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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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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绿城百合社区,天蓝得像被家政阿姨用漂白水狠狠搓过三遍的旧床单,阳光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给那些崭新得仿佛昨天才拆包装的玻璃幕墙大楼镀上了一层能闪瞎狗眼的土豪金。微风吹过修剪得跟程序员发际线一样整齐的绿化带,带来一丝初冬罕见的、堪比公司年会上抽到安慰奖的暖意。
跟文博花园那种“煎饼果子摊比ATM机多”、“大妈吵架声比鸟叫响”的烟火气完全不同,这儿的一切都新得像刚从流水线下来,还带着塑料膜的味道——楼是方的,草是圆的,路是直的,连空气里飘着的都是“本小区房价五万起”的金钱芬芳。热闹?有,但那是一种“本周末业主插花沙龙(限额20人,需验资)”式的、充满距离感的礼貌热闹。
然而此刻,社区中心那片平时鸟都不乐意多拉屎的小广场,炸了。炸得跟过年时被熊孩子扔了炮仗的鸡窝一样。
七彩气球拱门像一道彩虹糖成精了横在那儿,各种卡通立牌瞪着一看就是廉价塑料感的“卡姿兰大眼睛”,铺着鲜绿桌布的长条桌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手工材料,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幼儿园被打劫了。背景板上印着巨大标语:“智慧生活,快乐成长——绿城百合首届亲子嘉年华”,下面小字:“XX科技 & 绿城百合社区联合搞事”。
池天真穿着公司发的、洗了三次就有点缩水的浅蓝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的塑料牌,左手对讲机嗡嗡得像得了帕金森,右手活动流程表皱得能当厕纸,整个人在广场上旋转跳跃闭着眼,嘴里以Rap battle的语速疯狂输出:
“薇薇安!签到台的笔被熊孩子当飞镖投出去五支了!快补货!要那种拴绳的!”
“大柯!AR恐龙眼镜又蓝屏了!是不是哪个小祖宗把‘恐龙’当成病毒删了?!”
“小杨!那个引导扫码的牌子挪开点!挡着垃圾桶了!虽然它长得也挺像艺术装置!”
“左边!左边气球拱门要塌了!谁家孩子吊在上面荡秋千呢?!赶紧弄下来!摔了算工伤吗?!”
他嗓子已经劈叉得像用了几十年的破锣,但精神却亢奋得如同打了鸡血。今天这场活动,早已不是普通的社区推广——这是一场关乎尊严的圣战!是对那些躲在键盘后面泼脏水的孙子最阳光、最直接、最啪啪打脸的回击!必须成功!必须完美!连一只气球都不能掉链子,掉一个就是给敌人递刀子!
封景先也低调现身。他没穿那身“生人勿近,近者罚款”的定制西装,换上了浅灰休闲衬衫和米色卡其裤,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色针织开衫。少了办公室里的“人形空调”气场,多了点“邻居家虽然帅但好像不太爱说话的大哥”既视感。他主要负责跟如临大敌的物业经理、几位被“特邀”来撑场面的业委会代表(主要作用是合影),以及被薇薇安用“长期合作可能(画饼)”忽悠来的本地育儿博主、教育机构负责人进行“高层战略忽悠”。
池天真在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的间隙,偷瞄过去几眼。看到封景先正侧耳倾听物业经理喋喋不休的注意事项(“气球不能飞走,飞走一个扣五十”、“孩子不能踩草坪,踩一脚罚一百”),侧脸在阳光下居然显得有点……柔和?甚至偶尔还会微微点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足以让对面人颅内高潮的“职业假笑”。
