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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烬火难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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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冬夜,雪下得铺天盖地。
沈聿站在墓园的寒风里,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他低头,看着墓碑上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照片上的人叫苏念,是他放在心尖上,又亲手碾碎的人。
三年了。
他找了三年,疯了三年,最后等来的,却是一抔冰冷的骨灰。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沈聿蹲下身,指尖抚过墓碑上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苏念,我来接你回家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雪,和无边无际的死寂。
沈聿第一次见到苏念,是在十七岁的盛夏。
彼时他是沈家最受宠的小少爷,嚣张跋扈,目空一切,身边簇拥着一群阿谀奉承的人。而苏念,是他哥沈寻带回家的“救命恩人”——瘦弱,安静,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像一株误入豪门的野草。
沈寻拍着苏念的肩膀,笑得温和:“小念,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苏念抬眼,撞上沈聿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谄媚,只有淡淡的疏离。
沈聿嗤笑一声,偏过头,对着身边的狐朋狗友低声道:“穷酸样。”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苏念听见。
苏念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沈聿原本是瞧不上苏念的。
他觉得苏念故作清高,无非是想借着沈寻的关系,在沈家捞点好处。可后来他发现,苏念不是。
苏念会在他喝醉时,默默递上一杯醒酒茶;会在他被沈老爷子罚跪时,悄悄送来一床薄毯;会在他发脾气摔东西时,一言不发地收拾残局,再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粥。
苏念的好,像春日的细雨,润物无声,一点点渗透进沈聿的心里。
沈聿开始变得别扭。
他会故意找茬,把苏念堵在走廊里,逼着他喊自己“少爷”;会把自己不喜欢的礼物,硬塞给苏念;会在苏念被其他少爷嘲笑时,第一个冲上去,把人打得鼻青脸肿。
“我的人,轮得到你们欺负?”
沈聿说这话时,眉眼桀骜,苏念却在他身后,红了耳根。
旁人都说,沈聿是把苏念当玩物。只有沈聿自己知道,他是把苏念当成了自己的掌中月,想捧在手心,又怕摔碎了。
苏念是个内敛的人,从来不说喜欢,却会把沈聿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
沈聿喜欢吃辣,苏念就偷偷学做川菜,辣得自己眼泪直流,却笑得一脸满足;沈聿喜欢赛车,苏念就熬夜查资料,把每一条赛道的注意事项,都记在小本本上;沈聿胃不好,苏念就每天早起,给他熬养胃的小米粥,一熬就是两年。
沈聿在苏念的温柔里,渐渐沦陷。
他开始盼着苏念的粥,盼着苏念的笑,盼着苏念看他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独独映着自己的身影。
十八岁生日那天,沈聿喝得酩酊大醉,把苏念堵在天台。
晚风拂过,带着夏末的蝉鸣。沈聿看着苏念泛红的脸颊,心跳如擂鼓。
“苏念,”他拽着苏念的手腕,声音沙哑,“你要不要……试试喜欢我?”
苏念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他,眸子里像是盛着星光。
他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那一刻,沈聿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沈聿和苏念在一起的日子,是甜的。
沈聿不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小少爷,他会牵着苏念的手,逛遍北城的大街小巷;会在苏念看书时,安静地坐在一旁,陪他到深夜;会在苏念生病时,寸步不离地守着,笨拙地学着照顾人。
苏念的话依旧不多,却会在沈聿赛车赢了时,笑得眉眼弯弯;会在沈聿受挫时,轻轻抱住他,说“没关系,我在”;会在沈聿耍无赖时,无奈地摇摇头,却又纵容地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沈家上下,除了沈寻,没人看好他们。
沈老爷子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沈聿的鼻子骂:“你要是敢和他在一起,就别认我这个爷爷!”
沈聿梗着脖子:“不认就不认!我这辈子,非苏念不可!”
