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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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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家,即便是深夜,也透着一股沉肃的冷清,宫隽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换鞋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是本能的不想惊扰这栋房子的寂静,或者说,不想惊扰可能存在于这寂静中的人.
但还是被'等'到了.
宫老爷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他就坐在背对玄关的沙发上,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你认识老甘?"
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宫隽换鞋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直起身,目光掠过客厅,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松了松领口,一个细微的,透着些许不耐的动作.
宫老显然不打算让他沉默以对,问题接踵而来,语气里压着隐隐的,愠怒和更深层的探究:"为什么一直灌他酒?"停顿半秒,像在审视宫隽毫无波动的侧脸:"还有,你为什么要送他回去."
宫隽终于动了,他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擦过宫老的区域,却没有分给他半点眼神.
年少时母亲的离去,让他恨透了这个所谓的家,常年在外,父子间的交流贫瘠的像两个没有交集的陌生人.
就在他即将踏上台阶身影快要没入二楼更深的黑暗时,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背影挺直而冷硬.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个儿子,所以...不要管我的事."
声音不高,却淬着冰渣,清晰的传回客厅,说完,他不再停留,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规律而冰凉 ,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宫老,和他那句没有得到任何答案的质问。
而楼上,宫隽的房门轻轻关上,将所有光线和声音彻底隔绝,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似乎又浮现出另一扇门在他身后关闭的景象,以及门内的人,裹着披肩,站在昏暗光线里怔然望过来的眼神.
'苏木可、我给你选择的时候,你选过我吗?'
他明明不喜欢参加这些饭局,只是听到陈院在邀约中提及了她的名字,可她没有出现,他只能用这种无奈又可悲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第二天
清晨的光线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照在客厅冷硬的空间里,餐厅方向传来几乎腻人的嘈杂.
他那年轻的继母正半弯着腰,手里端着碗,连哄带骗着:"乖,在吃一口,就一口....妈妈特意给你做的太阳蛋,你看,多好看啊..."
餐桌旁,那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宫隽名义上的弟弟,正扭着身子,一脸不耐地推开递到嘴边的勺子,碗碟被碰的叮当轻响.
宫老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报纸,却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眉头越拧越紧,面色阴沉得几欲爆发,终于,他重重地将报纸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吃就去上学."声音不大,却带着不用质疑的威严和明显压抑的火气:"谁惯的你这幅样子."
小男孩被吓得一哆嗦,继母脸上那温柔笑容也僵了僵,随即浮上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却不敢反驳,只讪讪地放下碗,低声哄劝孩子:"听见爸爸说的没..."
宫隽视线冷淡地掠过这出晨间短剧,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一种冰冷的嘲弄.这就是母亲去世三年后,他又组建的家庭.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玄关,仿佛餐厅里的一切不过是与他无关的无声电影.
"宫隽,"继母这才注意到他,连忙调整了表情,换上得体的关切:"这么早出去吗?吃了早饭在走吧..."
"没空."
两个字,干脆利落,截断了所有客套,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老爷子突然起身,一掌拍在桌上.似乎要教训这个目中无人的长子.
可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身后传来,仿佛重物砸在实木桌上的声音,伴随着瓷器落地的清脆碎声,紧接着,是继母骤然拔高的,破了音的惊呼:"啊...老爷子,你怎么了?"
宫隽已经踏出门外的腿,猛然顿住.
身后传来更混乱的声音:椅子被仓促带倒的刮擦声,孩子被吓到的短促哭泣,继母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喊叫:"快叫救护车."
宫隽背对着门内的一片狼藉,身体僵直,清晨的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却照不透那骤然凝聚的寒意,
他几乎想立刻迈步离开,彻底远离这个令人厌恶的地方.
"哥哥!"
一个带着哭腔,稚嫩却尖锐的声音刺破混乱,直直扎向他.
宫隽感到自己的衣摆被一只小手用力拽住,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他低头,对上那个名义上的弟弟泪水模糊的脸,孩子吓的小脸煞白,仰头看着他,那双平日里被宠得有些跋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和一种近乎荒诞的依赖.
"哥哥..."孩子抽噎着,拽着他的衣角:"你不是医生吗?你快救救爸爸啊.."
