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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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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当池天真抱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心情踏入23楼办公区时,他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了高科技写字楼,而是误入了某个大型灵长类动物观察基地。
焦点不是他,是封景先。
仅仅一个周末,封景先指挥合唱团比赛的视频片段、高清抓拍、表情动图,如同某种高传染性电子病毒,以郑州CBD为圆心,呈辐射状横扫了本地各大社交媒体平台,甚至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娱乐八卦号,把“郑州某神秘高颜值指挥家高管”的边角料,掺进了全国性推送里。标题一个比一个像UC震惊部嫡传弟子:
《惊爆!郑州金融男神竟是隐藏音乐大师?指挥现场荷尔蒙炸裂!》
《晋江文学照进现实:冷面霸总为爱(社区)化身乐团指挥!》
《显微镜下的神颜暴击!这位封总请问您是哪路神仙下凡体验生活?》
《高清□□生图直出:指挥台上A爆全场的强势与后台惊鸿一瞥的温柔!》
而他池天真,作为那个“全程如影随形、存在感极强的卫衣小哥哥”,也未能幸免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数字洪流。他出现在无数个镜头的边缘、背景板的角落,或是后台某个模糊的抓拍里——正踮着脚给封景先整理衣领,或是低头小声说着什么,封景先微微侧耳倾听,画面构图完美得能让偶像剧导演落泪。随之而来的,是各种CP向的混剪视频、“微表情分析学”论文帖、“肢体语言密码破译”长微博,铺天盖地,其专业程度让池天真怀疑这帮网友是不是中戏北影毕业的。
“天真!你!火!了!”薇薇安如同一枚人形炮弹,带着浓烈的八卦气息,第一个弹射到池天真工位前,举着的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他脸上。屏幕上正是那张广为流传的“后台耳语图”,拍摄角度刁钻,光影暧昧,封景先微微低头的侧脸和他仰头说话的姿态,看起来……确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啊!”池天真瞬间开启否认三连击模式,耳朵却背叛了他的意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变红,烫得能煎鸡蛋。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薇薇安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你看这评论区,都在问‘卫衣小哥哥芳龄几何’、‘是不是封总的专属小助理’、‘俩人到底啥关系,给个准话行不行’。啧啧啧,咱们市场部成立以来,从来没享受过这种顶流级别的关注度,托您二位的福啊!”
办公区里其他同事也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场面堪比新闻发布会现场:
“封总这次是真·破圈了!我刚刷到连那个一向高冷的‘财经前沿’公众号都转了,标题是‘企业管理者人文情怀与品牌温度新探索’,格局打开了!”
“也有不好听的声音,几个本地吐槽号说咱们是精心策划的炒作,是‘高级版企业作秀’。”
“咱们公司官微下面评论和私信都炸了!好多人问还招不招前台、行政、保洁……说只要能跟封总呼吸同一层楼的空气就行!”
“天真,你周末出门有没有被路人认出来要签名啊?分享一下成为名人的烦恼呗?”
池天真被吵得脑仁嗡嗡作响,感觉一个头有两个大。他下意识地望向那间玻璃办公室——百叶窗如同往常一样紧闭着,但今天,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向外散发着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凛冽的低气压,连周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果然,晨会站会时,封景先的脸色比窗外灰蒙蒙的、仿佛能拧出脏水的郑州雾霾天还要阴沉。他依旧用那种精准到毫秒的语速布置着本周任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眼神扫过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厉与不悦,所及之处,同事们纷纷缩起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关于周末社区比赛的后续舆论发酵,”封景先的目光如同精准制导的飞刀,最终牢牢钉在试图把自己缩进人群里的池天真身上,语气冰寒,“池天真,由你全权负责跟进监控。对于正面、客观的报道,可以以市场部名义进行标准化感谢回应;对于任何负面揣测、恶意攻击、尤其是过度娱乐化、偏离事实的炒作内容,一律采取冷处理策略,不回应、不争论、不提供任何额外素材。如果有任何媒体试图进行采访,统一由你或薇薇安,按照我稍后给出的标准口径进行回复,绝对不允许涉及我个人生活细节及与工作无关的任何信息。清楚了吗?”
