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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围城内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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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门口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沙沙响,盛砚捏着刚到手的红本本,指尖的温度几乎要把那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焐化。
他身边的男人叫江叙,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江叙低头看了眼红本本上的合照,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盛教授,合作愉快。”
盛砚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表情。
他们的婚姻,和爱情无关,只和一份课题有关。
盛砚是A大社会学系的青年教授,主攻婚姻家庭方向。三个月前,他申报的国家级课题《当代契约婚姻的社会功能与情感流变研究》获批,但课题要求——必须有一组真实的契约婚姻样本,进行为期两年的跟踪调研。
江叙是法学院的副教授,专攻婚姻法,同时也是盛砚的“死对头”。两人在学术会议上吵过无数次,盛砚说婚姻是社会关系的纽带,江叙说婚姻是法律框架下的契约;盛砚研究情感,江叙剖析条例,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
课题获批那天,盛砚愁得头发都掉了一把。找一对素人契约夫妻?变数太大。找熟人?太尴尬。
就在他抓心挠肝的时候,江叙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开门见山:“盛教授,我们结婚吧。”
盛砚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叙推了推眼镜,条理清晰:“第一,我们彼此熟悉,省去磨合成本;第二,都是研究相关领域,能为课题提供双向视角;第三,契约婚姻,两年后和平离婚,互不干涉私生活。”
盛砚盯着江叙那张俊朗却没什么温度的脸,沉默了半分钟,点头:“成交。”
没有求婚,没有鲜花,甚至没有一顿像样的饭。两人约好时间,带着户口本,直奔民政局。
走出民政局,江叙把红本本揣进公文包,语气公事公办:“关于婚内权责,我拟了一份协议,晚上发你邮箱。另外,为了应付双方家人和同事,我们需要合租一套房子,地址我已经选好了,离两所学校都近,明天可以去看房。”
盛砚嗯了一声,心里莫名有点别扭。
他研究了半辈子婚姻,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婚姻,会是这样一份明码标价的“合同”。
江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盛教授放心,我私生活简单,无不良嗜好,不会给你的课题添麻烦。”
盛砚挑眉:“彼此彼此。”
秋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两人脚边。他们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合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栋小高层里,两室一厅,南北通透。江叙选的主卧,带阳台,盛砚住次卧,采光也不错。
搬家那天,两人分工明确。江叙负责组装家具,手脚麻利;盛砚负责整理书籍,分门别类。
书房里,盛砚的社会学专著和江叙的法学典籍摆了满满一书架,泾渭分明,像他们的关系。
“协议我看了。”盛砚把打印好的协议递过去,上面签好了名字,“补充一条,禁止带外人回家,包括相亲对象。”
江叙接过协议,扫了一眼,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顿:“合理。另外,家务分工——周一三五我做饭,二四六你洗碗,周日轮值。”
“可以。”盛砚点头,“还有,关于课题调研,我们每周需要进行一次深度访谈,记录彼此的心理变化,作为调研数据。”
江叙推了推眼镜:“没问题。不过,访谈内容需严格保密,不得用于其他学术用途。”
“自然。”
两人像谈生意一样,把婚姻里的条条框框掰扯得明明白白。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起来。
早上,两人会一起出门,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豆浆油条,然后分道扬镳,各自去学校上课。
晚上,江叙做饭,盛砚洗碗。饭桌上,两人很少聊私事,话题大多围绕着学术。
“你那篇《契约婚姻的伦理困境》,论据太单薄,缺乏实证支撑。”江叙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淡。
盛砚喝了口汤,反驳:“你的《婚姻法视角下的契约婚姻效力认定》,过于注重法条,忽视了婚姻中的情感因素,冷冰冰的,不像研究婚姻,像研究买卖合同。”
“婚姻的本质就是一种契约。”
“契约是外壳,情感才是内核。”
“没有法律约束的情感,不堪一击。”
“没有情感支撑的法律,形同虚设。”
饭桌上的硝烟味,比饭菜的香味还浓。
但吵归吵,两人的配合却意外地默契。
盛砚熬夜写论文,江叙会默默给他泡一杯热牛奶;江叙备课到深夜,盛砚会给他留一盏客厅的灯。
有一次,盛砚感冒发烧,晕乎乎地躺在床上。江叙发现后,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医院跑。一路上,盛砚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心里莫名有点暖。
输液的时候,江叙坐在旁边,翻着盛砚的调研笔记,眉头微皱:“你的样本分析,忽略了契约婚姻中的隐性情感流动。”
盛砚烧得迷迷糊糊,嘟囔道:“那你倒是给我补充啊……”
江叙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好。”
那天晚上,江叙在书房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盛砚醒来,发现床头放着一份详细的补充分析,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盛砚看着那份分析报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的婚姻,好像不仅仅是一份课题样本了。
他们的婚姻,第一次面临考验,是在盛砚母亲的突然到访。
盛母是个退休教师,思想传统,一直催着盛砚结婚。盛砚没办法,只能告诉她自己结婚了,却一直以工作忙为借口,没带江叙回家。
这天周末,盛母提着一篮子土鸡和蔬菜,直接杀到了他们的出租屋。
门被敲响的时候,盛砚正和江叙在客厅里争论一个学术问题,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没注意到门外的动静。
盛砚去开门,看到门外的母亲,瞬间懵了。
盛母挤进门,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穿着家居服的江叙身上,眼睛一亮:“这位就是小叙吧?果然一表人才!”