苏念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沈聿。可他舍不得放手。
他以为,只要他们足够相爱,就能对抗全世界。
直到林薇薇的出现。
林薇薇是林家的大小姐,骄纵任性,从小就喜欢沈聿。她听说沈聿和苏念在一起,气得发了疯,跑到沈家大闹了一场。
“沈聿!你眼瞎了吗?他一个穷小子,哪里配得上你!”
林薇薇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苏念的心上。
沈聿把苏念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林薇薇:“我的事,不用你管。”
林薇薇哭着跑了。
苏念看着沈聿,轻声道:“要不……我们算了吧。”
“算什么算?”沈聿皱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选的人,我自己清楚。”
苏念低下头,没说话,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林薇薇开始处心积虑地设计苏念。
她故意在沈聿面前,说苏念收了她的钱,答应离开沈聿;她偷偷把沈聿的重要文件藏起来,嫁祸给苏念;她甚至找人,在沈聿的赛车刹车上动了手脚,然后告诉沈聿,是苏念干的。
“沈聿,你看!这是他和那些人的聊天记录!”林薇薇哭着拿出伪造的证据,“他就是嫉妒你,想毁了你!”
沈聿看着那些“证据”,又想起最近发生的种种,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
他不是不信苏念,可那些“证据”,太过逼真。
更何况,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被一个“穷小子”耍得团团转。
那天,沈聿的赛车在赛道上失控,险些坠崖。他侥幸逃生,却在医院里,看见了守在门口,脸色苍白的苏念。
苏念看见他,眼里满是担忧,想上前,却又不敢。
“滚。”
沈聿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沈聿,我没有……”
“没有?”沈聿冷笑一声,拿出林薇薇给他的“证据”,狠狠摔在苏念脸上,“这些是什么?!苏念,你可真够狠的!为了钱,你连我的命都敢赌!”
纸张散落一地,苏念看着那些伪造的聊天记录,浑身发抖。
“不是我……沈聿,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拉沈聿的手。
沈聿却猛地甩开他,力道之大,让苏念踉跄着摔倒在地。
“别碰我!”沈聿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我沈聿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种贪慕虚荣的小人!”
“你给我听着,”沈聿俯身,看着苏念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从今天起,你我之间,一刀两断。你走得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苏念趴在地上,看着沈聿决绝的背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想解释,想呐喊,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像是被生生撕开,鲜血淋漓。
他不知道,沈聿转身的那一刻,眼底也闪过一丝痛苦。可那份痛苦,很快就被骄傲和愤怒,彻底淹没。
林薇薇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苏念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苏念离开了沈家。
没有带走一分钱,只带走了沈聿送他的那枚,刻着“聿”字的戒指。
那天,北城的雨,下得很大。
苏念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再也没有回来。
苏念走后,沈聿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赛车,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沈寻看着他颓废的样子,心疼又无奈:“小聿,你明知道,那些证据是林薇薇伪造的,为什么还要那样对苏念?”
沈聿猛地抬头,红着眼睛:“你说什么?”
沈寻叹了口气,拿出一份真正的证据——林薇薇找人动刹车的监控录像,还有她伪造聊天记录的全过程。
“我也是刚刚查到的。”沈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聿,你错怪苏念了。”
沈聿看着那些证据,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想起苏念摔倒在地时,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想起苏念哽咽着说“不是我”时,颤抖的声音;想起自己说“一刀两断”时,苏念脸上的绝望。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沈聿口中喷出。
他疯了一样冲出医院,冒着大雨,跑遍了北城的大街小巷。
“苏念!苏念!”
