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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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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残响
体育馆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此起彼伏的尖叫和那种刺耳的、非人的嘶鸣。
陆离靠在门边的墙上,目光扫过室内。两百多号人挤在这里,大部分是学生,还有几个老师和校工。
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里有汗味、血腥味,还有压抑的抽泣声。
班主任站在人群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个扩音器,但没说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镜片后的目光在人群里缓慢移动,像在清点人数,又像在找什么。
陆离移开视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干干净净,刚才那种滚烫的、剑锋般的触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温热的皮肤。但指尖还有点麻,像握了太久的冰。
旁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是苏晓。她蹲在墙边,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校服袖子破了,胳膊上有几道擦伤,血渗出来,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晕开暗红色的印子。
陆离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手。”她说。
苏晓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愣了几秒,才慢慢把手伸过来。
伤口不深,就是蹭破了皮。
陆离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不是她自己带的,是早晨在校门口等红绿灯时,旁边发传单的人硬塞过来的。她抽出一张,按在伤口上。
“按着。”她说。
苏晓机械地照做。
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但血确实止住了。
“陆离……”苏晓声音哑得厉害,“外面那些……是什么?”
陆离没回答。
她站起来,目光重新扫过室内。
班主任还在清点人数,有几个男生在帮忙把受伤的人扶到角落。靠近门口的位置,物理课代表陈载物正试图把一张乒乓球桌拖过来堵门。
桌子是实木的,很沉。陈载物一个人拖得费劲,脸憋得通红,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陆离走过去,抓住桌子的另一边。
陈载物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镜片后的眼睛有点失焦,嘴唇抿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两人合力把桌子挪到门后。木头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堵上门后,室内似乎安全了一点,至少听不见外面的尖叫了。
陈载物喘着气,扶了扶眼镜。
“谢……”他刚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体育馆的外墙上。
所有人都僵住了。
班主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室内瞬间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墙外的撞击声停了,但紧接着响起另一种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刮擦墙壁。
从下往上。
陆离走到窗边。
窗户很高,靠近天花板,装着钢筋防护栏。她踮起脚,从护栏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天还没亮透,血色的天光从裂隙漏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操场上空荡荡的,怪物尸体还在那里,暗紫色的血在塑胶跑道上凝成粘稠的河。
但墙上有个影子。
准确的来说,是活物。一团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形的黑色,像融化的沥青,正顺着体育馆的外墙往上爬。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在不断流动、扩张,表面偶尔泛起暗紫色的光斑。
爬得很慢,但很稳。
陆离收回目光,转向班主任:“后门呢?”
班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锁了,但……”
话音未落,后门方向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像有巨大的力量在从外面拉扯门锁。
“堵住!”班主任吼了一声。几个男生慌慌张张地冲过去,用身体顶住门板。但门还在震动,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离没动。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板中央渐渐凸起的变形——有个巨大的压力正从外面施加,金属门板像纸一样被压弯。再这样下去,门撑不过三分钟。
她转身走向墙边。
那里靠着一堆体育器材,跳箱、鞍马、垫子,还有几根断了的长杆——是运动会开幕式用的旗杆,铝合金的,断口参差不齐。
陆离捡起一根。
杆子大概两米长,断口很锋利,能当矛用。她掂了掂重量,然后握住中段,手指收紧。
掌心开始发烫。
不是体温升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那种滚烫的、锋利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小臂,像有看不见的电流在血管里窜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但皮下隐隐有淡青色的光纹在流淌。
和刚才的剑光一样。
她抬起头,走向后门。
顶门的几个男生已经快撑不住了。门板的凸起越来越大,中央的位置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外面传来低沉的、湿漉漉的咆哮,像野兽,又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让开。”陆离说。
