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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高一开学那天,九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把他整个人镶进一道金色的画框里。他穿的白衬衫是外婆亲手熨的,每一条褶皱都妥帖得近乎固执,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冷白色的手腕——那肤色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静静伏在皮肤下,像水墨画里隐约的山脉轮廓。
      楚先觉站在307宿舍门口核对门牌号时,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左边那个行李箱轮子卡住了,他蹲下来研究了五分钟,终于发现是头发缠住了轴——这一定是昨晚熬夜看《魏晋风华录》的报应。他正低头研究卡住的行李箱轮子,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响,回头时,额前细软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回头一看,是林风迟。
      那个在开学典礼上作为理科代表发言,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念完稿子,还能引起全场女生窃窃私语的家伙。楚先觉记得那篇发言稿的结构严谨得像数学证明,起承转合都透着“我懒得废话但必须走这个流程”的气质。
      他们对视了一秒。
      楚先觉看到:这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牛仔裤,却生生穿出了高冷的气质。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得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抿成一道严谨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浅褐色,眼神平静得像秋日的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他的头发剪得极短,露出清晰的发际线和饱满的额头,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道数学证明题。楚先觉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表带的腕表,表盘简约,秒针正以精确的频率跳动。
      他点点头,林风迟也点点头。很好,楚先觉想,我们达成了“我知道你你知道我但我们没必要说话”的共识。
      十分钟后走进高一(三)班教室,楚先觉一眼就看中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角度完美,能看到操场边的梧桐树,更重要的是,离讲台不远不近,适合神游天外。
      阳光从侧面拥抱他,把他柔软的黑色发丝染成栗色,甚至能看清发梢那一点点自然卷的弧度。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下颌的弧度精致却不女气,脖颈修长,喉结的凸起恰到好处地打破过于柔和的轮廓。
      他刚把《古文观止》立在桌上当精神屏障,就听见班主任赵伟念道:“林风迟,你坐楚先觉旁边。”
      楚先觉:“……”
      窗外有只鸟飞过去,他忽然觉得那鸟真自由。
      林风迟走过来时带来一阵很淡的薄荷味。楚先觉的鼻子动了动——是某款常见的洗衣液,但混着他身上自带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书本气息,居然不难闻。
      “请多指教。”楚先觉说完就想穿越回三秒前捂住自己的嘴。这什么古董台词?
      “嗯。”林风迟回了一个音节。
      果然。楚先觉默默把《全球通史》也拿出来,两本书并排立着,防御工事升级。
      第一堂课就是赵伟的物理。这位头顶锃亮却浑身散发着快乐气息的中年男人,一上讲台就拍着黑板笑:“我姓赵,赵钱孙李的赵,单名一个伟字——可不是‘尾’啊,你们别给我起外号!”
      全班大笑。楚先觉抿着嘴憋笑,余光瞥见林风迟居然也在笑——虽然只是嘴角上扬了大概3.7度(楚先觉目测),但确实是笑了。
      有意思,原来冰山也会融化0.1毫米。
      赵伟讲到牛顿第三定律时,楚先觉在笔记本页边写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像极了人际关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如我和旁边这位。”
      林风迟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公式,余光瞥见楚先觉也在记笔记——但记的是另一种东西。那人用极细的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着小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林风迟眯起眼辨认,似乎是某句古诗的批注。
      “楚先觉同学。”赵伟突然点名,“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惯性只和质量有关,和速度无关?”
      全班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楚先觉缓缓起身,白衬衫的领子妥帖地贴着脖颈。他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林风迟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倒计时的声音——然后开口,声音清泠泠的:
      “惯性是物质固有的属性,是抵抗运动状态改变的量度。从伽利略的理想斜面实验到牛顿的归纳总结,质量被确立为惯性的唯一量度。速度属于运动状态范畴,而惯性正是对这种状态改变的抵抗,故二者在概念层级上……”
      他一口气说了五分钟,从物理学史讲到哲学思辨,最后引用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的原文作结。教室里鸦雀无声。
      赵伟愣了两秒,鼓掌:“精彩!不过楚同学,咱们这是高一物理课,不是大学 seminar。”
      楚先觉坐下时,耳尖微微泛红。林风迟这才注意到,这人其实会害羞。
      下课铃响时,楚先觉正在整理笔记,听见林风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你物理挺好。”
      楚先觉动作一顿。他在夸我?还是客套?