他喊着苏念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只得到雨声的回应。
苏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聿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找了苏念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戒掉了酒,戒掉了赛车,接管了沈家的生意,从一个嚣张跋扈的小少爷,变成了一个沉稳内敛的总裁。
可他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他时常会想起苏念做的小米粥,想起苏念温柔的笑,想起苏念看他时,那双清澈的眸子。
他才知道,苏念不是他的掌中月,而是他的命。
没有苏念的日子,他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
三年后的一天,沈聿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外的信。
信是一个陌生的医生寄来的,里面只有一张诊断报告,和一枚已经褪色的戒指。
诊断报告上写着:苏念,胃癌晚期,于三个月前,病逝于伦敦。
戒指,是他送给苏念的那枚。
医生在信里说,苏念走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这枚戒指,嘴里还念着一个名字——沈聿。
苏念在国外,治了三年的病。
他怕沈聿担心,怕沈聿嫌弃,所以选择了一个人,默默承受。
沈聿拿着那张诊断报告,手指抖得厉害,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终于知道,苏念离开的那天,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
他终于知道,苏念为什么没有解释。
他终于知道,自己亲手推开的,是多么爱他的一个人。
可一切,都晚了。
沈聿疯了。
他卖掉了沈家的公司,遣散了所有的人,独自一人,去了伦敦。
他找到了苏念住过的医院,找到了苏念住过的病房。
病房里,还留着苏念的气息。
沈聿坐在苏念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开始学着做苏念喜欢吃的菜,学着熬苏念喜欢喝的粥,学着像苏念那样,安静地看书,安静地写字。
可他做的菜,没有苏念做的好吃;他熬的粥,没有苏念熬的香甜;他看的书,没有苏念看的认真。
他什么都学不会。
因为,没有苏念的日子,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他去了苏念的墓地。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苏念,爱沈聿,至死方休。
沈聿跪在墓碑前,哭得像个孩子。
“苏念,对不起……”
“苏念,我错了……”
“苏念,你回来好不好……”
“苏念,我好想你……”
他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忏悔,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墓碑,和呼啸的寒风。
他在伦敦待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守着苏念的墓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把自己的头发熬白了,把自己的身体熬垮了,可他还是不肯走。
沈寻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蜷缩在墓碑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褪色的戒指。
“小聿,跟我回家吧。”沈寻的声音,带着哽咽。
沈聿摇了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墓碑:“哥,我不走。我要陪着他。”
“他已经不在了!”沈寻红着眼睛,吼道,“你这样作践自己,苏念在天有灵,也不会安息的!”
沈聿的身子,猛地一颤。
是啊,苏念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他一定不想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沈聿终于肯跟沈寻回家了。
可他的心,永远留在了伦敦,留在了苏念的墓碑旁。
回到北城后,沈聿变得沉默寡言。
他把苏念的遗物,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每天,他都会对着苏念的照片,说上一整天的话。
他说他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
他说他很想他。
他说他很后悔。
有人劝他,再找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沈聿只是摇了摇头,笑得苦涩:“这辈子,我只爱苏念一个人。”
后来,沈聿收养了一个孩子。
孩子的眉眼,有几分像苏念。
沈聿给孩子取名,叫沈念。
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沈念身上。
他教沈念读书,教沈念写字,教沈念做人。
他会抱着沈念,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轻声说:“念念,你看,爸爸在等你回家。”
夕阳下,沈聿的身影,孤独而落寞。
他知道,苏念不会回来了。
他的烬火,再也难温。
可他还是会等。
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多年后,沈念长大了。
他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脸,看着父亲对着一张旧照片,发呆的样子,忍不住问道:“爸爸,照片上的人是谁啊?”
沈聿回过神,看着照片上,笑得眉眼弯弯的苏念,眼底满是温柔。
“他是……”沈聿的声音,沙哑而温柔,“爸爸的心上人。”
是他的掌中月,是他的命。
是他,穷极一生,也没能留住的人。
窗外,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风拂过,带来一阵花香。
沈聿仿佛看见,苏念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夕阳里,对他笑。
“沈聿。”
苏念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沈聿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身影。
可指尖划过,只抓到一片虚空。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褪色的戒指,眼泪,再次滑落。
烬火难温,相思入骨。
此生,再无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