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剑来 ...
-
“救命啊!”
“跑啊!”
早晨六点零七分,天光将明未明。
操场上路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高三各班已经在跑道边集合完毕,体育老师叼着哨子站在主席台边,校服拉链统一拉到锁骨位置——政教处昨天刚检查过。
陆离站在七班队伍中段。
左边是同桌苏晓,正闭着眼睛默背《滕王阁序》,呼吸间白雾飘散。
无他,单纯只是因为昨天老师抽背的时候她没有背出来,倒霉的她今天早上她、成为了第一个要上去背书的人而已。
哨声响了。
队伍开始蠕动,脚步声从杂乱渐渐趋于整齐又再次趋于混乱。
前面的在拼命跑,后面的人在拼命追。
一圈,四百米,塑胶跑道在脚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第二圈过半时,陆离抬眼看了看天色——东边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云层镶着暗金色的边。
本来该是个普通的深秋清晨,跑完操该干嘛干嘛。
直到天空裂开。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正东方,像有人用蘸饱墨汁的笔在天幕上狠狠划了一笔。
暗红色的,边缘翻卷着不祥的黑色雾霭。
跑操的队伍慢了下来。
有人抬头看,有人还在机械地迈步。
体育老师吹停的哨音尖锐地撕裂空气:“停!全体停下!”
第二道裂痕出现了,与第一道交叉,组成一个歪斜的十字。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裂痕像蛛网一样在天幕上蔓延,暗红色迅速侵染了整片天空。云层被撕碎,晨光被吞噬,世界在几秒钟内从黎明跌入黄昏般的血色里。
死寂。
操场上八百多师生仰着头,没人说话。空气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然后,裂痕中央的“十字”交汇点,碎了。
天幕像被戳破的鼓面,向内凹陷、撕裂,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漆黑。那不是夜空的颜色,是更浓稠、更粘滞的黑暗,像创口,像深渊张开了嘴。
第一声尖叫响起时,陆离已经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抽了出来。
尖叫的不是人。
是某种尖利到刺破耳膜的嘶鸣,从裂隙深处传来,层层叠叠,像有成千上万个喉咙在同时嚎叫。紧接着,黑点从裂隙中涌出——起初很小,密密麻麻如迁徙的候鸟群,然后迅速放大。
蝠翼。
暗紫色的、布满鳞片的蝠翼,展开超过两米。
四肢末端是弯钩状的利爪,在血色天光下泛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眼睛是猩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血火。
第一只俯冲而下,目标明确地扑向跑道最外侧的一个女生。
女生呆立着,甚至忘了闭眼。
利爪离她的脸只剩半尺——
停住了。
一柄剑横在了中间。
没人看清剑是怎么出现的。
它悬在半空,剑身三尺七寸,通体泛着冷冽的青色光泽,像是用极北的冰层深处挖出的寒玉淬炼而成。剑脊上流淌着细密的光纹,像活物的血脉在搏动。
剑尖抵着怪物的爪子,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
火花迸溅。
陆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女生身前。她甚至没看那只怪物,目光仍落在天空的裂隙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虚握着——掌心前方三寸,正是那柄剑的剑柄位置。
怪物嘶鸣着后退,血红的眼睛转动,似乎困惑了一瞬。然后它猛地振翅,再次扑来,这次双爪齐出,带起的腥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陆离右手手腕一翻。
很轻的动作,像拂去肩上的落叶。
悬空的剑随之动了。没有挥砍,只是剑身震颤,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圆弧过处,空气被割裂,留下一道淡青色的残影。
怪物的动作僵在半空。
从右肩到左腹,一道细细的光痕浮现。光痕迅速扩散、蔓延,像冰裂的纹路爬满瓷器表面。下一秒,怪物裂成两半——不是被斩断,是沿着那道光的轨迹,整齐地一分为二。
暗紫色的血液泼洒在塑胶跑道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剑影没有停。
第二只、第三只从两侧扑来。
陆离甚至没转身,左手从口袋里抽出,食指中指并拢,在身前虚划一道十字。
悬在半空的剑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柄光剑呈十字形排列,剑尖向外,在她身周缓缓旋转。
怪物撞上剑阵的瞬间,被绞碎了。
剑阵旋转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只看见一团青色的光影爆开,两只怪物化作漫天血雾,连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血雾飘散,落在陆离脚边三寸之外,形成一道清晰的圆弧。
她踩在圆弧中央,校服纤尘不染。
直到这时,操场上的死寂才被打破。
尖叫、哭喊、崩溃的嚎叫像海啸般炸开。
人群疯了似的往各个方向逃窜,有人摔倒,被人群踩踏过去,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
体育老师举着扩音器大喊“有序撤离”,声音被彻底淹没。
陆离逆着人流往前走。
逃命的学生像潮水般从她身边涌过,撞到她肩膀的人惊恐地回头,看见她身周悬浮的光剑,又更惊恐地逃开。
她没理会,脚步很稳,一步,两步,踏过满地血污,走向操场中央。
那里已经空了。
所有人都逃到了边缘,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四百米跑道的起点线上。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校服外套的衣摆微微晃动。
天空的裂隙还在翻涌。
更多的怪物正在涌出,这次不是零星几只,是成片成片地往外挤。暗紫色的蝠翼遮天蔽日,嘶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它们在空中盘旋、聚拢,像嗅到血腥味的鲨群,然后齐刷刷地转向陆离。
三十只?五十只?数不清。
黑压压的一片,俯冲而下时带起的风压,让百米外的旗杆都在嗡嗡震颤。
陆离抬起头。
