情感的处理下,整首曲子非但没有显得破败,反而透出一种格外真挚、朴素的动人力量。他的指尖仿佛带着魔力,让那些稍显滞涩的琴键也唱出了歌。
      池天真抱着外套,怔怔地站在一旁。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封景先。褪去了所有职场的凌厉和冷硬,此刻的他,背脊挺拔却放松,侧脸专注而柔和,微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与音乐、与这架老琴、与这个朴素的空间奇异地融为一体。午后的阳光透过有些灰尘的窗户洒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软化了他所有坚硬的棱角。
      原来,他弹琴的时候,是这样的。
      原来,在他那严密如精密仪器般的外壳下,还藏着这样细腻、温柔、甚至……浪漫的一面。
      池天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流畅的琴声轻轻叩击了一下,不重,却余音袅袅,在他胸腔里引发了一阵陌生的、细微的震颤。
      一曲终了,余音似乎还在简陋的大厅里回荡。紧接着,爆发出热烈而真诚的掌声!阿姨叔叔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喜和激动。
      “太好了!太好了!”李团长激动地拍着手,眼眶甚至有些湿润,“这感情!这节奏!对乐曲的理解!比我们之前找的那个专业老师还要到位!还要有味道!”
      “封总弹得真棒!”王阿姨也笑得合不拢嘴,对着其他团员说,“这下咱们比赛可真有底气了!这伴奏,多有水平!”
      封景先站起身,转向大家,微微欠身,态度谦和:“是李老师您指导有方,合唱团的底子打得牢。这两首曲子我都很喜欢,也相对熟悉。如果大家不嫌弃,周末我可以过来和大家一起合练几次,尽量配合好。”
      “那怎么好意思!太耽误您宝贵时间了!”李团长连连摆手,但脸上的欣喜藏不住。
      “不耽误,周末我有时间。”封景先的语气真诚恳切,“能参与这么有意义、充满活力的活动,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享受和荣幸。”
      接下来的沟通,顺利得超乎想象。封景先用专业能力和谦和态度彻底打消了老人们最后的疑虑。池天真抓住时机,自然地介绍了公司可以帮忙联系更优惠可靠的服装租赁资源,以及未来或许可以通过一个小程序,让社区里的文化活动报名、信息通知变得更方便等“便民小设想”,老人们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是实实在在的好事,不是空头支票。
      薇薇安拿着手机,在征得大家同意且避免清晰正面特写的前提下,记录下了一些温暖、互动感强的画面和短视频,作为宝贵的素材储备。
      气氛温馨融洽,眼看这次“破冰之旅”就要圆满收官。突然,活动中心门口传来一个洪亮得有些刺耳、带着明显地方口音的大嗓门,打破了这片和谐:
      “哟呵!这么热闹!李团长,你们这是攀上高枝儿,找到金主爸爸来赞助啦?”
      一个穿着鲜艳印花衬衫、挺着醒目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晃着膀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旧保温杯。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封景先三人身上扫来扫去,尤其在封景先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和池天真臂弯里的外套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李团长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赵主任,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听说有外面的‘大公司’来咱们社区‘搞活动’,这不,赶紧过来学习学习,把把关嘛。”赵主任拖长了调子,目光最终落在封景先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刁难,“这位老板,看着面生得很啊?哪个庙的大佛?来我们这小社区做什么大项目啊?跟咱们社区两委报备过了吗?手续齐全吗?”
