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
-
晚上回到家,老甘已经睡下,屋子里静悄悄的,木可洗漱完,靠在床头,心里还绕着‘镇江’两个字,有些理不清的惆怅,手机屏幕亮起,是长垚的视频电话。
接通,他那边似乎还在书房,灯光有些暗,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但看到她,眼神便柔和下来:“今天怎么样?”他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低哑的磁性。
“挺好的,和诗洁、知橦她们坐了会儿,还陪老甘写了对联。”
两人聊了些日常,他问她画廊细节,她问他工作是否顺心,木可几次话到嘴边,想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对了,之前好像听你提起镇江,那边是不是挺有意思?”或者更直接一些:“陈朗今天提到镇江,忽然想起来,你以前是不是说过春节要去镇江?”
可看着屏幕里他声音里的倦意,那些话怎么也问不出口。可她还是很想他亲口说,为什么不提?是忘了?还是觉得时过境迁,没必要再提?她怕自己问了,显得过于在意,反而让两人之间重新生出一丝尴尬。
于是,只好将那期待和随之泛起的失落一起压回心底,只在他问“怎么了?”时,摇摇头,笑着说:“可能有点困了。”
挂断视频,木可缩进被子里,仿若无事般睡去。
她似乎得到一个结论,人...不能闲着,不然真的会胡思乱想。
隔天
画廊的工作也在收尾中,李珊在办公室里,画廊的线上交流部分有位难缠的主,一幅画咨询近半个月,一直没有下单,她正懊恼怎么送走这位大神,木可的出现让她眼前一亮。
“天啊,你一定是来拯救我的。”
木可‘啊’了一声,莫名其妙 的走向她的工位。
“你来吧,木可,你凡心难动,不被情绪支配,一定可以搞定这位大神。”
她指着屏幕里某个聊天的对话框,对方的头像是个意境悠远的山水剪影,名字就叫“远山客”。
“就这位!远山客!大神,不不不,是‘大仙’。”李珊的语气充满了哭笑不得的敬畏“看上你那幅‘忆时光’。”
那幅“忆时光”罗列在画廊大厅。
为它停留的脚步,惊赞的目光、纷至沓来。
几年前木可带着这幅画一起回了北市,它见证了这些年她安然的岁月,老甘曾试图通过“忆时光”剖析着木可消失的那段日子。
她快速滑动聊天记录,密密麻麻的对话框看得人眼花缭乱:“纠缠了半个月,每天,准时出现。你看、问这幅画,最早出现在哪个展览或者拍卖记录,有没有相关评论文章,问老甘是从哪位藏家手里辗转得来,最绝的是,他居然根据画面角落里一个模糊的签名缩写,去查了近三十年来所有登记在册的,风格相近的画家,虽然没对上号...”
她叹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木可的目光在聊天记录里游移,能看的出来,在一些问题关键节点无法见招拆招的时候,李珊那份无奈想完结对话的回复着实有些仓库和怠慢。
“价格也是,从市场价到情感价再到知音难觅价,他比我还懂行情,每次说的头头是道,让你觉得他真心爱画,诚意十足,恨不得立刻打包给他送上门。”
然后,李珊的表情垮了下来:“最气人的是昨日,他说‘今夜观星,觉此画气韵与天象略有不协,待明日再议’”
李珊抓着木可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浮木:“我是真没辙了,他就像个严谨又最磨人的考据学家兼谈判专家,天天来学术交流和价格研讨,这不是你的画么,你一定可以搞定他的。”
李珊的眼神充满了恳求,显然已经被这位‘远山客’大神折磨得快要维持不住专业素养了,木可看着屏幕上那条最新消息,时间是十分钟前,内容一如既往的优雅又难缠:“李女士,午安!我查阅了一些资料,怀疑可能与画家某段旅居经历有关,不知贵处可否有更详尽的收藏笔记可供参考,价格方面,我们或许可以再基于这份历史附加值进行协商。”
“你去忙吧。”
木可准备会会远山客,李珊如蒙大赦,木可坐在电脑前,刚想回复,手机铃声打断了她搁置在键盘上的手。电话接听后吕长垚的声音传了进来。
“ 在干嘛?中午我来接你,一起吃饭。”
若是平时,木可大概会笑着应下,放下手头不太紧急的事,但今天...
“在画廊呢。”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无奈:“有点事...走不开。”
“嗯?”他显然是好奇那点‘事儿’“在忙什么?”
“在跟一位'人形艺术者'进行每日深入灵魂的学术探讨,对方对一幅画的喜爱已经超越了收藏、上升到了考古、心里分析以及物理学交叉研究的层面。”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吕长垚低低的笑声,也精准的抓住了重点:“这么难搞定。”
“大概吧...”