九点半,活动准时开闸放“神兽”。提前报名的几十组家庭如同丧尸围城般涌入广场。孩子们的尖叫、欢笑、奔跑声瞬间引爆全场,分贝直逼工地打桩。手工区秒变“抽象艺术创作现场”,AR体验前排起了歪歪扭扭的“人类幼崽长龙”,绘本角的地垫上迅速长出一圈眼睛亮得像探照灯的小朋友和终于放下手机(开始拍照发朋友圈)的家长。
池天真心血设计的活动流程,紧凑得像综艺节目剪辑,一环扣一环。有锻炼动手能力的“创意黏土大赛”(成品大多像不可名状的克苏鲁生物),有考验亲子默契的“你画我猜”(爸爸画得像毕加索抽风,孩子猜得像火星语翻译),还巧妙植入“智慧社区”服务平台的体验——比如演示如何用小程序一分钟完成活动报名(对比物业以往通知靠吼的效率),如何查看社区儿童活动预告(省去业主群99+未读的焦虑),如何线上预约那个永远排不上队的共享儿童游乐室(堪比双十一抢购)。
起初,绿城百合的家长们还保持着“本小区业主高贵冷艳”的矜持,彼此点头微笑都带着精确计算过的社交距离。但在自家“四脚吞金兽”彻底撒欢的快乐病毒攻击下,在一次次“为了孩子老子拼了”的合作任务中,那层无形的冰壳开始咔咔碎裂。妈妈们开始交流“哪家国际幼儿园的外教不会动不动请假回国结婚”,爸爸们讨论“周末带娃去哪个科技馆不会被其他娃的哭声震聋”,并对现场这些“好像有点用”的智慧服务投来了“这玩意儿真的免费?”的探究目光。
“这个小程序预约比在业主群接龙方便多了,至少不用爬999+的楼。”
“AR看社区地图挺好,我家娃指着自家窗户说‘妈妈,那是我们的百万贷款’。”
“你们公司还搞这些?想法挺清奇,比物业天天催缴物业费有创意。”
听着这些逐渐升温的正面反馈,池天真感觉自己连日来的黑眼圈都淡了二度。累是真累,像被十八辆渣土车反复碾压过,但心里那股“老子在做对的事”的正义感和成就感,咕嘟咕嘟冒泡,堪比喝了十瓶红牛。至少,他们是在用实打实的行动和看得见的便利,啪啪打那些躲在阴沟里造谣的孙子的脸。
活动进行到一半,“亲子障碍接力赛”将气氛推向巅峰。封景先不知怎么,居然被几个胆大包天、眼里闪烁着“这么帅的裁判不用白不用”光芒的妈妈强行拉去当了“总裁判”。
他脸上闪过一丝“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回家”的错愕,但在孩子们“叔叔叔叔”的魔音灌耳和家长起哄的“善意嘲笑”中,他还是接过了那个塑料哨子,挺直腰板(仿佛要去走秀),站到了起跑线旁。
他皱着眉(像在看一份漏洞百出的合同),严肃地盯着孩子们跌跌撞撞跨过小障碍,当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差点摔个屁股墩被他下意识拎住,然后冲他露出缺了门牙的灿烂一笑时,池天真发誓,他看到封景先嘴角那丝一直焊死的“职业假笑”,突然就……融化了?甚至还往上弯了那么0.5毫米?眼底好像有光闪了一下?见鬼了,一定是阳光太刺眼。
池天真站在不远处假装维持秩序,目光却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黏在那个被孩子们包围、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却又异常耐心的身影上。心里那团从文博花园就开始咕噜冒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开始沸腾,烫得他心慌。
这人到底有多少张皮肤啊?!
是会议上用眼神就能杀人于无形的“冷面阎王封总”;
是雨夜烛光下会分享速溶热可可的“疑似人类封景先”;
是钢琴前指挥台上闪闪发光的“文艺男神封老师”;
现在又成了被幼崽包围、浑身僵硬却努力温柔的“裁判叔叔”……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人千面,面面要命”?
“池天真!发什么呆!魂儿被哪个家长里的富婆勾走了?!”薇薇安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他肺拍出来,递过来一瓶水,“醒醒!封总那边好像有正经媒体来了,看着不像野鸡营销号,你去盯一下!”
