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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晚风遇水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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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他是一名自由译者,守着城郊一栋带小院的老房子,整日与外文书籍和键盘为伴。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和薄荷,风吹过的时候,花香混着草木气,能漫过半条街。
江路则完全相反。他是个卡车司机,常年跑城郊到市区的线路,驾驶室里总放着一罐薄荷糖,方向盘磨得发亮,身上带着风尘味和柴油味,笑起来嗓门洪亮,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干脆又热烈。
两人的相识,是一场雨天的意外。
那天傍晚下着瓢泼大雨,安宁刚翻译完一篇稿子,起身想去院子收衣服,却看见一辆大卡车停在院门口,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慌慌张张地搬着一箱货物,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你好!”男人看见他,扬声喊了一句,“车胎爆了,能不能借个扳手?雨太大了,附近没找到修车铺。”
安宁愣了愣,转身回屋拿了扳手和一把伞。他撑着伞走到男人身边,伞面不大,大半都遮在了男人那边,自己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男人叫江路,跑运输的时候遇到暴雨,车胎陷进了泥坑,又爆了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停在这栋看起来有人住的房子门口碰碰运气。
“太谢谢你了!”江路接过扳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江路,跑运输的。”
“安宁。”他轻声应着,看着江路蹲在车旁,熟练地卸轮胎、换备胎,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却丝毫没影响他的动作。
等江路修好车,雨已经小了很多。他浑身湿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耽误你时间了。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附近有家面馆,味道特别好。”
安宁本想拒绝,却看见江路的胳膊肘磕破了皮,还在渗血。他犹豫了一下,说:“家里有药,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那天晚上,江路在安宁家蹭了一顿晚饭。安宁煮了简单的番茄鸡蛋面,还拌了一盘薄荷。江路吃得狼吞虎咽,赞不绝口:“这薄荷太解腻了!比我吃过的所有凉菜都好吃!”
安宁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他的日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江路的出现,像一颗石子,在他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从那以后,江路成了安宁家的常客。
他每次跑运输路过这里,都会停下车,给安宁带些东西——有时是市区买的新鲜水果,有时是路上捡的奇形怪状的石头,有时是一兜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安宁则会给他泡一杯薄荷茶,或者留他吃一顿饭。江路话多,会给安宁讲路上的见闻:讲他在山顶看到的日出,讲他遇到的有趣的货主,讲深夜里公路上的星星有多亮。
安宁话少,却听得认真。他会把江路讲的故事,悄悄写进自己的翻译手记里,字里行间,都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江路的驾驶室里,多了一瓶安宁泡的薄荷茶,标签上是安宁清秀的字迹:“开车别犯困”。
安宁的院子里,多了一个江路亲手做的秋千,挂在两棵月季树之间,风吹过的时候,秋千轻轻摇晃。
他们的感情,像院子里的月季,不疾不徐地开着,温柔又热烈。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夜晚。
安宁翻译的一本书获得了国际奖项,出版社要在市区给他办一场签售会。他性格内向,害怕人多的场合,焦虑得整宿睡不着。
江路知道后,二话不说,推掉了跑长途的单子,陪他去了签售会。
那天现场来了很多人,闪光灯晃得安宁睁不开眼。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都有些结巴。江路就站在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说:“别怕,有我呢。”
签售会结束后,江路带他去了江边。晚风习习,吹走了他一身的疲惫。
“安宁,”江路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喜欢你。”
安宁愣住了,转头看向他。月光落在江路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认真。
“我知道我是个粗人,跑运输的,常年不着家。”江路的手有些抖,却还是攥住了安宁的手,“但我会对你好。我可以少跑长途,多陪你。我可以把驾驶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放满你喜欢的薄荷。我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安宁轻轻抱住了。
“我知道。”安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我也喜欢你。”
晚风吹过江面,带着江水的潮气,也带着两人心跳的声音。
后来,他们的日子,成了晚风与炊烟的交融。
江路不再跑长途,接了市区周边的短途运输,每天都能回家。他会把卡车停在院子门口,然后走进屋,从背后抱住正在翻译稿子的安宁,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安宁会在江路回来前,煮好一锅热汤,炒两个他爱吃的菜。院子里的秋千上,挂着两人的外套,月季开得正艳。
有人问安宁,一个翻译家和一个卡车司机,怎么会有共同语言?
安宁会笑着看向正在院子里洗车的江路,说:“他的方向盘,能带我看遍山川湖海;我的文字,能给他讲尽人间烟火。”
夕阳落在小院的墙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这大概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