江叙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阿姨好,我是江叙。”
盛母拉着江叙的手,嘘寒问暖,眼神里满是满意。盛砚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和江叙的协议里,可没写过要应付家长这一项。
午饭的时候,盛母不停给江叙夹菜,嘴里念叨着:“小叙啊,你是学法律的,肯定特别细心。我们家阿砚,从小就马马虎虎,以后你多照顾他。”
江叙笑着点头:“阿姨放心,我会的。”
盛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江叙不动声色地回踢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饭后,盛母非要参观他们的卧室。
盛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和江叙的卧室,干净得像酒店客房,根本没有一点夫妻的样子。
盛母走进主卧,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江叙眼疾手快,拿起床上的一件衬衫,自然地搭在盛砚的肩上:“昨天洗的衣服,忘了收了。”
盛母的目光落在那件衬衫上,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眉头舒展了:“你们俩,感情真好。”
盛砚松了一口气,后背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送走盛母后,盛砚瘫在沙发上,哭笑不得:“刚才差点露馅。”
江叙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水:“还好反应快。”
盛砚喝了口水,转头看向江叙。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江叙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盛砚忽然发现,江叙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
“谢谢你。”盛砚轻声说。
江叙愣了一下,随即挑眉:“算课题附加服务。”
盛砚笑了,心里的那点别扭,好像又淡了几分。
那天晚上,他们进行了每周一次的深度访谈。
盛砚问:“江教授,你觉得,我们的契约婚姻,和你研究的法律契约,有什么不同?”
江叙沉默了片刻,回答:“以前,我觉得婚姻契约和其他契约没什么区别,都有明确的权利和义务。但现在……”
他顿了顿,看向盛砚:“好像多了一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盛砚的心,猛地一跳。
他们的课题,进展得异常顺利。
两人结合社会学和法学的双重视角,写出的论文,在核心期刊上发表了一篇又一篇。学术圈的人都知道,A大的盛砚和江叙,虽然经常吵架,但合作起来,简直是黄金搭档。
他们的合租日常,也渐渐变了味。
饭桌上的争论,不再是针锋相对,而是多了几分调侃;晚上加班,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会凑在一起,讨论一个问题到深夜;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打扫卫生,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有一次,他们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晚宴上,有人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
盛砚有点尴尬,想拒绝。江叙却端起两杯酒,递给他一杯,笑着说:“盛教授,为了我们的课题,舍命陪君子。”
两人手臂交缠,喝了一杯交杯酒。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甜。盛砚看着江叙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冷静和理智的眸子里,好像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会议结束后,两人一起回酒店。路上,江叙忽然说:“盛砚,我发现,你的情感理论,好像有点道理。”
盛砚挑眉:“哦?江大律师也会承认情感的重要性?”
江叙停下脚步,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前,我觉得婚姻是法律框架下的契约,冷冰冰的。但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发现……契约之外,还有很多温暖的东西。”
盛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江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的婚姻,是一份契约。两年后,就要和平离婚。
可他现在,好像有点不想离婚了。
回到酒店,盛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调研笔记,想记录下自己的心理变化,却发现,笔尖落在纸上,写的全是江叙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盛砚顶着黑眼圈起床。江叙看到他,忍不住笑了:“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在想,怎么反驳我的法学理论?”
盛砚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江叙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轻声说:“盛砚,我们的课题,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方向?”
盛砚疑惑地看着他。
江叙笑了笑:“比如,研究一下,契约婚姻,有没有可能变成真的?”
盛砚的心,猛地一颤。
咖啡的热气,模糊了江叙的脸。盛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座围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两年的期限,就要到了。
他们的课题,获得了国家级优秀成果奖。庆功宴上,大家都在恭喜他们。有人开玩笑说:“盛教授,江教授,你们俩合作得这么好,干脆假戏真做算了。”
盛砚和江叙对视一眼,都笑了,没说话。
庆功宴结束后,两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协议到期了。”江叙忽然说。
盛砚的心,沉了一下。
“嗯。”他轻声回应。
“那……”江叙停下脚步,看着他,“我们要不要,续约?”
盛砚愣住了。
江叙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盛砚,我以前觉得,婚姻是一份契约。但现在,我觉得,婚姻是一份承诺。我想和你,签订一份终身契约。”
盛砚看着江叙的眼睛,那双眸子里,不再是冷静和理智,而是满满的爱意和真诚。
他忽然笑了,眼眶有点红。
“江叙,”盛砚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推翻自己的学术理论?”
江叙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为了你,推翻一次,又何妨?”
盛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研究了半辈子婚姻,终于明白,最好的婚姻,不是冰冷的契约,也不是虚无的情感,而是契约和情感的结合。是两个人,愿意为了彼此,打破所有的条条框框,携手一生。
他们回到家,拿出那份两年前签订的协议。江叙拿起笔,在协议的末尾,添了一行字:本协议无限期延长,直至生命尽头。
盛砚看着那行字,笑得眉眼弯弯。
他拿起笔,在旁边,也写下了一行字:合作愉快,终身有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书房里的书,依旧泾渭分明,但又好像,融合在了一起。
后来,他们又合作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围城内外:从契约到爱情的婚姻之路》。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婚姻,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旅程。无关课题,无关契约,只关乎你。
再后来,有人问他们,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结婚。
盛砚笑着说:“为了课题。”
江叙握住他的手,补充道:“不止是课题,更是为了,遇见你。”
梧桐叶又一次被秋风卷起,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相握的手上,温暖而美好。
这座围城,他们愿意,待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