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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戏到后半段,外面又下起了雨。雨势很大,砸在戏院的瓦顶上噼啪作响。等到散场时,雨还没停,反而更大了。
      观众堵在门口,有的等家人送伞来,有的干脆冒雨冲出去。顾清墨下楼时,看见沈疏寒站在侧门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拎着布包袱。雨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顾清墨对阿福说了句什么。阿福点头,小跑着去把车开到门口。
      车窗摇下来,顾清墨坐在后座:“上车,送你。”
      沈疏寒摇头:“不用。”
      顾清墨推门下车。阿福赶紧撑伞过来,被他摆摆手挡开。他走到屋檐下,站到沈疏寒旁边。
      雨声很大,说话得提高音量:“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等会儿。”沈疏寒说。
      “等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顾清墨看着他湿透的肩膀,“明天还有戏,你想病着上台?”
      沈疏寒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顾清墨从阿福手里拿过伞,塞进沈疏寒手里:“那借你把伞。”
      伞柄是乌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沈疏寒握着,看了看伞,又看了看顾清墨。
      顾清墨已经退后一步,站到了阿福的伞下,西装肩头很快被飘雨打湿了一片。
      “我怎么还你?”沈疏寒问。
      “明天。”顾清墨说,“明天我还来。”
      沈疏寒沉默了几秒,终于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里展开,把他整个人罩在下面。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雨幕里,顾清墨站在车边,正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天天来?”沈疏寒问。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冲得有些模糊。
      顾清墨笑了笑:“上海滩都说,沈疏寒的戏好。”
      “现在看够了?”
      “没够。”顾清墨说,“尤其是卸了妆之后。”
      沈疏寒眼神动了动,没接话。他转过身,撑着伞走进雨里。
      布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顾清墨看着那方向,直到阿福提醒:“少爷,上车吧,您身上都湿了。”
      车上,阿福递过干毛巾:“少爷,您何必呢?想帮他,直接给钱不就行了。”
      顾清墨擦着头发,没说话。
      他想起了沈疏寒说“无功不受禄”时的眼神。
      平静的,没有波澜的。不是清高,也不是倔,我唱戏,你买票。戏票钱之外,多的,我不要。
      第二天傍晚,顾清墨去戏院取伞。
      门房见他就笑:“顾少爷,沈老板下午就来了,特意嘱咐把伞还您。他说伞已经晾干擦净了,多谢您。”
      伞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顾清墨打开,伞面干净,伞骨完好,折痕都对得很齐。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三点多吧,那会儿还没开锣呢。”门房说,“沈老板每次都是最早到的,来了就在后台练功,不到开锣不出来。”
      顾清墨摸着光滑的伞柄,上面似乎还留着一丝凉意。不知道是伞本身的凉,还是握过伞柄的那双手的凉。
      “经理在吗?”他问。
      “在,在办公室。”
      顾清墨拎着伞去了经理办公室。经理正在算账,见他进来,赶紧起身:“顾少爷,您来了。快请坐,我给您泡茶。”
      “不用。”顾清墨在沙发上坐下,“我想问问沈疏寒的事。”
      经理愣了愣,随即堆起笑:“沈老板啊,他可是我们天蟾的台柱子。您想打听什么?”
      “他跟胡金宝的合同,还有多久?”
      “这个……”经理搓着手,“还有一两年多吧。当初签的是五年契,胡班主供他吃住教他本事,他给班子唱戏。”
      “抽成多少?”
      经理笑容僵了僵:“这个……具体的不清楚,得问胡班主。”
      顾清墨看着他:“你清楚。说吧。”
      经理额头上冒出汗。他知道顾清墨是谁,顾家的独子,留学回来的,家里在银行、工厂都有股。这种人他得罪不起。
      “三七……胡班主七,沈老板三。”经理小声说。
      顾清墨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划燃,看着火苗慢慢烧到尽头。
      经理大气不敢出。
      火柴烧到手指,顾清墨才松开手,灰烬掉在烟灰缸里。
      “胡金宝住哪儿?”他问。
      经理报了个地址。
      顾清墨起身:“我那个包厢,以后长期留着。每场戏的票钱,月底跟你结。”
      “哎,好,好!多谢顾少爷照顾!”
      顾清墨走出办公室,经过后台时,听见里面传来吊嗓子的声音。
      是沈疏寒,在唱《长坂坡》里那句“黑夜之间破曹阵”,音调很高,但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外听了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伞还在手里,沉甸甸的。
      车开到胡金宝住的地方,是闸北一带的弄堂。房子比沈疏寒租的稍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阿福去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女人来应门。
      “找谁?”
      “胡老板在吗?”顾清墨下车走过去。
      女人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打扮不俗,语气客气了些:“在是在,不过正吃饭呢。您哪位?”