      “略知皮毛。”他谨慎地回答,然后觉得太生硬,又补了句,“你数学竞赛的名声,我听说过。”
      对话结束。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摩擦的声音。
      楚先觉在心里叹了口气:很好,我们成功把天聊死了。
      ---
      宿舍生活倒是出乎意料地热闹。楚先觉的三个舍友各具特色:
      陈浩,篮球特长生,身高一米八五,胸肌比楚先觉的数学成绩还令人震撼。第一天晚上就在宿舍做俯卧撑,一边做一边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楚哥!帮我记着数!”
      楚先觉从《中国古代星官体系研究》中抬起头:“一百了。”
      “好嘞!”陈浩翻身起来,擦着汗笑,“谢了啊楚哥,明天体育课我教你三步上篮。”
      楚先觉:“……”他觉得自己的运动神经可能会让陈浩怀疑人生。
      李铭,计算机天才,床头贴着乔布斯和比尔·盖茨的合影海报(自己P的),半夜会突然坐起来说梦话:“这个算法可以优化……”然后倒下继续睡。
      王睿,社交恐怖分子,开学三天已经掌握了年级一半人的情报。他最爱在卧谈会分享八卦:“你们知道吗?二班那个转学生初中拿过全国作文大赛特等奖……五班体委暗恋三班学习委员……还有,对门306的林风迟,听说他宿舍全是竞赛狂魔。”
      楚先觉竖起耳朵。
      “林大神每天晚上刷题到十二点,”王睿压低声音,“他们宿舍讨论题目跟开学术会议似的,我上次路过,听见他们在争论什么……拓扑?还是陀螺?”
      “拓扑。”楚先觉下意识纠正,“拓扑学,数学的一个分支。”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王睿眼睛一亮:“楚哥,你很懂嘛!”
      楚先觉默默把被子拉过头顶:“……书上看的。”
      开学考前一天晚上,307宿舍灯火通明。
      陈浩在背英语单词,用篮球术语记:“assist,助攻——就像我传球给你,assist you to score!”
      李铭在手写代码——他说这是在“放松大脑”。
      王睿在整理他的“情报网”:“据可靠消息,这次数学压轴题可能是函数综合,物理最后一题大概率考……”
      楚先觉正在默写《赤壁赋》。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他独特的考前仪式——当大脑被华丽骈文充满时,就没空间装焦虑了。
      “楚哥,你不复习吗?”陈浩探头看他的本子,“这都啥时候了还写文言文?”
      “这是精神氮泵。”楚先觉高深莫测地说。
      第二天考语文,作文题《科技的温度》让他眼睛一亮。提笔时,他想起外公书房里那方端砚,想起研磨时墨条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想起外公说:“机器打出来的字是冷的,手写出来的字,带着心跳的温度。”
      他文思如泉涌,写到八百字时,余光瞥见林风迟对着作文纸发呆——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转动笔杆,那样子像在解一道世纪难题。
      楚先觉差点笑出声。原来理科大神也有被难住的时候啊。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下笔更快了。
      下午考物理时就笑不出来了。最后一道大题的计算量简直丧心病狂,他算到第三遍时草稿纸已经阵亡,时间还剩十分钟。绝望之际,旁边推过来一张草稿纸——
      是林风迟的。
      但只推了三厘米,正好停在阳光切出的那道明晃晃的分界线上。楚先觉抬头,看见对方假装在看窗外,但耳根那点红色出卖了他。
      楚先觉忽然明白了:这家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示好。这个笨拙的动作,大概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社交能量。
      他笑了,摇摇头,重新看向题目。但奇怪的是,刚才堵塞的思路突然通了——不是因为林风迟的草稿纸,而是那个停在分界线上的动作,让他想起赵伟课上讲的:“有时候,边界不是限制,而是参照系。”
      对啊,为什么非要按常规思路计算?他换了个角度,在最后一分钟写出了答案。
      交卷后他说“谢谢”,林风迟说“我没帮上忙”。
      真是个实诚人。楚先觉想,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
      两天后,成绩公布,赵伟把两张成绩单并排贴在黑板上时,全班沸腾了。
      王睿捅捅楚先觉:“楚哥,语文143?你是不是把阅卷老师写哭了?”
      “这叫以情动人。”楚先觉淡定地说。
      “那林大神的理综298呢?”
