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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洋槐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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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未第一次见到格兰顿,是在老城区的洋槐巷。
那天他刚搬来,抱着一摞沉甸甸的乐谱,在巷口的石板路上崴了脚。乐谱散落一地,风一吹,白色的纸页像纷飞的蝶。他狼狈地蹲在地上捡,一抬头,就撞进一双浅灰色的眼睛里。
男人很高,穿着熨帖的米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带着点混血儿特有的深邃轮廓。
“需要帮忙吗?”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中文口音。
素未愣了愣,点点头。男人弯下腰,指尖修长干净,轻轻捡起散落的乐谱,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他捡起最后一页,看了眼上面的五线谱,挑眉笑了笑:“你是音乐家?”
“算是吧。”素未接过乐谱,脸颊微微泛红,“我叫素未,是个小提琴手,刚搬来这里。”
“格兰顿。”男人伸出手,掌心温热干燥,“我就住在巷尾那栋带花园的房子里。”
素未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有电流窜过。他看着格兰顿浅灰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条种满洋槐的老巷子,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格兰顿是个植物学家,据说在国外拿过很高的学位,却偏偏跑到这座小城,守着巷尾的一栋老房子,打理着一个种满洋槐的花园。他话不多,性子温和,每天的生活就是侍弄花草,写写论文,偶尔会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素未则是个自由小提琴手,靠接一些演出和教学的活儿过活。他的日子安静又规律,每天清晨会坐在窗边练琴,琴声清越悠扬,穿过洋槐树叶,飘满整条巷子。
他们的交集,是从一束洋槐花开始的。
那天素未练琴到黄昏,琴声停了,却听见敲门声。他打开门,看见格兰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洋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花园里的洋槐开了,送你一束。”格兰顿的笑容温柔得像晚风,“你的琴声很好听,像洋槐花开的声音。”
素未接过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槐花香。他看着格兰顿浅金色的头发,忽然鼓起勇气:“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格兰顿眼睛亮了亮,点点头。
那天下午,素未的小屋里飘着槐花香和茶香。他们坐在窗边,聊音乐,聊植物,聊异国的风景,聊各自的过往。素未发现,格兰顿虽然话少,却很懂他。他知道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里藏着怎样的热情,知道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里有着怎样的孤独。
格兰顿也发现,这个看起来安静腼腆的小提琴手,骨子里藏着对音乐的极致热爱。他的琴声里,有山风,有月光,有洋槐花开的温柔,也有不为人知的倔强。
从那以后,洋槐巷的日常,多了几分甜意。
每天清晨,素未练琴的时候,格兰顿会站在花园的藤椅上,静静地听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一页也没翻。
傍晚时分,格兰顿会带着新鲜的花草来找素未,有时是洋槐,有时是月季,有时是几株不起眼的薄荷。素未会给他煮一杯热茶,然后拿出小提琴,为他演奏新练的曲子。
洋槐巷的老人们都说,素未的琴声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变化发生在一个雨夜。
素未接了一场重要的演出,却在演出前突发阑尾炎,疼得蜷缩在床上,冷汗湿透了衬衫。他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了敲门声。
是格兰顿。
他大概是听不见素未的琴声,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推开门看见素未的样子,格兰顿的脸色瞬间白了,二话不说抱起他,冲进雨里。
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浅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他却毫不在意,脚步飞快地往医院跑。素未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芽了。
素未住院的日子里,格兰顿每天都来。他会带着自己熬的粥,带着花园里刚开的花,坐在病床边,给素未读植物学的论文,读异国的诗集。
素未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盛满了星光,忽然开口:“格兰顿,我喜欢你。”
格兰顿的声音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素未,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素未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我也是。从第一次听见你的琴声,就喜欢了。”
雨停了,窗外的洋槐树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温暖得不像话。
出院那天,格兰顿牵着素未的手,慢慢走回洋槐巷。
巷子里的洋槐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飘了满地。素未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小提琴,站在洋槐树下,为格兰顿演奏了一首曲子。
琴声清越悠扬,裹着槐花香,飘满了整条巷子。格兰顿站在他对面,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
后来,洋槐巷的人常常看见,两个身影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一个抱着小提琴,一个捧着花草,浅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头发交相辉映,在洋槐树下,走成了一幅最温柔的画。
素未的琴声里,多了一个人的名字。
格兰顿的花园里,多了一架小提琴。
晚风渡洋槐,岁岁皆安然。
他们的爱情,就像这条老巷子的洋槐,安静地开着,温柔地蔓延,岁岁年年,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