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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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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民国爱情,十有九悲。
但总有人,把一生过成一句诺言。
台上他是你的赵云,台下你是他的长坂坡。
乱世烽火,戏子与绅士,谱就一曲血色浪漫。
从梨园惊梦到铁血沙场,从上海滩到天安门。
这世上最深的告白,是我活成了你期待的模样。
戏院经理弓着腰推开包厢门时,顾清墨正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黄铜盖子翻开又合上,咔哒咔哒响。
“顾少爷,您尝尝这新到的龙井,今年明前的。”经理把白瓷茶盏端到红木茶几上,热气混着茶香飘起来。
顾清墨没抬眼,只“嗯”了一声。
旁边孟晏洲跷着腿,手里攥着把瓜子:“我说清墨,你好歹给个面子。
沈疏寒的《长坂坡》,上海滩多少人挤破头都买不着票。”
“所以才被你拉来这儿受罪?”顾清墨把打火机揣回西装内袋,端起茶抿了一口。
“受罪?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孟晏洲吐掉瓜子壳,“这小子扮上赵云,那身段,那眼神,啧,绝了。”
楼下传来一阵紧密的锣鼓点。顾清墨往台下瞥了一眼,座儿已经满了九成。
穿长衫的、着西装的、旗袍烫着时髦卷发的,各色人都凑在这热气腾腾的戏院里。空气里有股子脂粉香混着烟草味,还有刚出炉的瓜子花生带着的焦香气。
灯暗了一瞬,又猛地亮起。
台上出来八个龙套,分列两边。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急,然后突然一收。
沈疏寒出场了。
银白色靠旗在背后扎得挺括,一身白甲亮得晃眼。
他从上场门出来,没急着亮相,先在台口稳了稳步子。就那两步,整个戏院静了一静。
顾清墨放下茶盏。
沈疏寒转身,抬眼。油彩勾过的眉眼往上挑着,眼神扫过台下时像带着风。
他开口唱第一句,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二楼包厢。
“好!”楼下有人喝彩。
孟晏洲凑过来:“怎么样?”
顾清墨没接话,眼睛盯着台上。沈疏寒正在走圆场,步子快且稳,靠旗纹丝不动。
到台中央时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时靴子底在台板上轻轻一磕,干净利落。
确实有点意思。
戏演到赵云单骑救主那段,沈疏寒在台上厮杀。枪花挽得密不透风,靠旗随着动作翻飞。有一下他翻身落地,左腿屈膝,右腿后抬,定在那里足有三秒。台下掌声炸了锅。
顾清墨注意到他起身时,左腿似乎有极轻微的滞涩。很短暂,马上就被下一个动作盖过去了。
“我去趟洗手间。”顾清墨起身。
孟晏洲正看得入神,摆摆手:“快点回来,快高潮了。”
顾清墨拉开包厢门,外头的声浪涌进来。他沿着铺了红地毯的走廊往后面走,侍应生认得他,躬身指了方向。
洗手间在戏院西侧,要穿过一段员工通道。顾清墨解完手出来,没按原路返回,拐了个弯想抄近路。
走廊越走越暗,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空气里的脂粉味淡了,换成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混着淡淡的汗气。
他意识到走错了,正要转身,听见角落里传来细碎的声响。
走廊尽头堆着几个道具箱,靠墙的地方蹲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白布衬衣,袖子挽到手肘,正捧着一只粗瓷碗往嘴里扒饭。
碗里是冷掉的米饭,上面盖着几根黑乎乎的榨菜条。他吃得很急,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吞咽时喉结快速滑动,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服下凸起明显的形状。
顾清墨停住脚步。
那人察觉到有人,动作一顿。他慢慢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转过身。
是沈疏寒。
脸上的油彩卸了大半,只剩眼角和鬓边还有些没擦干净的红色。没了那些浓重的色彩,他的脸显得格外清瘦,颧骨有些高,嘴唇颜色很淡。
额头和鼻梁上还有细密的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
他看着顾清墨,没说话。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讨好,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
顾清墨也没说话。他见过不少名伶卸妆后的样子,有的比台上还光鲜,擦着雪花膏喷着香水;有的满脸疲惫,眼袋垂着。
但没见过这样的,清瘦,苍白,嘴唇因为沾了冷饭而有点湿润,整个人像一片随时能被风吹走的纸。
沈疏寒先动了。他端起碗站起身,碗里还剩小半碗饭。
他从顾清墨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但左脚落地时,顾清墨看见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那点跛,在台上完全看不出来。
顾清墨看着他拐进另一条走廊,消失在一扇门后。空气里还留着那股冷米饭和廉价榨菜的味道。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包厢时,《长坂坡》已经到了尾声。赵云抱着阿斗在台上做最后的亮相,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白甲反射着刺眼的光。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往台上扔银元,叮叮当当落在台板上。
沈疏寒在掌声中谢幕,鞠躬时腰弯得很深。再抬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属于赵云的英气笑容。
顾清墨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人,脑子里却是走廊尽头那碗冷饭,那截细瘦的手腕,还有转身时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跛。
“怎么样?没白来吧?”孟晏洲兴奋地拍他肩膀,“最后那场厮杀,太漂亮了!”