      “那叫天赋碾压。”
      他们同时叹了口气。陈浩拍拍楚先觉的肩:“没事楚哥,你篮球比他……哦等等,你连篮筐都碰不到。”
      楚先觉:“……”交友不慎。
      下课铃响后,楚先觉做了个深呼吸,转向林风迟:“你的理综卷子,能借我看吗?”
      林风迟挑眉:“你的语文卷子,能借我看吗?”
      “成交。”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楚先觉看林风迟的物理卷时,被最后一题的解法惊艳到了——那不是教科书上的方法,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简洁优美的思路,像一首数学诗。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自然而然。”林风迟说,然后顿了顿,“你的作文,写得很好。”
      “哪里好?”
      林风迟沉默了很久。就在楚先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你说科技的温度在指尖之外,我觉得……很对。”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楚先觉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这时王睿凑过来:“哟,两位学霸交流心得呢?带我一个呗!”
      楚先觉迅速把卷子收起来:“我们在讨论……楞次定律。”
      “啊?”
      “就是那个‘你越靠近我,我越要远离你’的定律。”楚先觉一本正经,“很适合描述某些人际关系。”
      林风迟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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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先觉发现林风迟也熬夜,是在某个深夜。
      那天他看《魏晋风华录》入了迷,读到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时,忍不住在笔记本上写批注,一写就写到了十一点半。起身洗漱时,推开宿舍门,发现对门306的门缝下也淌着光。
      第二天早自习,林风迟状似无意地问:“你昨晚熬夜了?”
      楚先觉正在默写《滕王阁序》,笔尖一顿:“嗯,在看闲书。”
      “什么书?”
      “《魏晋风华录》。”他顿了顿,反问,“你呢?”
      “刷题。”
      对话结束。但楚先觉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们开始互相注意到对方的存在了,就像两艘夜航的船,看见了彼此桅杆上的灯。
      ---
      体育课测一千米是楚先觉的噩梦。第二圈时他已经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脑子里自动播放《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不对,这太不吉利了。换《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这更绝望了。
      冲过终点时他眼前发黑,差点表演一个平地摔。一只手扶住了他——是林风迟。
      “谢谢。”楚先觉喘着气说,感觉自己像个破风箱。
      “你该多锻炼。”林风迟松开手,表情认真得像在陈述物理定理。
      “我知道,”楚先觉苦笑,“但跑步时我总想些乱七八糟的。”
      “想什么?”
      “上次我在算阿喀琉斯追杀赫克托耳绕特洛伊城跑了多少圈……”
      林风迟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声。楚先觉愣住了——原来这座冰山,底下是火山啊。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他睫毛上跳跃。楚先觉突然发现,林风迟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一定是跑步后遗症。
      晚自习结束后回宿舍,他们在三楼走廊道别。306和307之间那三米距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晚安。”楚先觉说。
      “晚安。”林风迟说。
      就在楚先觉要关上门时,林风迟忽然回头:“对了,你那天推过来的草稿纸上,有个公式写错了。”
      楚先觉:“?”
      “第二行第三个,积分符号少写了微分元。”林风迟说,“不过你用另一种方法补救了,所以结果是对的。”
      说完他关上了门。
      楚先觉站在门口,半晌,笑了。
      原来这家伙一直在看他的草稿纸。原来那道无形的三八线,早就不是边界,而是……某种默契的起点。
      他推开307的门,迎接他的是陈浩的呼噜声、李铭的梦话(“这个bug必须修……”)和王睿迷迷糊糊的提问:“楚哥,你跟林大神现在关系不错啊?”
      “还行,”楚先觉脱外套,“就是普通同桌。”
      “得了吧,”王睿从被窝里探出头,“刚才你俩在走廊那气氛,跟演偶像剧似的。”
      楚先觉没接话。洗漱完躺在床上时,月光从窗户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林风迟推草稿纸的那个动作——笨拙,克制,停在分界线上的三厘米。
      也想起林风迟笑时那个浅浅的梨涡。
      还有他说“你很厉害”时,轻得像羽毛的声音。
      楚先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一,他想,也许可以主动一点。比如……带本有意思的书给他看?或者问问那道拓扑题到底在争论什么?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而那三米的距离,忽然变得不再遥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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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笔很烂,不喜勿喷 也许读者宝宝会觉得情节与情节之间可能有些不连贯,我想说,我选取了我认为的和我所经历的几个最为重要和最有意义的时光片段,其余的一些描写也许像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一点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