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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同舟 ...

  •   浙东的桐照渔港,常年飘着咸腥的海风。码头上的渔船漆着蓝白漆,桅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渔网在阳光下晒出斑驳的影子。

      同川的船刚靠岸,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是渔港里最年轻的船老大,一手捕鱼的好本事是跟父亲学的。名字是爷爷取的,盼着他能和乡里乡亲同饮一江水,共济风浪。同川的船叫“破浪号”,年年都是渔港里的捕鱼状元,船舷上的鱼鳞印子,是他最骄傲的勋章。

      “川哥,这次又捕了多少?”年轻的后生凑过来,眼里满是羡慕。

      同川跳上岸,甩了甩手上的水,咧嘴笑:“不多,够大伙分的。”

      话音刚落,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同川抬头,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和渔港的老支书说着什么。老支书的脸皱成了一团苦瓜,看见同川,连忙朝他招手。

      “小川,你过来。”老支书的声音带着点艰涩。

      同川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为首的制服人员递给他一份文件,上面的“禁渔期延长”几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根据渔业资源监测数据,这片海域的大黄鱼种群数量锐减,禁渔期延长半年,所有渔船,一律不准出海。”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渔港上空炸开。

      “那我们吃什么?”有人喊了一声。

      “半年不出海,喝西北风啊!”

      抱怨声此起彼伏,同川捏着文件的手指泛白。他知道,禁渔是为了保护资源,可渔港里的人,祖祖辈辈靠海吃海,船一停,日子就没了着落。

      人群外,有个人一直站着没说话。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他叫退潮,是去年来渔港的海洋生态研究员。名字是他自己改的,以前叫什么,没人知道。他不像其他研究员那样待在办公室里,天天扛着监测仪器往海里跑,皮肤晒得和渔民一样黑。

      同川和退潮不对付。

      同川觉得他是“书呆子”,嘴上说着保护海洋,不懂渔民的难处;退潮觉得同川是“涸泽而渔”,渔网越织越密,把海里的鱼都捕绝了。两人在渔港的小酒馆里吵过好几次,每次都不欢而散。

      此刻,退潮看着骚动的人群,眉头皱得紧紧的。他走上前,对着众人说:“大家别急,禁渔不是断生路,是为了以后能年年有鱼捕。”

      “说得轻巧!”有人反驳,“你是拿工资的,我们靠什么活?”

      退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同川打断了。

      “退潮研究员,”同川的声音冷得像海水,“你要是能让我们半年不打鱼也饿不着,我们就听你的。”

      退潮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我能。”

      退潮的话,没人信。

      但同川,却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他把“破浪号”的渔网收了起来,堆在船舱里,像收起了一段滚烫的岁月。退潮搬进了同川家的老房子,两人一个住东屋,一个住西屋,成了别扭的“室友”。

      退潮的计划很简单——搞生态养殖。

      他说,这片海域的水质好,适合养大黄鱼的鱼苗,等禁渔期过了,鱼苗长大,既能补充野生种群,又能给渔民带来收入。

      同川嗤之以鼻:“养海鱼哪那么容易?风浪一来,全泡汤。”

      退潮没反驳,只是每天扛着仪器去海里测水质、选养殖区,回来就趴在桌上画图纸,熬得眼睛通红。同川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的别扭,慢慢淡了些。

      这天,退潮在选养殖区时,不小心崴了脚。同川恰好划着小舢板路过,看见他坐在礁石上,抱着脚踝皱眉,终究是没忍住,把他拉上了船。

      “逞能。”同川嘴里骂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帮他揉着脚踝。

      退潮的脚踝肿得老高,他看着同川黝黑的侧脸,忽然笑了:“你不是盼着我出糗吗?”