“清楚。”池天真感觉后脖颈凉飕飕的,像被架上了一把无形的刀。
“另外,”封景先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整个噤若寒蝉的办公区,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我不希望,也不允许,在公司内部看到或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超出工作必要范围的讨论和传播。所有人的精力,必须百分百集中在手头的项目和业绩上。我不说第二遍。”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办公室里落针可闻,仿佛瞬间变成了图书馆自习室。
接下来的半天,池天真感觉自己像个穿着轮滑鞋的救火队员,在信息的火场里左右奔突,疲于奔命。一边要应付雪花般飞来的媒体问询邮件和合作邀约电话(99%被他用训练有素的客气话术温柔而坚定地挡了回去),一边要时刻盯着几个主要的社交平台和本地论坛,监测舆论风向的每一丝微妙变化,同时还要挤出时间,准备封景先下午要向总部汇报的“智慧社区”项目关键材料。忙得像个被抽打的陀螺,连喝口水的时间都靠挤。
中午,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味同嚼蜡地啃着干巴巴的全麦面包当午餐,那部象征着“终极召唤”的红色内线电话,再次如同索命梵音般响起。
“池天真,进来。”
池天真心里“咯噔”一沉,放下手里硬得像砖头的面包,做了个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自己生无可恋的表情,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间低气压中心。
封景先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堆叠着无数未读邮件和复杂的报表窗口。他看起来比早晨更加疲惫,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在冷白的肤色衬托下格外明显,连一向纹丝不乱的头发,都似乎有那么一两根不听话地垂在了额前。
“目前的舆论监测结果。”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总体来看,正面评价占据主流,大约七成左右,主要是赞扬公司的社区公益行动和……嗯,您个人的专业能力和……形象。”池天真小心翼翼地措辞,避免使用任何可能刺激到这位祖宗的词汇,“负面声音主要是质疑炒作动机和真实性,比例不高,大约占两成。另外……”他顿了顿,有点难以启齿,“那些……偏向娱乐化、CP向的二次创作和讨论……传播范围比较广,互动量很高,但主要集中娱乐八卦类社区和短视频平台。”
封景先的眉头立刻蹙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CP向?” 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和显而易见的不悦。
“就是……一些网友基于拍摄到的视频和照片画面,进行的……角色配对想象和同人创作。”池天真解释得更加艰难了,感觉自己在进行一场高难度的名词解释考试,“他们……会把画面里的人物关系,进行戏剧化的解读和再创作。”
封景先沉默了足有五六秒,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嗒嗒声。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这部分内容,有办法通过技术或沟通手段进行清理或屏蔽吗?”
“非常困难。”池天真实话实说,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这种基于已有公开素材的、用户自发的娱乐化创作和讨论,只要不涉及人身攻击、诽谤或侵犯隐私,平台方通常不会主动干预,也很难进行大规模的有效屏蔽。如果强行通过官方手段施压删除,反而可能激起逆反心理,引发更大规模的讨论和传播,俗称‘越删越火’。”
封景先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个略显烦躁和疲惫的动作,在他身上出现的频率之低,让池天真心头一紧。
“总部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封景先放下手,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池天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池天真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总部过问?这性质立刻就升级了!