池天真心神一震,顺着方向看去。果然,两个挂着长枪短炮、穿着印有台标马甲的人,正在物业经理陪同下跟封景先交谈。看那专业设备和“老子很贵”的气质,像是本地电视台或正经报纸的记者。
他赶紧把皱成咸菜的Polo衫往下扯了扯,小跑过去。
“……因此,我们此次活动的核心,是探索科技如何真正‘落地’,服务于每个家庭的细微需求,促进邻里间从‘最熟悉的陌生人’到‘可以互相借棵葱’的温暖转变,最终构建有温度、可触摸的‘智慧社区’。”封景先对着录音笔侃侃而谈,语气沉稳得像在播新闻联播,观点清晰,金句频出,既拔高了格局,又没给人留下“这公司在吹牛”的把柄。
记者问了几个关于活动效果、未来规划和智慧服务如何与物业原有体系结合的问题。封景先对答如流,数据支撑到位,连旁边原本只是背景板的物业经理都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插嘴夸了几句“活动组织专业”、“业主反馈良好”。
池天真在旁边暗中点赞:稳了!正面报道,基调健康,有助于把那群造谣的孙子摁回阴沟里。
简短采访后,记者又拍了一些欢乐场景和智慧设备体验画面。封景先看到池天真过来,朝他微微颔首,眼神传递着“一切正常,可控,没掉链子”的莫尔斯电码。
活动临近尾声,最后的“幸运大抽奖”(奖品是儿童书包和智慧音箱)和“人人有份纪念品发放”(印着公司logo的环保袋和卡通贴纸)环节,再次将气氛推向欢乐的巅峰。当所有家庭在背景板前拍下那张笑容灿烂、其乐融融(且充满了对未来物业费可能上涨的隐忧)的大合照时,池天真站在工作人员队列里,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景象,感觉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都被这温暖的阳光和熊孩子们的魔性笑声给强行治愈了。
收拾残局、清点物资时,池天真累得灵魂出窍,感觉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但心里却被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老子真牛逼”的成就感填满。现场反馈极佳,几家教育机构负责人握着封景先的手说了三遍“保持联系”,连那个最初鼻孔朝天的物业经理,也一改之前“尔等平民”的嘴脸,拍着胸脯保证后续会“大力支持”平台推广。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干得漂亮。”封景先走过来,对累成狗的员工们说道,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活动超出预期。回去都好好休息,周一复盘。”
没有长篇大论的鸡汤,只有一句朴实无华的肯定。但就这一句,让所有瘫倒在地的同事脸上,都露出了“值了”的傻笑。
回公司的车上,气氛是连日来难得的轻松加愉快。薇薇安抱着手机,兴奋地翻看今天抓拍的各种“黑历史”(主要是孩子们的表情包和封景先被幼崽围攻的珍贵影像),已经开始脑补十万加爆款推文。池天真则彻底卸甲归田,瘫在后座,靠着车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渐渐糊成一片,连日积攒的疲惫如同丧尸潮般涌来,困意排山倒海。
“累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旁边传来封景先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也……温和了那么一丝丝?像是也被今天的阳光晒化了点冰碴子。
池天真含糊地“嗯”了一声,放弃抵抗,顺从地闭上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中,他感觉空调风好像调小了点,温度也调高了点?错觉吧……
就在他半只脚已经踏入甜美梦乡时,车子缓缓一顿,停了。接着,一阵低沉而执着的震动声钻进耳朵——是封景先的手机,在寂静的车厢里震得格外嚣张。
池天真没在意,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供应商周末还来电话,意识继续往黑暗里沉。
但下一秒,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瞬间被扔进西伯利亚冰窖的刺骨寒意,将他从迷糊中猛地冻醒!
那是一种毫无征兆降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温,仿佛刚才广场上所有的阳光和欢笑,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集体幻觉。
池天真心头狂跳,强行撑开仿佛被胶水黏住的眼皮。
他看到封景先侧对着他,手机死死攥在手里,背脊不知何时绷得像拉满的弓。电话那头的人语速极快,声音透过听筒漏出一点,带着明显的……慌乱?
封景先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拧成了麻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甚至……透着一股死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捏碎手机。
“……确定吗?”封景先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池天真从未听过的紧绷和干涩,像砂纸在磨铁锈,“什么时候的事?……好,知道了。马上回。”
他挂断电话,手指却依旧死死攥着手机,半晌没动,仿佛石化。车厢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
“封总?”池天真心里警铃大作,小心翼翼、用气声问,“出……出啥事了?”
封景先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器人般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颜料盘——震惊、难以置信、冰冷的怒意……还有一丝池天真完全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晦暗。
“公司出事了。”封景先的声音干涩得像三天没喝水,“有人……实名举报到总部和监管部门。指控郑州分公司在‘智慧社区’项目的招标和采购环节,存在严重舞弊和利益输送。材料……据说很详细。”
池天真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雷劈了,瞬间一片空白。
舞弊?利益输送?!
这可比之前“血汗工厂”的谣言狠一万倍!这是冲着公司命门、冲着封景先职业生涯去的绝杀!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谁?!哪个孙子干的?!”池天真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因愤怒和震惊劈叉成海豚音。
封景先沉默。那几秒的沉默,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空气凝固成水泥。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
池天真如遭五雷轰顶,瞬间僵成雕像,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O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累出了幻听。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怎么会是他?!
那个名字……是市场部里资历最老、平时沉默得像块背景板、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参与办公室宫斗、甚至前几天还在兢兢业业帮着搬物料的老实人——周浩。司龄五年,人送外号“老黄牛”。
他图什么?!疯了吗?!那些所谓的“黑料”哪来的?!是伪造的,还是……真有见不得光的勾当?!