      同川手一顿,脸有点热:“我是怕你死在海里,没人给我们想出路。”

      船桨划开海水,溅起细碎的浪花。两人坐在小舢板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一时无话。海风卷着咸腥气,吹得人心里发暖。

      退潮的养殖计划,渐渐有了眉目。他联系了海洋研究所,拉来了鱼苗和养殖网箱的资助;同川则发动渔港的后生,帮忙搭建网箱,传授海上作业的经验。

      曾经的“对头”,成了最默契的搭档。

      同川发现,退潮不是书呆子。他懂海洋的脾气,知道什么时候风平浪静,什么时候暗流涌动;退潮也发现,同川不是蛮干的渔民。他对大海有着敬畏之心,捕到小鱼苗,总会小心翼翼地放回海里。

      网箱下水那天,渔港里的人都来了。看着一排排蓝色的网箱漂在海面上,像一片小小的海上牧场,有人红了眼眶。

      “以后,我们不用再靠天吃饭了。”老支书摸着网箱,声音哽咽。

      同川和退潮站在船头,相视一笑。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养殖的日子,平静又忙碌。

      同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划着小船去网箱投喂饲料,检查网箱有没有破损;退潮则守在监测仪旁,记录鱼苗的生长数据,调整投喂的量。

      鱼苗长得很快,鳞片渐渐泛出金黄,在水里游得欢快。渔港里的人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可天有不测风云。

      入夏的第一场台风,来得猝不及防。

      预警信息传来时,同川正在网箱旁。看着远处翻滚的乌云,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喊上退潮,组织渔民加固网箱。

      狂风卷着巨浪,拍打着海岸。渔船的缆绳被扯得咯吱作响,网箱在浪里像一片飘摇的叶子。

      “快!把网箱往内港拖!”同川嘶吼着,声音被风浪吞没。

      退潮跟着他,在颠簸的船上艰难地拉着缆绳。海浪打在身上,冰冷刺骨,他的脚踝旧伤复发,疼得钻心,却咬着牙不肯松手。

      “你下去!”同川急了,想把他推下船。

      “不行!”退潮死死拽着缆绳,“网箱的位置只有我清楚!”

      就在这时,一个巨浪猛地拍过来,“破浪号”的船舷被撞得裂开一道缝,海水瞬间涌了进来。

      “船要沉了!”有人大喊。

      同川看着汹涌的海水,脑子一片空白。这艘船,是他父亲留下的念想,是他的命根子。

      退潮忽然扑过来,抓起船舱里的堵漏毯,塞到同川手里:“堵上!我去把网箱的锚绳加固!”

      他说着,就想往船外跳。同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疯了!这么大的浪,下去就没命了!”

      退潮看着他,眼底闪着光:“网箱是大家的希望,不能丢!”

      他挣脱同川的手,纵身跳进了海里。

      同川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咬着牙,用堵漏毯堵住船缝,然后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的海水裹住两人,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他们手拉着手,在浪里挣扎着,一点点靠近网箱的锚绳。

      “抓紧我!”同川嘶吼着,把退潮护在身后。

      退潮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同川不是不怕死,只是,他不能看着大家的希望,毁在风浪里。

      两人合力,把松动的锚绳重新系紧。网箱在浪里晃了晃,终于稳住了。

      当救援队赶到时,同川和退潮已经筋疲力尽,互相搀扶着,瘫在礁石上。

      看着远处安然无恙的网箱,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闪着泪光。

      台风过后,渔港渐渐恢复了平静。

      网箱里的鱼苗,奇迹般地存活了大半。阳光下,金黄的鱼鳞闪着光,像一群游动的星星。

      禁渔期结束那天,桐照渔港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开渔节。

      同川的“破浪号”重新扬起了帆,不过,这次船上没有装渔网,而是装满了养大的大黄鱼鱼苗。他和退潮站在船头,把鱼苗一条条放回海里。

      “这叫‘放流’。”退潮笑着说,“让它们回家,繁衍生息。”

      同川点点头,看着鱼苗游向深海,心里忽然敞亮了。他终于明白,退潮为什么叫退潮——不是退缩,是为了更好地迎接下一次潮起。

      开渔节的晚宴上,渔港里的人举杯同庆。老支书端着酒杯,走到两人面前:“小川,小退,多亏了你们俩,咱们渔港才有了今天。”

      同川和退潮碰了碰杯,酒液入喉,带着海风的味道。

      “同川,”退潮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能不能一起守着这片海?”

      同川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像海水一样漾开。他想起爷爷的话,同川共济,不是一句空话。

      “好。”同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同川共济,退潮听澜。我们一起守着这片海,守一辈子。”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灯塔亮着,像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宁静的渔港。

      同川和退潮并肩站在码头上,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桅杆的声响。

      潮起潮落,岁月轮回。

      他们的名字,早已和这片海,紧紧连在了一起。

      同川共济,退潮听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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