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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通呐溪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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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南的山坳里，藏着两条相依的溪流，一条叫通呐溪，水声潺潺，穿村而过；一座唤着小南山，草木苍苍，守着山脚下的通呐村。
村子里的人，大多姓林，唯有两个外乡来的年轻人，成了村里最特别的风景。
通呐是个测绘员，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被山风吹晒出的蜜色，肩上永远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测绘包，里面装着水准仪、全站仪，还有一卷卷绘着等高线的图纸。他的名字是师父取的，说他走南闯北，脚力通天，能把山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喊”出模样来。通呐来通呐村，是为了测绘村里的地形，规划一条能连通山外的公路。
着小是个植物学家，比通呐小两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身上总沾着草屑和泥土，手里的标本夹里，永远躺着新鲜的叶片和花瓣。他的名字是自己改的，取自“着意寻春，小园香径”，他说，草木有灵，得蹲下来，才能听见它们说话。着小来通呐村，是为了考察南山上的珍稀植物，建立一个小型的植物保护基地。
两人是同一天进村的，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撞了个满怀。通呐的测绘包蹭掉了着小的眼镜，着小的标本夹散落一地，里面的蕨类叶片飘了通呐一身。
“你走路不长眼啊？”通呐弯腰捡叶片，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山里的路难走，他背着沉重的仪器，早就累得够呛。
着小扶着眼镜，蹲下来捡标本，声音软软的：“是你撞的我。”
两人抬头，四目相对。通呐看见一张白净的脸，睫毛长长的，像沾着露水的蝶翼；着小看见一双明亮的眼，像山里的星星，亮得晃人。
那天起，通呐村的山里，就多了两个形影不离的身影。
通呐每天扛着仪器上山，在悬崖边测海拔，在溪谷里量距离。着小就跟在他身后，拿着标本夹，看见没见过的植物就蹲下来研究，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是金毛狗蕨，国家二级保护植物……这是南方红豆杉，果子熟了能吃……”
通呐嫌他烦，却又忍不住护着他。路过湿滑的青苔路，会伸手扶他一把；遇到扎人的荆棘丛，会先拿砍刀劈出一条路。
“你说你一个学植物的，跟着我跑测绘干嘛？”通呐擦着汗，看着蹲在地上研究苔藓的着小。
着小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南山上的地形，你最熟啊。而且，你测的等高线，能帮我确定植物的垂直分布带。”
通呐嗤笑一声，心里却莫名的舒坦。他发现，着小的话虽然多，却总能让枯燥的测绘工作，多几分趣味。
村里的老人说，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像山，一个像草，山护着草，草点缀着山。
通呐村的路，难测得很。悬崖峭壁多，密林深谷险，通呐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去。有一次，他在测一处陡崖的坡度时，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整个人往下滑。
“通呐！”着小的尖叫声刺破山林。
通呐的手胡乱抓住一根藤蔓，身体悬在半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藤蔓细得可怜，随时都可能断裂。
着小吓得脸都白了，他扔下标本夹，趴在崖边，伸手去拉通呐：“抓住我的手！”
通呐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么细，那么白，根本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别过来！”通呐吼道，“你会掉下去的！”
着小却不听，他把身子探得更往前，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不管！你抓住我！”
风卷着树叶，发出呼呼的声响。通呐看着着小眼里的泪光，心里一热。他咬紧牙关，借着藤蔓的拉力，一点点往上爬。着小拼命伸手，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汗水混着泪水，湿了一片。
爬上岸时，两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着小的手被划破了，渗出血珠；通呐的胳膊被藤蔓勒出了红痕。
“傻瓜。”通呐看着他的伤口，心里又疼又气，“你就不怕死啊？”
着小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怕啊。但我更怕你死了，没人陪我看南山上的花。”
夕阳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像撒了一把温暖的金粉。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
通呐会在测绘的间隙，帮着小搭建植物保护棚；着小会在通呐累的时候，递上一杯泡着金银花的凉茶。晚上，两人挤在村里的民宿里，通呐摊开测绘图纸，着小趴在旁边，给他讲南山上的植物故事。
“你看，这是野百合，只长在海拔一千米的地方，开花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白的。”着小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等高线，眼睛发亮。
通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山里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他拿起笔，在图纸上，沿着等高线，画了一条弯弯的小路，直通着小说的野百合生长的地方。
“等公路修好了，我带你去看野百合。”通呐的声音很轻。
着小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好。”
测绘工作终于完成了，通呐的图纸上，清晰地标注着公路的路线，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外。着小的植物保护基地也建好了，南山上的珍稀植物，都得到了妥善的保护。
离村的前一天，两人爬上了着小南山的山顶。
山风吹过，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远处，通呐溪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绕着村子蜿蜒流淌；近处，野百合的花苞，正悄悄鼓胀，等着春天的到来。
“通呐，”着小忽然开口，“公路修好了，你会回来吗？”
通呐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擦掉着小脸上的灰尘：“回来。这里有我的路，还有……我的人。”
着小的脸，瞬间红透了。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通呐的测绘包和着小的标本夹，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亲密的伙伴。
后来，通呐村的公路修好了，汽车能开到山顶。每年春天，野百合盛开的时候，村里的人都会看见，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走在开满鲜花的小路上。
一个背着测绘包，一个拿着标本夹。
通呐溪的水，依旧潺潺流淌；着小南山的草，依旧青青翠翠。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愿意留在山里。
通呐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人：“因为这里，有我想守着的人。”
着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因为这里，有我想守护的风景。”
通呐溪头，着小南山。
山和草，人和人，就这样，守着岁月，守着彼此，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