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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穗满川,禾向阳 ...


  •   小满刚过,渭北平原的麦浪就翻起了金波,风一吹,沙沙的声响里都裹着熟麦的甜香。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辆半旧的皮卡车,车斗里装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还有几箱贴着外文标签的仪器。一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正弯腰搬东西,汗水顺着他晒得微棕的脸颊往下淌,眉眼却亮得像田埂上的日头。

      “小川!真回来啦!”

      喊声清亮,是村支书老秦。他手里攥着个草帽,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拍着年轻人的肩膀直笑,“你这娃,说回就回,可把你爹盼坏了!”

      被唤作“小川”的年轻人叫沈穗川,名字是爷爷取的,盼着他能像田埂上的麦穗,踏踏实实,灌浆饱满。沈穗川是村里飞出的金凤凰,农大的农学博士,毕业前还在国外的农业实验室待了两年,村里人都说,这娃以后是要坐办公室的,没想到,竟揣着一脑门子的学问,回了这片黄土地。

      沈穗川擦了把汗,咧嘴笑:“秦叔,外面再好,哪有家里的麦子香。”

      这话倒是真心。他学了八年农学,越学越觉得,农业不是坐在实验室里算数据,得脚踩泥土,才能摸透庄稼的脾气。

      说话间,一个扛着锄头的身影从田埂那头走来。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古铜色,眉眼硬朗,像地里的老玉米秆,看着糙,却有股子韧劲。

      是禾向阳。

      村里的人都说,禾向阳这名字取得好,“向阳”,一辈子向着日头活。他是村里的种粮大户,也是沈穗川的发小,更是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老把式”。

      禾向阳看到沈穗川,扛着锄头的手顿了顿,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瞥了眼车斗里的仪器,吐出两个字:“回来了。”

      “嗯。”沈穗川点头,目光落在他肩上的锄头,又看向他身后那片长势喜人的麦田,“向阳哥,今年的麦子,长得不赖。”

      “还行。”禾向阳的话依旧少,他放下锄头,伸手去帮沈穗川搬东西,指尖碰到仪器的箱子,眉头皱了皱,“这些洋玩意儿,能种出麦子?”

      沈穗川知道他的心思。禾向阳侍弄土地靠的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春种秋收,看天吃饭,不信什么“科技种田”。沈穗川笑了笑,没辩解,只说:“试试就知道了。”

      老秦在一旁打圆场:“向阳啊,穗川这娃是喝过洋墨水的,肯定有门道!你们俩搭伙,咱村的麦子,指定能高产!”

      禾向阳没吭声,只是扛起一个帆布包,大步往村里走。沈穗川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片土地的犟脾气,和禾向阳的犟脾气,都得慢慢磨。

      沈穗川的家,在村子东头,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他把带回来的仪器一一搬进西厢房,这里成了他的“微型实验室”。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穗川就背着个双肩包,揣着记录本,往田里跑。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村里的土地“体检”。取土样,测酸碱度,分析肥力,再对照着麦子的长势,制定精准的施肥方案。

      禾向阳就在隔壁的田里,赶着牛犁地。他看着沈穗川蹲在地里,对着一小捧泥土翻来覆去地看,还拿着个巴掌大的仪器测来测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博士,”禾向阳停下牛,喊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你这是干啥呢?瞅着土坷垃,还能瞅出花来?”

      沈穗川直起身,擦了擦汗:“向阳哥,这土样里学问大着呢。你看咱这片地,看着肥沃,其实氮磷钾比例失衡,再这么盲目施肥,麦子会贪青晚熟。”

      禾向阳嗤笑一声:“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的,也没见哪年没收成。种地靠的是经验,不是你那洋仪器。”

      “经验很重要,但科学能让经验更精准。”沈穗川认真道,“比如你现在犁地,深度是二十厘米,其实对于咱这沙壤土,十五厘米的犁地深度更合适,既能保墒,又能促进根系发育。”

      禾向阳没理他,甩了甩鞭子,赶着牛继续犁地,犁地的深度,还是二十厘米。

      沈穗川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他知道,嘴皮子说破了也没用,得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沈穗川天天泡在田里。他给村民们讲测土配方施肥,讲病虫害绿色防控,讲节水灌溉技术。有人听了觉得新鲜,跟着他试;也有人摇着头说,这娃读书读傻了。

      禾向阳是最顽固的那个。

      沈穗川给他的麦子推荐生物农药,他偏要用传统的化学农药;沈穗川建议他采用宽窄行种植,提高通风透光率,他偏要按老法子密植;沈穗川拿着数据告诉他,这样种能增产,他只回一句:“等麦子收了再说。”

      两人的争执,成了村里的日常。

      这天,沈穗川在田里装滴灌设备,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禾向阳扛着锄头路过,看他忙得满头大汗,终究是没忍住,走过去帮他扶着管子。

      “这玩意儿,真能省水?”禾向阳闷声问。

      “当然。”沈穗川眼睛一亮,赶紧给他解释,“滴灌是精准供水,水直接送到作物根部,比漫灌省水百分之六十,还能减少病虫害。”

      禾向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扶着管子的手,却稳了稳。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穗川发现,自己带来的那箱生物农药,少了几瓶。他回头看了眼禾向阳家的方向,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夜里,沈穗川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看见禾向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啥事儿,向阳哥?”