男生们愣住,没反应过来。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
这次他们听懂了,连滚带爬地散开。
门失去了支撑,立刻被撞开一道缝——只有一掌宽,但足够了。
一只爪子从缝隙里伸进来。
不是蝠翼怪物的爪子。这只更瘦长,也更狰狞。五指像刀锋,表面覆盖着黑曜石般的甲壳,关节处有倒刺。它在空中抓挠,指甲刮过门板,留下深深的沟痕。
陆离举起旗杆,双手握紧,然后朝着那道缝隙,猛地刺下。
不是蛮力。
在旗杆刺出的瞬间,她掌心的热流顺着金属传导,在杆身上镀上一层极淡的青光。光很薄,像雾气,但所过之处,铝合金的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剑纹般的刻痕。
旗杆贯穿了爪子。
从掌心刺入,从手背穿出。黑曜石般的甲壳在青光的侵蚀下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怪物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爪子剧烈抽搐,试图缩回去。
陆离没让它缩。
她手腕一转,旗杆跟着旋转。青光暴涨,像在怪物体内引爆了一颗微型的太阳。暗红色的血肉被绞碎、蒸发,爪子从手腕处齐根断裂,掉在地上,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门外传来愤怒的咆哮。
门板被猛地撞开更大的缝隙,一张脸挤了进来。
不是人脸。那是个扭曲的、不对称的东西,像把不同生物的五官强行揉在了一起。三只眼睛排成歪斜的三角形,没有鼻子,嘴是竖着长的,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里面布满螺旋状的利齿。
它盯着陆离,竖嘴里发出湿漉漉的、吞咽般的声音。
然后它整个身体开始变形——不是爬进来,是融化。黑色的、沥青般的躯体从门缝里渗透,像液体一样流淌进来,在地板上重新凝聚成型。
两米高,四肢细长得畸形,皮肤是纯粹的黑色,能吸收光线。只有那三只眼睛和竖嘴泛着暗紫色的微光。
影魔。
陆离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不是她自己想的,是某种外来的碎片信息。像有谁在她耳边低语,告诉她这东西的名字、习性、弱点。
信息来得突兀,带着冰冷的触感,像深冬的井水浇在脊椎上。
她握紧旗杆。
影魔动了。没有预兆,前一秒还在地上,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她左侧。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黑色的爪子抓向她的咽喉。
陆离侧身,旗杆横挡。
青光与黑爪碰撞,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旗杆上传来金属扭曲的呻吟——这东西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
第二爪接踵而至,从右侧袭来。
她来不及回防,只能抬肘硬扛。爪锋撕开校服袖子,在手臂上留下三道血痕。不深,但火辣辣地疼,血立刻涌出来。
疼的瞬间,脑子里又闪过信息。
“饿……”
“恐惧……”
“美味……”
不是声音,是感觉。纯粹的、原始的饥饿感,像有无数张嘴在她意识深处张开,渴求着恐惧,渴求着血肉,渴求着一切活物的温度。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碎片甩出去。
影魔没给她喘息的时间。第三爪直取面门,五指张开,像五把黑色的刀刃。
陆离不退反进。
她迎着爪子冲上去,在即将被刺穿的瞬间矮身,旗杆从下往上挑起,刺向影魔的下颌。青光在杆尖凝聚成一点,亮得像烧红的针。
影魔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想要后退。
但太迟了。
旗杆刺入下颌,穿透上颚,从后脑穿出。青光顺着伤口灌入,在它体内炸开。黑色的躯体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无数龟裂的纹路,暗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
然后它炸了。
不是爆炸,是溃散。像沙雕被风吹散,整个身体化作黑色的烟尘,簌簌地落在地上。只有那三只眼睛和竖嘴还留在原地,像几颗暗紫色的珠子,滚了几圈,不动了。
陆离松开旗杆。
杆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表面的青光已经消散,变回普通的铝合金,只是断口处有点发黑,像被火烧过。
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
三道抓痕平行排列,皮肉翻卷,血还在流。不严重,但疼得厉害,而且伤口边缘有点发黑——影魔的爪子上有毒,或者某种污染。
她撕下一截校服袖子,用力扎在伤口上方,勒紧。血暂时止住了,但黑色的痕迹还在往周围皮肤蔓延,像蛛网。
身后传来脚步声。
班主任走过来,看了眼地上的黑色烟尘,又看了眼她手臂上的伤,眉头皱起来。
“需要处理。”他说。
陆离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苏晓也跑了过来,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她看着陆离手臂上的伤,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陈载物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眼镜后的眼睛盯着那些黑色烟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班主任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瓶子——像是装药的那种,拧开,倒出点白色的粉末,撒在陆离伤口上。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在烧灼。
陆离没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粉末很快融进伤口,黑色的蛛网纹停止了蔓延,甚至退回去了一点。血彻底止住了,伤口边缘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痂。
“只能暂时压制,”班主任说,拧上瓶盖,“得尽快处理。”
陆离还是没说话。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血色的天光还笼罩着校园,那道裂隙依然高悬,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体育馆里很安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远处,警笛声还在响,但似乎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