      “顾清墨。”
      女人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色变了变:“您稍等,我去叫。”
      过了会儿,胡金宝出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眼珠子转得很快,穿着绸褂子,手里还攥着筷子。
      “顾少爷,稀客稀客!”胡金宝满脸堆笑,“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有事您吩咐一声,我去见您就是了。”
      “聊聊沈疏寒的事。”顾清墨开门见山。
      胡金宝笑容僵了一瞬:“疏寒啊……他怎么了?”
      “合同还有两年到期?”
      “是,是,还有两年零三个月。”
      “我想替他赎身。”顾清墨说,“开个价。”
      胡金宝眼睛转了转,搓着手:“顾少爷,这……疏寒可是我们班子一手培养起来的。当初捡他的时候,他才八岁,瘦得跟猫似的。我供他吃供他住,请师父教他功夫,花了多少心血——”
      “直接说数。”顾清墨打断他。
      胡金宝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大洋?”
      “五千。”胡金宝说,“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阿福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顾清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每月给你唱满二十场,每场赏钱你抽七成。这两年多,你从他身上赚的,早就不止五千了。”
      “话不能这么说——”胡金宝还要辩解。
      “一千。”顾清墨说,“现在给钱,现在解约。”
      胡金宝脸色变了:“顾少爷,您这砍价也太狠了。一千?连本儿都回不来!”
      “那行。”顾清墨转身,“我找别人谈。法租界巡捕房的王探长,你熟吧?我听说你戏班里,有几个孩子是买来的?”
      胡金宝脸色唰地白了。
      顾清墨拉开车门,正要上车,胡金宝冲过来:“等等!顾少爷,等等!好商量,好商量!”
      “一千五。”顾清墨没回头,“最后一次。”
      胡金宝咬着牙,脸涨得通红。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合同呢?”
      “在……在屋里,我去拿。”
      十分钟后,顾清墨拿着沈疏寒的卖身契上了车。泛黄的纸上按着红手印,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自愿卖与胡金宝为徒,学艺十年,期间生死不论,听凭师父处置”。
      落款是“沈疏寒”,按手印的时间是民国十七年,也就是1928年。那会儿沈疏寒才十二岁。
      顾清墨把合同折好,放进内袋。
      “回老宅。”他说。
      车开动了。阿福从后视镜里看他:“少爷,您真打算替沈老板赎身?”
      “钱都给了。”
      “可是……他要是知道了,能愿意吗?我看他那脾气,不像会白受恩惠的人。”
      顾清墨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就让他还。”他说。
      阿福没听懂:“啊?”
      顾清墨没解释。
      这样的人,不会白要别人的东西。
      那也好。顾清墨想。你就慢慢还。
      反正,日子还长。
      隔天晚上,顾清墨没去戏院。
      他让阿福去买了票,自己留在老宅书房看书。
      书是英文的,讲经济学原理,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不大但烦人。
      老刘敲门进来,端了碗银耳羹:“少爷,太太从杭州打电话来,问您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
      “太太说,要是觉得老宅冷清,就回霞飞路那边住,那边有暖气。”
      “不用。”顾清墨合上书,“这儿挺好。”
      老刘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少爷,这两天您总往戏院跑,老爷要是知道了……”
      顾清墨抬眼看他:“知道了会怎样?”
      老刘不说话了。
      “我爸那边,我自有交代。”顾清墨端起银耳羹,舀了一勺,“你先出去吧。”
      老刘走了,书房里又静下来。雨打在玻璃窗上,声音很密。顾清墨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戏已经开场十分钟了。
      他想起沈疏寒今晚的戏码是《八大锤》。这出戏累,要连打四场,一场比一场吃功夫。演陆文龙那个角儿,得在台上翻腾一个多钟头。
      不知道他腿吃不吃得消。
      顾清墨放下勺子,银耳羹没动几口。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院子里的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又站了会儿,他转身拿了外套。
      “阿福,备车。”
      车开到天蟾门口时,第一场已经快结束了。顾清墨没进去,就让车停在街对面。
      他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锣鼓声和叫好声,闷闷的,隔着墙。
      阿福从后视镜里看他:“少爷,不进去?”
      “等散场。”
      雨还在下,车窗上蒙了层水汽。顾清墨用手指抹开一小块,能看见戏院门口亮着的灯箱,“天蟾舞台”四个字红彤彤的。
      九点半,戏散了。观众涌出来,撑起各色各样的伞,很快就把街面占满了。
      顾清墨在人群里找那个身影。
      找到了。
      沈疏寒从侧门出来,还是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拎着布包袱。他没打伞,就顶着雨往外走。雨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顾清墨推开车门:“阿福。”
      阿福立刻明白,撑伞下车,小跑着穿过马路。顾清墨看见他拦在沈疏寒面前,说了什么,递过去一个布袋子。
      沈疏寒摇头,绕过他要走。阿福又追上去,把袋子往他手里塞。
      推让了几次,沈疏寒停住了。他抬头,往街对面看过来。
      雨幕里,他的眼神清清冷冷的,隔着这么远,顾清墨都能感觉到那股拒绝。
      沈疏寒没接袋子,直接朝这边走过来。
      顾清墨没动,就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近。雨把他全身都打湿了,长衫颜色深了一块,布料贴在身上,更显得人瘦。
      沈疏寒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顾清墨摇下车窗。
      “顾先生。”沈疏寒说,“您的钱,我不能收。”
      顾清墨看着他湿透的脸:“为什么?”