“那……总部那边……是什么意思?”池天真试探着问,声音有点发干。
“暂时没有下达明确的指令,只是表示‘关注事态发展’。”封景先抬眼看他,眼神深邃,“但通话中‘提醒’我,需要注意‘个人公众形象与公司专业形象之间的平衡’,避免因过度娱乐化的关注,影响到团队的专业声誉和客户的信任。”
池天真明白了。总部的措辞一如既往的委婉得体,但潜台词敲得震天响:玩玩可以,注意分寸,别把正事耽误了,也别把牌子搞砸了。
“对不起,封总。”池天真低下头,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是我一开始没考虑周全,预案不足,没想到网络传播会失控到这个地步。”
封景先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复杂难辨。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竟奇异地缓和了一些:“不必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社区公益活动本身没有问题,视频最初的传播导向也是正面的。只是后续的发展……确实超出了常规的预期和控制范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安慰池天真,更可能是在说服自己:“做好你手头该做的工作,不必为无法控制的舆论过度焦虑。互联网的记忆很短,热度总会自然消退,被新的热点取代。”
“……是。”池天真应道,心里却并不那么乐观。
“下午向总部汇报的项目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封景先话锋一转,回到了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工作轨道。
“已经基本完成,正在做最后的细节核对和数据复核。”
“发我预览。下午的会议,你跟我一起参加,负责会议记录,并在需要时补充项目执行的细节。”封景先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好的。”
下午的视频会议,连接着北京总部的几位高层。会议气氛严肃得如同外交谈判。封景先作为项目负责人进行汇报,他全程语气平稳专业,逻辑清晰严密,用扎实的数据和具体的案例,展示了“智慧社区”项目在文博花园试点取得的突破性进展和建立的良好社区关系网络,对于周末引发轩然大波的个人出圈事件,他只字未提,仿佛那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总部领导在肯定了项目的战略方向和初步成果后,不出意料地提出了更严苛的季度KPI指标和更加紧迫的落地时间表。会议接近尾声时,一位与封景先相熟的总部副总,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景先啊,听说你在郑州那边‘群众基础’打得不错嘛,都快成‘网红干部’了。这当然是好事,说明我们分公司的工作有温度,能接地气。不过啊,重心还是要牢牢钉在业务拓展和业绩达成上,这才是根本。”
封景先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从容回应:“李总说的是。只是一些偶然的社区互动引发了小范围关注。请您和总部放心,郑州团队一定会专注于项目本身,确保所有既定目标高质量达成。”
会议结束,视频切断。池天真能清晰地感觉到,封景先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瞬间又降低了十度,几乎要将办公室的空气冻结。
回到公共办公区,池天真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喝口水压压惊,薇薇安就脸色铁青、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一把将他拉到茶水间的角落,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焦急:“天真,出事了!大事!”
“又怎么了?”池天真心里那根刚刚松了一点的弦,“啪”地一声又绷紧了,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你看这个!刚冒出来的!”薇薇安把手机屏幕塞到他眼前,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颇具影响力的生活类“爆料”公众号最新发布的文章,标题触目惊心,用加粗红色字体标出:《深度起底“网红封总”所在公司:光鲜公益的背后,竟是当代“血汗工厂”?》
文章内容声称,据“多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部员工”匿名爆料,智云公司郑州分公司管理方式“极其严苛”、“反人性”,不仅推行“令人窒息”的加班制度(暗示007),更利用高科技软件“全方位监控”员工工作状态,“连上厕所时间都被记录”。文章重点“揭露”,副总监封景先本人就是“冷血卷王”文化的源头和代表,逼迫下属“疯狂内卷”、“996是福报”,甚至导致“有年轻员工不堪重压,患上抑郁症被迫离职”。文章最后,还“意味深长”地“合理质疑”:之前那场感动无数人的社区公益活动,是否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关作秀”?目的就是为了掩盖公司内部“高压奴役”的真相,洗白企业形象?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有少数理性网友质疑爆料的真实性和匿名来源的可信度,但更多被带了节奏的网友开始跟风辱骂公司“黑心资本家”、“吃人不吐骨头”,连带着对封景先的个人攻击也升级到了人身层面,从“装腔作势的伪君子”到“道貌岸然的剥削者”,什么难听的污言秽语都冒了出来。
池天真看得气血翻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放他娘的狗屁!这是哪个王八蛋编出来的?!我们什么时候监控员工上厕所了?!哪来的员工抑郁离职?!封总他……”
“冷静点!”薇薇安一把按住他激动得发抖的肩膀,“现在生气没用!这帖子明显是冲着封总来的,时间点卡得太准了!前面刚因为正面形象火出圈,后面黑料就无缝衔接跟上,这要不是蓄谋已久,我把头拧下来!”