“嗯。”顾清墨应了一声,眼睛还看着台上。
沈疏寒正在收观众扔上去的赏钱。他蹲下身,很仔细地把银元一枚枚捡起来,放进一个布袋里。有个角子滚远了,他追过去捡,起身时又皱了下眉。
经理上台说了几句场面话,幕布缓缓拉上。
“走,去后台打个招呼?”孟晏洲起身整理西装。
“不去。”顾清墨也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呢子大衣,“回去了。”
“哎你这人——”孟晏洲摇摇头,“行行行,知道你大少爷架子大。”
两人走出包厢。楼下观众正在退场,人挤人,嘈杂得很。顾清墨从侧门出去,冷风扑面吹来,他紧了紧大衣领子。
阿福已经把车开到门口。黑色雪佛兰轿车在路灯下泛着光。
“少爷。”阿福拉开车门。
顾清墨坐进去,孟晏洲从另一侧上来,还在念叨:“你真该去后台看看,沈疏寒卸了妆什么样。都说他台下比台上还——”
“看到了。”顾清墨打断他。
孟晏洲愣了:“什么?”
“刚才去洗手间,走错路,在后台走廊看见了。”顾清墨摇下车窗,点了支烟。
“然后呢?什么样?”
顾清墨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在吃冷饭,配榨菜。”
孟晏洲怔了怔,随即笑了:“你就编吧。沈疏寒现在多红,天蟾的台柱子,班主当摇钱树供着,能让他吃冷饭?”
顾清墨没接话,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法租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光晕在潮湿的街面上拉得很长。
有黄包车拉着晚归的客人匆匆跑过,车夫的脚步声在夜里很清晰。
“住哪儿?”孟晏洲问。
“老宅。”
“又回老宅?你爸不是给你在霞飞路弄了套公寓吗?”
“清净。”顾清墨弹掉烟灰。
车开进福开森路,拐进一条弄堂。顾家老宅是幢三层西式小楼,带个院子。铁门缓缓打开,车驶进去停在楼前。
管家老刘已经等在门口:“少爷回来了。老爷太太去杭州了,要下周才回。”
“知道了。”顾清墨脱下大衣递给老刘,“准备热水,我洗个澡。”
“已经备好了。”
顾清墨上楼,走进自己房间。房间很大,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
他在沙发上坐下,又想起那双眼睛。
卸了油彩后,沈疏寒的眼睛其实很干净。不是台上那种带着锋芒的亮,而是像蒙了层雾,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还有那碗冷饭。
顾清墨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支票簿。
他翻开,拧开钢笔,又停住。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
最后他合上支票簿,把钢笔放回笔架。
洗澡水放好了。顾清墨脱了衣服躺进浴缸,热水漫过胸口。
他闭上眼,耳边又响起那清亮的唱腔,还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第二天下午,顾清墨去银行办事。车子经过天蟾舞台时,他看见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海报上新贴了沈疏寒的名字,今晚是《挑滑车》。
“停车。”顾清墨说。
阿福把车靠到路边。顾清墨摇下车窗,看着那些排队的人。
有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有打扮时髦的太太小姐,也有几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手里攥着钱,翘首望着售票窗口。
“少爷要买票?”阿福问。
顾清墨看了会儿,摇头:“走吧。”
车重新启动。经过戏院侧门时,顾清墨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从里面出来。还是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拎着布包袱。
沈疏寒低着头,走得很快,拐进旁边的小巷子。
“跟着。”顾清墨说。
阿福愣了愣,还是打了方向盘。车子缓缓跟上去,保持一段距离。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晾衣杆横七竖八伸出来,挂着洗褪色的衣服。
沈疏寒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他从怀里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门又关上。
顾清墨看了眼那门。木板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门缝很大。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是个小天井,晾着几件衣服。
“去问问,这房子谁租的。”顾清墨说。
阿福下车,去了隔壁杂货铺。过了会儿回来,手里拿着包烟:“少爷,问清楚了。沈老板租的,一个月两块大洋,就一间屋,不带厨房。做饭得在屋檐下搭灶台。”
顾清墨接过烟,没抽,在手里转着:“他一个人住?”
“说是就一个人。每天戏院、家里两点一线,不怎么跟邻居打交道。”
顾清墨又看了眼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
“班主叫什么?”