“线上?是那种会给人差评的客服界面吗?”
木可视线的工作台里搜索了一圈,果然看到了评价栏。
“好像是诶...”如梦初醒:“难怪李珊这么担心,原来这个是有数据在挂着。我不会给她招差评吧?这看来像是个挨骂的活...”
吕长垚沉吟了一下,在开口带着戏谑:“这种隔着屏幕的交流,情绪对了,你就赢了。”
木可想到他那背水一战的微信头像,冷不丁冒出一句:“把你的头像放上去 ,镇它。”
“那也可以,你用吧我不介意,别烧香就行。”
木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好了,不耽误你‘镇场子’”吕长垚适时收线,语气温和:“忙完告诉我,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补上。”
“嗯、好。”
挂了电话,重归平静,电脑屏幕上,‘远山客’的头像依旧安静,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对话框,想了想,删掉官方回复,指尖轻快地敲下一行字:
“远山客先生,午安!关于您的‘旅居’猜想,听起来很有趣,不如我们抛开历史附加值,单纯聊聊,为什么您会执着这幅画?”
“执着?或许吧...我第一眼看到这幅画,感觉...不像是一幅画,更像是无意间推开了一扇虚掩着、布满灰尘的旧门,门后的房间光线灰暗,空气凝滞,那扇窗,那些枯萎纠缠的藤蔓,仿佛被岁月啃噬的痕迹...它们不说话,却好像又说了很多。”
“它让我想起一些...被搁置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是一种状态、一种光线、一种安静的...荒芜。当然...这一切感性的缘由,并不影响我们对于画作本身价值和价格的理性分析,我只是在回答你‘为什么执着’这个问题,而我的‘执着’应当....也值得一个更为‘执着’的诚意价格,不是吗?”
木可看完这段文字,思考了很久,指尖终于再次落下:
“您好!远山客先生,再次感谢您对此画独特的见解,很高兴可以以画者的身份和您有这样的一次交流,忆—时光、是我几年前一段特殊时光的凝结,那时我在凉山,见证过山川的壮阔,救人的经幡、也目睹过分离的决然。画中那份您感受到的苍凉与怅然的平静,或许正是那段日子投在我心上的,无法磨灭的影子,那片仿佛天各一方的破碎天空,都是我对那段记忆、对那些无法挽回之事的告别。”
“每幅画都来自内心,承载不了物质和荣誉,如果它的存在能让您感到某种共鸣或安宁,那么对我而言,这比任何流量或赞誉都更有意义,艺术创作本身就是孤独的剖白,能遇到同频的人是一种幸运。无论您最终是否决定收藏它,我都由衷感谢您给予它的这份深刻凝视,这幅画完成了它的使命,它连接了相隔遥远的两段人生体验。在此,将我最好的祝福送给您:愿您能找到心中的平静,无论那扇门后是什么,愿您都有勇气面对,并最终与那份‘焦虑’和解,生命中的每一段时光,明亮或灰暗,都构成了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独特纹理。“
发完这段话,木可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她将一段私密的记忆与情感,托付给了一幅画,而画又将它传递给了另一个需要它的人,这奇妙的循环,让她忽然觉得,创作忆时光时所经历的孤独与阵痛,在此刻都有了超越其本身的回响,她给出了创作者的坦诚,也送出了对陌生知己最诚恳的祝福。
屏幕那端再没有新的消息弹出,远山客的头像黯着,仿佛连同那些严谨的考究、深沉的情感,一起隐入了网络世界的虚空。
“也好。”木可轻轻呼了一口气,关掉了那个沉寂的聊天窗口,她将注意力收回,她此行可是来收尾的,核对最后几笔账目,回复其他不那么执着的客户咨询,将春节闭馆的通知仔细张贴在画廊官网和玻璃门上,又是一年将尽,热闹与喧嚣、探讨与交易,艺术的光华与人间的烟火,都将暂时沉淀,等待着新春过后,再次被阳光和目光唤醒。
当最后一项待办被打上勾选,木可锁上办公室的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哒’声,清脆地标志着一段工作的暂歇,她和李珊还有馆内的工作人员互道了“新年快乐”“来年再见”的祝福,声音里都带着忙碌一年后的轻快与期盼。
走出画廊,才发现,天色已经暗沉。冬日傍晚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也挂上了歇业的牌子,红灯笼和对联已经开始点缀门楣,年的气息越来越浓,木可回头看了一眼“时—”画廊的那块沉静的匾额,它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