她看着那片压下来的黑暗,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抬起,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
“剑来。”
声音不大,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被点名背课文。
但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操场的空气都凝滞了。
飘在空中的血雾静止了,正在逃跑的学生动作慢了半拍,连天空俯冲的怪物群都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然后,光从她掌心涌出。
青色的光流像倒悬的瀑布,从她掌心喷薄而出,在空中分散、聚拢、淬炼。
一柄、两柄、十柄、百柄……数不清的光剑在她头顶浮现,剑尖朝上,排列成整齐的军阵。
每一柄都和最初那柄一模一样。
三尺七寸,寒玉般的剑身,剑脊流淌光纹。
剑阵成型的瞬间,俯冲的怪物群已经压到头顶十米。
陆离右手向下虚按。
百剑齐发。
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青色的剑光撕裂血色天幕,拖着长长的光尾,笔直地撞进怪物群。
第一柄贯穿了领头怪物的头颅,从下颌刺入,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第二柄钉进第二只的胸口,把它整个钉在跑道上,爪子还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剑光精准得可怕,每一柄都命中一只怪物,没有落空,没有误伤。贯穿、撕裂、绞碎,暗紫色的血雨从半空泼洒而下,又被后续的剑光蒸发成白雾。
三十秒。
最多三十秒。
俯冲的怪物群全灭。残肢断翼下雨般坠落,在操场上堆成小山。暗紫色的血液汇成小溪,顺着跑道边缘的排水沟流淌,冒着刺鼻的白烟。
最后一只怪物试图逃回裂隙,被三柄光剑追上,在空中绞成碎肉。
剑光完成任务后消散,像融化在晨光里的冰雪。
陆离放下手,重新插回口袋。她抬头看天,那道裂隙似乎暂时停止了扩张,边缘的暗光还在翻涌,但不再有新的怪物涌出——至少现在没有。
操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幸存的学生挤在各个出口,惊恐地望着这边,没人敢靠近。远处教学楼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和零星的尖叫,更远处,警笛声正由远及近。
陆离转过身,往回走。
刚才被她救下的女生还瘫坐在跑道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厉害。陆离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她。
“能站起来吗?”
女生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点头。
陆离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拎起来。女生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往地上滑。陆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很稳。
“往体育馆跑,”她说,“别回头。”
女生踉跄着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眼泪糊了满脸,想说谢谢,但陆离已经走远了。
她走向操场边缘,那里还趴着几个吓傻的学生。
其中一个男生被倒下的旗杆压住了腿,正在奋力挣扎。铝合金的旗杆碗口粗,平时需要两个人抬。
陆离走过去,单手抓住旗杆中段,往上一提。
旗杆离地,被随手扔到五米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男生愣住了,仰头看着她。
“走。”陆离说。
男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陆离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四周。
班主任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五十多岁的人,跑得气喘吁吁,眼镜都歪了。他第一眼看见满地的怪物尸体,第二眼看见尸体中央的陆离,第三眼看见她干净得反常的校服。
四目相对。
班主任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没有惊恐,也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锐利的审视。
他盯着陆离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举起扩音器:“所有能动的人!扶伤员去体育馆!快!”
声音嘶哑,但很稳。
陆离收回目光,穿过操场大门,走上通往体育馆的林荫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血色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橘红色。远处天空,那道裂隙依然高悬,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皮肤很白,指节分明,和任何一个十七岁女孩的手没什么两样。但刚才握住剑柄的感觉还在——那不是实体的触感,更像握住了自己的心跳,握住了血管里奔流的某种东西。
滚烫的,锋利的,沉寂了太久终于苏醒的东西。
她合拢手指,插回口袋。
前方,体育馆的金属门大敞着,逃进去的学生挤在门口,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更远处,警车的红□□已经闪烁在校门外。
陆离走进门前的阴影里,脚步平稳,校服干净,除了鞋底沾了些暗紫色的血渍,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刚结束跑操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只是她走过的地方,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剑气。
冷冽的,肃杀的,像深冬子夜掠过旷野的风,久久不散。
体育馆里传来班主任用扩音器组织秩序的声音,混杂着抽泣和呻吟。
陆离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那道裂隙还挂在天上。
血色的天光从裂隙边缘漏下来,照在满地怪物尸体上,反射出油腻的暗紫色光泽。
她转身,走进体育馆的昏暗里。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