无数问号像弹幕一样刷爆池天真的大脑CPU。但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
封景先知道吗?他……掺和了?还是说,他才是那个被精心设计的陷阱坑了的……大冤种?
池天真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封景先。他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近者必死”的寒气。那个今天阳光下显得有点笨拙温柔的身影,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座更冷、更硬、也更……脆弱的冰山。
是的,脆弱。池天真莫名从那极力维持的平静之下,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内部,无声地……碎裂。
“回公司。”封景先没睁眼,只对司机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车子猛地蹿出去,在傍晚车流中狂飙,朝着CBD的方向玩命冲刺。车厢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引擎的嘶吼。
池天真脑子乱成一锅粥,震惊、愤怒、不解、担忧……各种情绪疯狂对打。他想问,但看到封景先那“别惹老子”的冰雕侧脸,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回到公司楼下,虽然是周末,但气氛已经变了。门口停着几辆不常出现的车,大厅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一些穿着正装、神色凝重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封景先一言不发,推开车门,大步流星走进大楼。池天真赶紧跟上。电梯上行时,金属轿厢壁上倒映出封景先毫无表情的冷脸,和池天人自己苍白懵逼的表情。
23楼,市场部。
虽然大部分员工不在,但几个核心经理、IT大柯、行政财务关键人员都被紧急召回。公共办公区灯光惨白,人人脸上写满不安和“吃到大瓜”的惊恐,低声交谈在看到封景先和池天真出现时瞬间死寂,目光复杂地聚焦过来。
封景先无视所有视线,径直走向最大的会议室。池天真作为项目核心(兼吃瓜群众代表),被示意跟上。
推开沉重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脸色铁青的周总,眉头拧成疙瘩的财务总监,一脸“我早就说过网络安全很重要”的大柯。巨大投影屏幕上,视频会议已接通,北京总部几位高管的面孔赫然在列,个个面色凝重得像在参加追悼会。
会议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总部一位负责监察的副总,用冰冷而公式化的语气通报:总部今日下午,同时收到实名举报人“周浩”的举报信及监管部门转来的问询函。指控郑州分公司在“智慧社区”项目关键技术外包和硬件采购招标中,存在“量身定制参数”、“围标串标”、“违规指定供应商”及“相关人员涉嫌受贿”等严重问题。材料包含部分邮件截图、聊天记录及疑似财务凭证截图,“指向性明确”。
“封景先同志,”总部副总语气严厉,“此事性质极其严重。集团已成立专项调查组,由监察部和外聘审计机构组成,明早抵达郑州,全面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在调查结果出来前,经集团决定:暂停你作为郑州分公司副总及‘智慧社区’项目总负责人的一切职务!即刻生效!分公司工作暂由周志强同志代管。你必须无条件配合调查!”
暂停职务。
四个字,像四记闷棍,狠狠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池天真感觉心脏一抽,浑身发冷。他看向封景先。
封景先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连睫毛都没动。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暴风雨前的海,平静得可怕。
“我接受集团决定。”封景先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会全力配合调查。但我必须声明:我本人从未参与也绝不允许任何违法违规行为。对举报内容,我持保留意见。相信调查会查明事实,还清白者清白。”
“调查组会查明一切。”总部副总语气冰冷,“散会。”
屏幕“啪”地暗了。会议室陷入更压抑的死寂。周总搓着手,汗如雨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其他经理眼神躲闪。
封景先缓缓起身,甚至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扫过周总:“周总,工作交接我会尽快整理。”
最后,目光落在池天真身上,沉静而有力:“池天真,你跟我来。”
池天真心跳如鼓,在一片死寂中跟着封景先走出会议室,走向那间熟悉的、此刻却仿佛被不祥笼罩的玻璃办公室。
封景先推门进去,没开大灯,只按亮办公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昏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小片,其余空间陷在浓重阴影里。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池天真,望着窗外。城市华灯初上,夕阳余晖早已消失,只剩铁灰色暮霭。
“你相信我吗?”封景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池天真没有丝毫犹豫:“我相信。”
封景先的背影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举报材料里的一些细节……只有项目核心成员才知道。”封景先缓缓道,“周浩是项目组成员,负责部分供应商对接和数据整理。”
池天真心往下沉。这意味着,举报材料的“货源”很可能出自内部!