“姓胡,胡金宝。天蟾的戏班是他养着的,沈老板跟他签了五年契,还有两年到期。”
“待遇怎么样?”
阿福犹豫了下:“听杂货铺老板说……不怎么样。胡班主抽成狠,沈老板每月到手也就十几块大洋。这地段租房子就要两块,还得吃饭、置办行头——”
顾清墨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车子掉头离开巷子。顾清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上海滩的下午,街上熙熙攘攘,电车叮叮当当开过,报童挥舞着报纸叫卖。阳光很好,照得柏油路面发亮。
可那条巷子很暗,门缝里的光也很暗。
晚上七点,顾清墨又出现在天蟾舞台二楼包厢。还是同一个位置。
今晚的戏是《挑滑车》。沈疏寒扮高宠,一身黑靠,手里攥着杆大枪。
戏演到挑车那段,他在台上连续翻转,枪花挽得密不透风。台下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
顾清墨看得很仔细。他注意到沈疏寒每次翻身落地,左腿都会有个极短暂的缓冲。很细微,如果不是特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中场休息时,顾清墨又去了趟洗手间。这次他没走错路,但回来时特意绕到后台附近。走廊尽头那堆道具箱还在,地上很干净,没有碗,也没有饭粒。
他站了会儿,正要离开,听见旁边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胡老板说了,今晚的赏钱,三七分。您三,班子里七。”
是沈疏寒的声音,很平静:“上个月不是说好四六?”
“上个月是上个月。胡老板说了,您现在红了,捧场的多,多抽一成是应当的。”
沉默了几秒。
“行。”沈疏寒说,“替我谢谢胡老板。”
“哎,好嘞。那您忙着,我前头照应去了。”
门开了,一个穿着短褂的男人走出来,看见顾清墨,愣了下,赶紧点头哈腰:“顾少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
“没事,走错了。”顾清墨转身离开。
回到包厢,下半场已经开场。沈疏寒在台上厮杀,枪尖点地时,顾清墨看见他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戏散场时,顾清墨没急着走。他等观众差不多散尽了,才下楼。
经过后台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压腿的声音,几声带着痛楚的闷哼。
他顿了顿,推门进去。
沈疏寒正把左腿架在把杆上,身子往下压。他换了身练功服,白色的,已经被汗浸湿大半。听见门响,他回过头,看见顾清墨,动作停住了。
“顾先生。”他放下腿,站直了。
“腿有伤?”顾清墨走过去。
沈疏寒擦了把额头的汗:“旧伤,不碍事。”
“什么时候伤的?”
“小时候练功,摔的。”沈疏寒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接好,落下了。”
顾清墨看着他。卸了妆的脸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苍白,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练功服领口敞着,能看见锁骨的形状。
“胡金宝抽你几成?”
沈疏寒抬眼看他,眼神动了动:“顾先生打听这个做什么?”
“好奇。”
“这是我的事。”沈疏寒转身,从椅子上拿起毛巾擦汗,“不劳顾先生费心。”
顾清墨没接话,看着他擦汗。毛巾是旧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沈疏寒擦得很用力,脖子和胸口都擦红了。
“明天还来?”顾清墨问。
沈疏寒停下动作:“顾先生问戏,还是问我?”
“都问。”
“明晚《战冀州》,七点半开锣。”沈疏寒把毛巾搭回椅背,“顾先生要是有空,欢迎来看。”
他说得很客气,完全是戏班子对客套话。但顾清墨听出了一丝别的,你要来看,我就演。你不来看,我也演。
“会来的。”顾清墨说。
沈疏寒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压腿。
顾清墨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疏寒已经把右腿架了上去,身子压得很低,背脊绷成一条直线。
门在身后关上。
老刘还在门口等着,见顾清墨出来,赶紧撑开伞:“少爷,下雨了。”
确实,飘起了细雨。不大,但很密,在路灯下像一层雾。
车开回老宅。顾清墨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他想起沈疏寒压腿时那声闷哼,很轻,但咬在牙关里。
还有那碗冷饭,和黑乎乎的榨菜。
第三天,顾清墨又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晚七点半,他准时出现在二楼包厢。沈疏寒的戏码天天换,从《战冀州》到《蜈蚣岭》,从《一箭仇》到《艳阳楼》。每出戏他都演得卖力,台下掌声一场比一场响。
顾清墨注意到,每次谢幕时,沈疏寒的眼睛都会扫过二楼包厢。很快的一瞥,马上又移开。
第七天晚上,演的是《夜奔》。
这出戏累,全程就林冲一个人在台上,又唱又做。沈疏寒扮上林冲,一身黑箭衣,手里提着一把宝剑。
从出场开始就在逃,在奔,在挣扎。唱到“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那句时,他一个翻身跪地,抬头望天,眼神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
顾清墨端着茶,忘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