“封总……他知道了吗?”池天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在发颤。
“我刚看到就……他办公室的门就开了。”薇薇安脸色难看地指了指,“看脸色,应该是知道了。”
话音未落,封景先办公室的门无声滑开。他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比暴怒更让人胆寒,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仿佛连周遭的光线都被冻结、吸收了。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整个办公区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
“池天真,薇薇安,进来。”他的声音不高,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两人的耳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要完”两个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那个帖子,看到了?”封景先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从前方传来。
“刚看到。”池天真回答,感觉喉咙发紧。
“查。”封景先只吐出一个字,却重如千钧,“动用一切合理合法的手段,查出发帖人,或者消息的最初泄露源头。公司内部有蛀虫,或者外部有竞争对手恶意中伤,我要知道是哪一个,或者都是。”
“已经在联系相熟的媒体朋友和技术人员帮忙追踪了,”薇薇安声音紧绷,“但对方用的是多层跳转的匿名渠道,IP地址很可能在境外,追查起来……难度非常大,需要时间。”
“我知道。”封景先转过身,面向他们。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那抹沉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了一片锐利而冷静的决断,“准备官方的正式回应声明。针对文章中的每一条不实指控,进行逐条、有理有据的反驳。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证明。强调公司严格遵守《劳动法》及一切相关法规,注重员工福利与职业健康,企业文化倡导的是高效协作与共同成长。关于对我个人的污蔑,不予置评,但明确声明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好的,我马上去起草声明初稿。”池天真立刻记下要点。
“另外,”封景先的目光落在池天真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原定于下周在绿城百合社区进行的‘智慧亲子嘉年华’试点活动,提前到这周末举行。我们要用更快速、更扎实、更可见的行动和成果,来回击这些毫无根据的谣言。你作为活动主要负责人,全力投入筹备。时间非常紧迫,有问题吗?”
池天真看着封景先眼中那不容退缩的坚持,感觉肩上的担子瞬间重如泰山,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没有问题。”
“去吧。”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市场部仿佛被按下了战争模式的加速键,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强度运转状态。一边要应对这突如其来、恶毒阴险的舆论危机——起草声明、联系法务、对接公关、安抚被谣言波及的客户和合作伙伴;另一边要像疯了一样赶工,准备周末那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社区亲子活动——方案细化、资源对接、物料采购、人员安排、应急预案……每一项都时间紧、任务重、压力山大。
封景先几乎把公司当成了家,每天最早一个来,最晚一个走,通宵达旦处理着各种棘手问题和突发状况。他的脸色越来越冷峻,话也越来越少,沉默得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但每一个决策依然精准、果断、高效得可怕。
池天真也彻底化身为连轴转的陀螺,白天像个斗士一样在网上辟谣、沟通、写声明,晚上像个苦力一样熬夜修改活动方案、打无数个电话确认细节、核对堆积如山的物料清单。黑眼圈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全靠冰美式和薄荷糖强行吊着一口仙气。
他注意到,封景先虽然对他工作成果的要求依然严苛到变态,但再也没有揪着“周报深度不够”、“方案逻辑有瑕疵”这些细节不放。有时候深夜加班,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封景先甚至会默许他实在撑不住时趴在桌子上小憩十几分钟,或者让同样在加班的薇薇安“顺便”给他也带一份宵夜(通常是清淡的粥或汤面)。
这种沉默的、别扭的、藏在冰冷外壳下的、近乎本能的关心,让池天真心里那股酸酸涩涩的感觉,发酵得越来越浓烈。
他知道封景先此刻承受着怎样的压力。总部肯定在密切“关注”(意味着随时可能介入),潜在的竞争对手很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落井下石,公司内部或许真的隐藏着不满现状、伺机而动的人……而这一切风波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最初“意外走红”的社区活动视频,和他这个提议拍摄、并“不幸”全程出镜的下属。
周四晚上,池天真终于磕磕绊绊地搞定了活动方案的最终版,发给封景先审核后,累得仿佛灵魂出窍,脑袋一歪,直接趴在冰冷的办公桌上失去了意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野模糊地聚焦——封景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工位旁,手里拿着他那件皱巴巴的牛仔外套。
“醒了就回去睡,很晚了。”封景先的声音在寂静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却奇异地带走了一丝紧绷感。
池天真挣扎着坐直身体,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封总您……也还没走?”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
“还有些收尾。”封景先把外套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穿上,后半夜凉气重。”
池天真愣愣地接过还带着封景先掌心温度的外套,心里那股酸涩的暖流猛然冲上眼眶,差点没出息地掉下泪来。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外套柔软的面料里,深吸了一口气,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封景先身上清冽的木质调气息。
“封总,”他忽然抬起头,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含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那些谣言……您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真正接触过我们的人也都清楚。”
封景先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愣了一下,低头看向他。办公室里只开着他工位上方的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而集中,将池天真因为熬夜和趴着睡觉而压得有些乱翘的头发、泛着水光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而封景先自己,则大半隐在阴影里,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异常明亮。
“我知道。”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连累了公司声誉,也拖累了整个团队跟着加班加点。”
“没有连累!”池天真用力摇头,语气急切而诚恳,“大家这几天是很累,嘴上也会抱怨,但心里都明白我们是在打一场必须赢的仗,是在做一件对的事。文博花园的王阿姨李团长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感谢我们、信任我们;绿城百合那边对接的家长群,对周末的活动反馈特别积极,期待值很高。这些实实在在的认可和连接,才是真的。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泼脏水的,算什么?”