"医生"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了下来,捅开了他刻意封闭的某个大门.
所有的烦躁,漠然,抗拒在那句'你不是医生吗'的质问中,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宫隽闭了闭眼,在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压了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转过身,重新踏回那片他刚刚决意逃离的混乱中,径直走向倒下的宫老.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划破了清晨的安宁,一路疾驰,将昏迷的宫老送进了这座城市最顶尖的私立医院,急救通道早已清空,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声响,一路绿灯,直通抢救区域.
宫老被迅速送入了重症监护室,厚重的自动门无声开合,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几乎同时,医院的院长亲自赶到ICU外,这位平日里只在重要会议货接待贵宾时出现的儒雅长者,此刻面色肃然,身后跟着神经内科,外科,影像科,重症医学科的几位主任,组成了一个临时会诊团队.
"宫医生"院长迎上来,语气是熟稔的尊重,也带着处理此类紧急事件的干练"情况通过刚才的电话我们已经了解,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召集了大家,院内最好的介入团队和手术团队都已待命,随时可以根据检查结果制定方案."
宫隽微微额首,声音听不出波澜:"麻烦 了."
鉴于他的身份特殊,全程手术他只通过光屏正实时传输着手术室内的影像,他透过这冰冷的屏幕,直视那个正在父亲颅内进行的,无声而激烈的战场,
送父亲来时的初步判断,正被眼前高清的影响逐一证实,梗塞区域的位置,范围,侧支循环的代偿情况...那些抽象的医学术语,此刻化作了屏幕上青瓷得残酷的阴影与阻塞,和他预想的一样,甚至更为棘手,通往关键功能区的某条重要血管,已然被栓子死死堵住,血流信号在其远端微弱得几乎消失,主刀医生几次尝试接触,开通,都因路劲迂曲,栓子质地坚硬而未能成功.
每一次尝试的微小挫败,都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宫隽职业素养构筑的平静湖面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开通的'时间窗'正在无情的关闭,每过一秒,缺血坏死的脑细胞就成千上万地不可逆地凋亡,未来可能遗留的功能障碍越是明显.
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干扰手术室内的操作,这是其他同行的战场,他此刻是观摩者,时间在令人窒息的专注中缓慢爬行,终于,屏幕上,经过数次耐心而冒险的尝试后,导管末端的微导丝成功越过了最狭窄艰难的段落,一个微小的支架撑开,隐约可见极细的血流信号重新出现在那一片死寂的阴影边缘.
开通了,部分的.
手术室内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集体放松的微叹,主刀医生开始进行后续处理.
宫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屏幕上的影像已经开始收尾,他知道,最惊险的步骤过去,但胜利远远还没到,这勉强打通的路能否持久,在灌注损伤风险有多大?已经缺血坏死的区域究竟有多少?一切,还是未知数.
手术室指示灯熄灭,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等待,主刀医生一边摘着口罩一边走了出来,脸上是手术后的疲惫和凝重.
宫隽迎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询问.
医生对他点了点头:"通了,但不算理想,主干道勉强打开了一条缝,远端分支的灌注改善有限,栓塞物比预想的更韧.部分碎裂,不敢强行取出,目前...生命体征稳住了."
"接下来"医生继续道:"就看这48小时了,水肿高峰期,再灌注损伤,还有没有其他隐匿的小栓塞...闯过去,再看造化."
"造化"两个字,从一个顶尖介入科专家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科学的严谨与命运的无奈交织的复杂意味,医学能做的,到此为止.
宫隽额首,声音平稳:"辛苦了,谢谢."
他转身,看向ICU那扇厚重的门,走廊尽头,他那个继母正捂着脸低声抽泣,年幼的弟弟不知所措的抓着继母的衣角,宫隽的目光掠过他们,没有停留.重新落回ICU紧闭的门上.
他仍然是那颗孤直的树,只是脚下的冻土,似乎又坚硬了几分,他知道,自己医生的身份,在接下来的48小时里,将第一次如此清新地与'儿子'的身份重叠,而这重叠带来的,并非力量,而是更深重的,必须独自承担的清醒与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