      一连串问题,火药味渐浓。
      池天真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来了!传说中的“社区地头蛇”、“拦路虎”!看这架势,来者不善,而且显然对“外来者”抱有极大的警惕和抵触。
      封景先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上前半步,从容地伸出手,语气平稳:“您好,赵主任。我是封景先,智云公司郑州分公司的负责人。我们不是来做商业项目,只是听说咱们文博花园社区合唱团为了参加比赛,遇到了一些实际困难。作为同样生活工作在这片区域的邻居和企业,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纯粹是个人和公司的公益回馈行为,没有任何商业目的。”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不卑不亢,伸出去的手稳定地悬在半空。
      然而,赵主任却像是没看见那只手一样,自顾自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嗤笑一声:
      “公益?现在这年头,哪还有什么纯粹的公益?无利不起早嘛!再说了,你们这么大公司的‘总’,日理万机的,亲自跑来给一群老头老太太弹钢琴伴奏?”他摇摇头,脸上写满了“你骗鬼呢”,“咱们社区虽然老旧,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进来搞事情的。谁知道你们安了什么心?”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阿姨叔叔们都露出了担忧和气愤的神色,但似乎对这位于部有些忌惮,敢怒不敢言。
      池天真心念电转,知道跟这种人硬碰硬讲道理没用,甚至会激化矛盾。他脸上迅速堆起更加热情、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封景先和赵主任之间一点点,微微弯着腰,语气诚恳得能滴出蜜来:
      “赵主任您好!我是池天真,您叫我小池就行!”他先自降身份,拉近距离,“您说得太对了!现在做好事啊,也得讲究方式方法,得合规合矩,不能给咱们社区添乱!我们封总呢,确实是真心想帮忙。不瞒您说,他本人就住这附近(继续瞎编),平时就特别喜欢音乐,也特别敬重咱们社区这些多才多艺的叔叔阿姨。这次纯粹是听王阿姨说起合唱团遇到了难处,伴奏老师来不了,服装也贵,他觉得自己刚好会点钢琴,就想着都是邻居,能搭把手就搭把手,绝对没想那么多!”
      他语速适中,态度谦卑,把“公司行为”再次弱化成“个人热心”,把封景先包装成“爱好音乐的邻居”,同时巧妙地点出是帮助王阿姨、李团长这些具体的“人”解决“伴奏老师来不了”、“服装贵”这些具体的“困难”,而不是空泛的“公益”。
      赵主任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丝,但架子依旧端着:“就算是个人帮忙,那也该跟社区打个招呼嘛。还有,你们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小程序,那是随便能在社区里推广的吗?万一有什么信息泄露、诈骗链接,谁负责?你们负得起这个责吗?”
      “您提醒得太及时了!”池天真立刻接话,表情严肃,“这一点我们绝对高度重视!我们说的那个小程序啊,目前就是个非常初级的设想,就是个活动通知、便民信息查询的工具,绝对没有任何商业功能,更不会涉及居民隐私和资金安全!而且我们现在只是跟叔叔阿姨们聊聊这个可能性,真要推广,那必须得先经过咱们社区领导审核批准,还得广泛征求全体居民的意见!大家觉得好用、需要、放心,咱们才敢考虑下一步。一切行动,绝对以咱们文博花园社区的实际需求和规章制度为准!赵主任您要是不放心,我们每次过来,都可以提前跟您或者社区办公室报备,随时接受监督!”
      他这番话,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选择权和监督权完全交给了对方,同时强调了“社区需求”和“规章制度”,完美迎合了赵主任这种基层干部最看重的“掌控感”和“程序正确”。
      封景先在一旁,目光落在池天真带着笑、却眼神清亮的侧脸上,看着他游刃有余、见招拆招地与这位难缠的主任周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甚至……是某种柔和的东西。
      李团长见状,也适时开口打圆场,语气带着长者的分量:“赵主任,小池他们确实是热心人。封总的钢琴你也听到了,水平是真好,帮了我们合唱团大忙了。都是邻里之间的好事,你就别太较真了。”
      几位阿姨也纷纷附和:“就是啊赵主任,人家是来帮忙的。”“封总弹琴可认真了。”“小池这小伙子也挺实在的。”
      赵主任眼见众意难违,自己再坚持就显得不近人情、故意刁难了。他哼了一声,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行吧,既然是做好事,我个人也不是不支持。但是!”他加重语气,“该走的程序一定要走!下次再来,必须提前到社区办公室报备!还有你们说的那个什么程序,没有社区盖章同意,不准私下搞!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拎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又晃着膀子,一步三摇地走了。
      等他身影消失在门口,活动中心里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小池,封总,真不好意思,”王阿姨一脸歉意,“这个赵主任,是咱们社区分管文体和安全的副主任,这人……哎,就是管得宽,心眼多,你们别往心里去。”
      “没事的阿姨,完全理解。”池天真笑得毫无芥蒂,“基层工作千头万绪,谨慎点、严格点,也是对咱们居民负责嘛。应该的。”
      封景先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冷意已经消散。
      经过赵主任这么一闹,反而阴差阳错地让双方关系更近了一步,颇有点“共同应对了外部压力”的革命战友意味。离开社区时,李团长和王阿姨一直把他们送到小区门口,握着他们的手再三感谢,并约好了周末合练的具体时间。
      回公司的车上,薇薇安兴奋地翻看着手机里的素材,小声欢呼:“太棒了今天!封总弹钢琴那段,氛围感绝杀!拍出来效果肯定好!还有天真,你刚才对付那个赵主任,反应也太快了!简直舌战群儒……不对,舌战地头蛇!咱们这社区第一枪,打得漂亮啊!”