“但他为什么?!”池天真还是无法理解,声音压抑着愤怒,“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毁了项目,毁了公司,毁了您,他图什么?!”
“不知道。”封景先的回答简短疲惫,他转过身,台灯光从侧面照亮他一半的脸,另一半隐在黑暗里,“人心难测。或许被收买,或许有私怨,或许……”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他也只是一枚被推出来的……棋子。”
“棋子?”池天真呼吸一窒。
封景先没解释。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底层带锁的抽屉,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蓝色文件夹,郑重递给池天真。
“这是我个人整理的,‘智慧社区’项目所有关键节点的完整决策记录、供应商比选流程、合同及审批签报、重要支出说明索引。”封景先声音清晰,“所有原件在档案室、集团服务器及我个人云端有备份,时间戳和电子签名完整。每一笔钱、每一次选择,都有据可查。”
池天真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却清晰的表格、红章会议纪要、层层签字的报告、邮件打印……流程环环相扣,看不出破绽。
“这些……能证明清白吗?”池天真急切问。
“从流程合规性看,没问题。”封景先目光清醒,“所有重大决策都经过正式会议和审批,供应商走了公开比选。白纸黑字,经得起查。”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但举报重点攻击的,是这些‘白纸黑字’背后可能存在的‘私下沟通’、‘口头承诺’。如果对方伪造了无法在正式记录中体现的‘证据’——比如PS的聊天记录、精心炮制的‘证言’,或者咬死无法对证的‘潜规则’……调查就会变得复杂。清白,有时候不仅需要证据,还需要时间和运气。”
他走到池天真面前,昏黄光线下,眼睛紧紧锁住他:“调查期间,我无法再以官方身份参与工作。但‘智慧社区’项目不能停,尤其是绿城百合今天刚打开的局面。你作为最熟悉项目全貌的人,要全力协助周总,稳住团队,确保项目按规划推进。记住,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更谨慎,所有决策、沟通,务必留下清晰痕迹。”
“封总,我……”池天真感觉肩上担子重如泰山。
“你可以的。”封景先打断他,语气带着近乎固执的信任,“就像处理文博花园赵主任,就像协调今天活动一样。灵活,但守住底线——公司的底线,也是你做人的底线。”
池天真看着封景先的眼睛,在那片深潭里捕捉到一丝罕见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痕迹,但一闪而过,迅速被更深的坚毅和托付取代。
“我该走了。”封景先说,声音平静,“调查组来前,我需要回避。这间办公室……会暂时封存。”
他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黑色风衣,动作缓慢郑重,像完成某种告别仪式。搭在臂弯,走向门口。
手搭在冰凉门把上,他停住。没回头。
“池天真,”声音很轻,却清晰,“豆浆……我会记得喝热的。”
说完,拧动门把,拉开门,侧身出去。
“咔嗒。”
门轻轻带上。
空旷办公室里,只剩池天真一人,和手中沉甸甸的蓝色文件夹。
封景先的脚步声在门外空旷走廊响起,清晰,稳定,一步一步,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电梯方向。
池天真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力气。低头看着文件夹上“智慧社区项目全流程备案”几个字,眼睛发酸。
他慢慢挪到封景先刚才站过的落地窗前。玻璃冰凉,映出他失魂落魄的脸,也仿佛残留着那个刚刚离开的、挺拔孤寂的背影轮廓。
窗外,暮色完全降临。城市霓虹织成璀璨冰冷的光网,将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力感,无声投射进这突然变得空旷冰冷的空间。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池天真木然掏出,屏幕上是刘小晴刷屏的信息:
“天真!惊天大瓜!你们公司被举报了?!封总被停职了?!”
“真的假的?!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啊?!之前不还好好的?!”
“说话啊池天真!你别吓我!”
池天真没回复。
甚至没力气按灭屏幕。
他只是怔怔望着窗外这片他奋斗、吐槽、也渐渐生出复杂情感的郑州夜景。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繁华依旧。
但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冰冷的毛玻璃,变得遥远陌生。
一场毫无征兆的、冰冷的暴风雪,就这样以最残酷的方式,骤然降临。
而风暴眼中心,正是那个他刚刚开始试图靠近、开始在意、开始看到冰冷外壳之下鲜活温度的人。
池天真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痛感。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倒影,眼神从茫然无措,渐渐变得清晰坚定。
他相信封景先。
毫无理由,毫无保留地相信。
而现在,他不能只是站着,看着。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真相,为了项目,也为了……那个让他心绪难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