      “戏票钱您付过了。”沈疏寒说,“多的,没道理。”
      “我觉得你唱得好,赏钱。”
      “那您下次多买几张票。”沈疏寒语气很平静,“赏钱,我不收。”
      顾清墨笑了:“嫌少?”
      沈疏寒摇摇头:“不是多少的问题。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我唱戏,您听戏。您付票钱,我拿我该拿的那份。”沈疏寒说,“赏钱是情分,不是本分。情分我还不起,所以不能收。”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落在衣襟上。
      顾清墨看了他一会儿,推门下车。阿福赶紧把伞举过来。
      两个人站在雨里,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叫什么名字?”顾清墨问,“本名。”
      沈疏寒沉默了几秒:“沈疏寒。疏离的疏,寒冷的寒。”
      “谁给起的?”
      “班主。说我性子冷,就起了这个。”
      “你本名呢?”
      “不记得了。”沈疏寒说,“八岁进班子,以前的事,忘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上的行人少了,偶尔有黄包车拉着晚归的客人跑过,溅起一片水花。
      顾清墨从阿福手里拿过那个布袋子,直接塞进沈疏寒怀里:“拿着。”
      沈疏寒没接,袋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银元散出来几块,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滚了滚,停在积水里。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
      沈疏寒先蹲下去捡。他把散落的银元一块块拾起来,在衣服上擦干,放回袋子里。然后站起身,把袋子递还给顾清墨。
      “顾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说,“钱,您收回去。”
      顾清墨没接:“你腿有伤,需要钱治。”
      沈疏寒的手停在半空:“我的伤,我自己清楚。治得好治不好,都是命。”
      “命?”顾清墨看着他,“你信命?”
      “不信。”沈疏寒说,“但有些事,强求不来。”
      顾清墨忽然伸手,握住他递袋子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皮肤冰凉。
      沈疏寒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挣。他就那么站着,任由顾清墨握着,眼睛看着顾清墨,眼神还是平的,没什么情绪。
      “你一个月挣多少?”顾清墨问。
      “十几块。”
      “胡金宝抽七成?”
      沈疏寒没说话。
      “我给你赎身。”顾清墨说,“钱我已经给了胡金宝,合同在我这儿。”
      沈疏寒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不是震惊,也不是欣喜,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您……给了多少?”他问,声音有点哑。
      “一千五。”
      沈疏寒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腕从顾清墨手里抽出来。他退后一步,站在雨里,没打伞。
      “顾先生,我们非亲非故。”他说,“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这么做,就做了。”
      “我不懂。”沈疏寒摇摇头,“我不懂你们这些人。一时兴起,就扔钱,就买人,就像买件玩意儿。”
      顾清墨皱眉:“我没把你当玩意儿。”
      “那当什么?”沈疏寒看着他,“当可怜虫?当叫花子?看我在后台吃冷饭,看我一瘸一拐,您心里过意不去,就施舍点钱,好让自己心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顾清墨没生气,反而笑了:“沈疏寒,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人。”沈疏寒说,“我只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那你就还。”顾清墨说,“钱是我借你的,不是白给的。你写借据,按手印,以后慢慢还。”
      沈疏寒愣住了。
      雨声很大,街上空荡荡的。远处有电车开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借?”沈疏寒重复了一遍。
      “对,借。”顾清墨说,“一千五百大洋,算利息,年息五分。你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两清。”
      沈疏寒看着他,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还不起。一个月十几块,不吃不喝也得还十年。”
      “那就慢慢还。”顾清墨从怀里掏出那张卖身契,递过去,“这个你先拿着。借据明天写,写好给我。”
      沈疏寒没接卖身契。他看着那张泛黄的纸,上面的红手印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轮廓。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按的,手指上抹了印泥,按下去的时候,胡金宝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很用力。
      “顾先生。”他抬起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图什么?”沈疏寒问,“图我唱戏?图我这张脸?还是图别的什么?”
      顾清墨没立刻回答。他收起卖身契,放回内袋,然后从阿福手里拿过伞,往前走了两步,把伞撑在沈疏寒头顶。
      “我图个清净。”他说,“图以后看戏,不用想着后台有人吃冷饭。图听你唱《长坂坡》,不用惦记你腿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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