      池天真瘫在后座,感觉精神和体力都被掏空,但心里确实充盈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还有那么一点点……小骄傲。
      “算是开了个好头吧。不过后患也留下了,那个赵主任,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后续得小心应对,最好能想办法把他‘统战’过来,至少别让他使绊子。”
      一直安静开车的封景先,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池天真一眼,开口:“池天真今天现场应对,处理得很好。灵活,接地气,抓住了对方在意的关键点,化解了矛盾。”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池天真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比写周报和风险预案时的表现,强很多。”
      池天真:“……”夸人就好好夸!为什么要进行这种惨无人道的对比伤害?!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封总……鞭策。”
      “不过,”封景先的话锋果然又是一转,池天真已经条件反射地心头一紧,“你补充的风险预案里,确实没有涵盖‘地方基层管理者因不信任或利益考量而产生的非技术性阻挠’这一项。回去后,把这一条作为重点新增项,并深入思考:如何将这类关键人物,从潜在的‘阻力点’,转化为‘助力点’或至少是‘中立点’。需要策略,而不仅仅是应急反应。”
      池天真默默翻了个白眼,认命:“……好的,封总。” 他就知道!卷王的夸奖,从来都是裹着下一项任务的糖衣!不,是黄连衣!
      薇薇安在前排捂着嘴,肩膀笑得直抖。
      车子缓缓驶入CBD区域,快到公司楼下时,封景先忽然又开口,这次是对池天真说的:“周末合唱团的第一次合练,你跟我一起去。”
      “啊?”池天真从自怨自艾中回过神,转头看向后视镜里封景先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我也去?我去干嘛?我又不会弹琴,难道去当人形鼓掌机吗?”
      “你需要跟进项目全程,与关键居民建立更深度的情感连接和信任,观察记录居民在活动中的真实反应和需求,为后续系列活动积累更鲜活的素材和洞察。”封景先的理由一套一套,充分且正当,“而且,”他语气平缓地补充,“如果再次遇到类似赵主任这样的情况,或者其他突发的人际沟通问题,你在场处理,会比我在场更合适,更‘柔性’。”
      听起来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完全无法反驳。
      “……好的,封总。”池天真应下,心里却忍不住哀嚎:周末!宝贵的周末!又要贡献给加班!还是去社区活动室听老年合唱团合练……这算哪门子的都市白领生活?!
      但是,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个画面就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午后阳光里,封景先坐在老旧钢琴前,专注弹奏的侧影;流畅琴声中,他微微柔和下来的眉眼……
      好像……这个加班,也没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甚至,心底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期待?
      池天真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
      回到公司,池天真立刻被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同事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打听下午的“社区奇遇记”。池天真实在累得不行,但架不住大家的热情,只能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但又忍不住添油加醋地把“封总神级钢琴首秀”和“智斗难缠赵主任”的情节复述了一遍,听得众人惊呼连连,啧啧称奇。
      “我靠!封总还有这技能?!深藏不露啊!”
      “天真你可以啊!都能跟社区干部斗智斗勇了!以后你就是咱们部门的‘社区外交官’了!”
      “所以周末封总真要去伴奏?我们能申请去现场打call吗?就当团建了!”
      “想得美!好好回去写你们的五千字周报加个人反思吧!卷王正盯着呢!”
      在一片热闹的喧嚣中,池天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间玻璃办公室。门紧闭着,百叶窗也合上了,但透过磨砂玻璃下半部分,隐约能看到封景先坐在电脑前的轮廓。他似乎在专注地工作,侧影挺直,一丝不苟。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是那个在会议上言辞犀利、要求严苛到令人发指的“封总”;
      是那个会记得推荐一碗豆沫、在雨夜停电时分享热可可的“封景先”;
      是那个坐在老旧社区活动中心,神情专注而柔和地为陌生人弹奏钢琴的“伴奏者”;
      还有……那个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真实而松弛的……他。
      池天真摇了摇头,用力把这些纷乱复杂、纠缠在一起的思绪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把那个难缠的赵主任,写进那份要命的风险预案里吧!封景先可是说了要“深入思考策略”的!
      哦,对了,还得写周末加班的加班申请单。
      唉。
      这跌宕起伏、充满意外、且被卷王牢牢盯死的、该死的职场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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