封景先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池天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冷硬,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触动到的柔软?
“走吧。”最后,封景先只是移开目光,率先转身朝外走去,“我送你到楼下。”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深夜的写字楼寂静得可怕,只有电梯运行时细微的嗡鸣和他们清浅的呼吸声。安全出口指示灯幽绿的光,映在光洁如镜的电梯内壁上,映出两个并肩而立的、有些模糊的身影。
走到大楼门口的旋转门处,初冬深夜的寒风立刻带着嚣张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人瞬间清醒。池天真赶紧把封景先递给他的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周末的活动,所有流程和应急预案都确认无误了?”封景先站在门内灯光与门外黑暗的交界处,侧头问他。
“都确认了,明天上午跟薇薇安姐和大柯最后对一遍流程,下午物料到位清点,万无一失。”池天真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回答得很有底气。
“嗯。”封景先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封总您也是。”池天真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显得有些孤直的侧影,心里那点酸涩的暖意又冒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冲动。
他转身走向路边,准备用手机软件叫车。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脚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身。
封景先还站在原地,站在大楼门口那片温暖的光晕边缘,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延伸进外面的黑暗里。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似乎还落在他刚才离开的方向。
池天真心里某个角落,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像是被浸泡在了温热的蜂蜜水里。
他拿出手机,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很久、却几乎没怎么拨打过的号码。
封景先似乎有些意外,低头看了眼手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池天真”三个字。他迟疑了一瞬,接起,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现实中更加低沉:“怎么了?”
“封总,”池天真的声音透过电波,混合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那个……早上别总喝冰美式了,伤胃。街口那家‘永和豆浆’的现磨热豆浆……还不错。还有……”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飞快地说完了剩下的话:
“……早点休息。”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反应,他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然后,几乎是同一时刻,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恰好驶过,池天真心跳如雷地挥手拦下,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对司机报出地址的声音都带着点颤抖。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这片光亮的区域,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池天真忍不住回头,透过后车窗玻璃望去——
那个挺拔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他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
车子拐过街角,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池天真重重地靠在后座椅背上,抬起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和眼睛。
他刚才……是不是又干了件蠢到无可救药的事?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腿上,屏幕漆黑。封景先没有打回来,没有发来任何消息,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池天真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像是悬在半空,无处着落。但奇怪的是,除了忐忑,还有一种奇异的、豁出去的释然。
算了,说都说了。
豆浆是热的。
关心是真的。
他听见了就好。
他转过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郑州夜景。街道空旷,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沉睡时冷硬而陌生的轮廓。但此刻,池天真第一次觉得,这片熟悉的、常常让他觉得疲惫和疏离的夜色,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冷了。
或许,是因为知道在某栋大楼的灯光下,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刚刚收到一句笨拙却滚烫的关心。
而大楼门口,光晕之下。
封景先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衬衫,带来刺骨的凉意。
久到保安都忍不住探头看了几眼。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从某个漫长的思绪中抽离,缓缓地、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太轻,刚一出口,就消散在了寒冷的夜风里,了无痕迹。
他转身,迈步,重新走进了那片温暖而寂静的光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