      禾向阳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西红柿,红得透亮。

      “俺种的,尝尝。”禾向阳挠了挠头,有点不自在,“那个……你说的那个生物农药,俺试了试,地里的蚜虫,好像真少了点。”

      沈穗川的心,瞬间亮堂起来。他拿起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大口,甜汁满口。

      “向阳哥,我就说,科学不会骗人。”

      禾向阳看着他笑弯的眼睛,黝黑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点笑意。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桌上的记录本和仪器上,也落在窗外那片沉睡的麦田里。

      转眼就到了灌浆期,这是麦子长个儿的关键时候。偏偏天公不作美,连着半个月没下雨,地里的土都裂开了缝。

      村民们急得团团转,天天去村头的老井打水浇地,可那点水,对于成片的麦田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禾向阳更是急得嘴上起了泡。他的麦子种得最多,要是旱死了,一年的收成就泡汤了。

      这天一早,禾向阳就扛着锄头往田里跑,刚到地头,就愣住了。

      只见沈穗川带着几个村民,正忙着给麦田装滴灌设备,水管蜿蜒在田埂上,像一条条银色的蛇。沈穗川站在田埂上,指挥着大家调试设备,脸上满是汗水,却笑得格外灿烂。

      “向阳哥!”沈穗川冲他挥手,“快来看看!咱的滴灌系统,派上用场了!”

      禾向阳快步走过去,看着清澈的水顺着滴头,一点点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滋润着枯黄的麦叶,他的眼眶,瞬间热了。

      “你……”禾向阳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早就料到会旱,提前联系了镇上的农机站,申请了滴灌设备。”沈穗川擦了把汗,“放心吧,有了这个,麦子渴不着。”

      接下来的几天,沈穗川和禾向阳天天守在田里。沈穗川盯着仪器,监测土壤湿度,调整滴水速度;禾向阳则带着村民们,给麦子松土、除草,把积攒了半辈子的经验,都用在了这片田里。

      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沈穗川会听禾向阳讲祖辈传下来的种地诀窍,禾向阳也会认真听沈穗川讲现代农业技术。他们发现,原来经验和科学,从来都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

      滴灌的水,滋润了土地,也滋润了人心。村民们看着绿油油的麦叶重新舒展,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

      有人说:“还是沈博士有办法!这洋玩意儿,真管用!”

      有人附和:“可不是嘛!要不是沈博士,咱这麦子,怕是真要旱死了!”

      禾向阳听着这些话,看着身边忙前忙后的沈穗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在田埂上追蝴蝶,一起偷摘邻居家的黄瓜,一起对着沉甸甸的麦穗许愿,盼着年年都有好收成。

      那时候的沈穗川,就说长大了要让村里的麦子高产。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麦子成熟的时候,渭北平原成了金色的海洋。收割机在田里穿梭,轰隆隆的声响里,满是丰收的喜悦。

      沈穗川的试验田,亩产比往年高出了三百斤!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跑来取经。

      庆功宴摆在村里的晒谷场上,桌上摆满了香喷喷的麦饭、油饼,还有自家酿的米酒。

      老秦端着酒杯,笑得合不拢嘴:“今天,咱得好好敬敬沈博士和向阳!没有他们俩,咱哪来这么好的收成!”

      村民们纷纷举杯,沈穗川和禾向阳碰了碰杯,酒液入喉,带着麦子的醇香。

      “向阳哥,”沈穗川看着他,眼里闪着光,“明年,咱搞个合作社,引进新品种,推广现代农业技术,带着全村人一起致富,好不好?”

      禾向阳看着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听你的!”

      月光洒在晒谷场上,洒在堆积如山的麦垛上,洒在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的脸上。

      沈穗川,穗满平川;禾向阳,禾苗向阳。

      他们的名字,早就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合作社办起来了。

      沈穗川负责技术指导,引进了耐旱、高产的小麦新品种,还建了个小型的农产品加工厂,把麦子磨成面粉,包装成“渭北麦香”的品牌,卖到了城里。

      禾向阳则负责管理田间生产,把自己的种地经验倾囊相授,带着村民们科学种田。

      两人分工明确,默契十足。

      每天清晨,他们都会一起去田里转一圈。沈穗川拿着仪器测数据,禾向阳则蹲在地里,摸一摸麦叶的长势,掐一掐麦穗的饱满度。

      “这品种就是好,抗倒伏能力强。”禾向阳摸着麦穗,感慨道。

      “那是,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沈穗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等明年,咱再试试种彩色小麦,营养价值更高,卖价也更好。”

      “行!”禾向阳毫不犹豫,“你说咋种,咱就咋种。”

      沈穗川看着他,心里暖暖的。他知道,禾向阳的信任,比任何数据都珍贵。

      村里的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土路修成了水泥路,破旧的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村民们的脸上,天天都挂着笑容。

      有人给沈穗川介绍对象,沈穗川笑着摇头。有人打趣他:“沈博士,你是不是看上咱向阳了?”

      沈穗川的脸,瞬间红了。他偷偷看了眼禾向阳,发现禾向阳的耳朵,也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那天晚上,合作社的工作忙到很晚。沈穗川和禾向阳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皎洁,麦香阵阵。

      “向阳哥,”沈穗川忽然停下脚步,鼓起勇气说,“我……我喜欢你。”

      禾向阳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沈穗川,眼里闪着光。沉默了半晌,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穗川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却带着温暖的力量。

      “我也是。”禾向阳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月光洒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洒在他们身后的麦田里。风吹过,麦浪翻滚,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第二年春天,彩色小麦种在了田里。红的、黑的、紫的,长势喜人。

      沈穗川和禾向阳并肩站在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麦苗,迎着朝阳,茁壮成长。

      “穗川,”禾向阳轻声说,“以后,这片土地,有你,有我,还有年年的好收成。”

      沈穗川靠在他的肩上,笑得眉眼弯弯。

      “嗯。岁岁皆丰年。”

      风吹过,带来阵阵麦香。渭北平原的土地上,稻菽千重浪,禾苗向阳生,麦穗满平川。

      这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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