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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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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永丰仓,位于外城东南隅,占地极广。高大的灰色围墙连绵起伏,将数十座巨大的仓廪与外界隔绝,远远望去,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赵砚带着李茂、孙成以及那两个名叫周平、孙旺,明显带着敷衍神色的营缮司书吏,站在仓区大门外。守门的仓兵验看了赵砚的官凭和杜侍郎的手令,又用审视的目光将几人来回扫了几遍,才慢吞吞地打开侧门放行。
甫一踏入仓区,便觉气氛沉滞。宽阔的夯土通道两旁,是一座座高达数丈、形制古朴的仓廪,多为砖木结构,因年代久远,墙皮斑驳,木色发暗。
仓廪之间的间距确实狭窄,一旦失火,极易蔓延。地面排水沟渠多有淤塞,积水处泛着浑浊的绿色。偶有仓兵或杂役匆匆走过,皆神色木然,对赵砚这陌生面孔的到来,或漠不关心,或隐带警惕。
“先看总图,了解整体布局。”赵砚对李茂道。李茂连忙展开带来的永丰仓简略平面图。这图年代久远,与实地已有不少出入,但聊胜于无。
“分头行动,效率高些。”赵砚迅速分派,“李茂,你带孙成测量各仓间距、墙体厚度、门窗尺寸,注意观察结构有无明显裂缝、变形。周书吏、孙书吏,”他转向那两名书吏,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劳烦二位,按照卷宗名录,核对各仓存储粮食品类、数量及入库时间,留意仓廪编号与实际是否一致。我去查看排水、通风及防火设施现状。”
周平、孙旺对视一眼,有些不情愿,但见赵砚神色严肃,安排有条不紊,也只得应下,心里却嘀咕这地方来的小匠师倒是会摆谱。
赵砚独自一人,开始深入仓区腹地。他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细节。
仓檐下的雀替是否完好?屋瓦有无碎裂?山墙的通风花窗是否被杂物堵塞?地面排水沟走向如何?是否有私自搭建的窝棚、灶台等火灾隐患?
他甚至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墙根处的泥土,感受湿度,观察是否有白蚁蛀蚀的痕迹。
阳光透过仓廪间的缝隙洒下,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蓝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专注勘察时微微蹙起的眉峰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出坚毅而认真的轮廓。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没入衣领,他毫不在意,只是不断在手中的皮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勾勒草图。那专注而专业的气度,与周遭陈旧颓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引得远处一些仓兵杂役也忍不住偷偷打量。
“这位大人,看着可真年轻,是工部新来的老爷?”一个缩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仓丁低声对同伴道。
“谁知道呢,每年都有人来看,画一堆图,说一堆话,最后该漏还漏,该霉还霉。”同伴不以为然。
赵砚充耳不闻。他沿着仓区边缘探查,发现围墙虽有加高痕迹,但多处墙体酥碱,攀爬并不困难。更触目惊心的是,在一处相对偏僻的仓廪后墙,他发现了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狗洞大小的破损,显然是被人为扩大,方便进出。他眼神一冷,记下位置。
查看所谓“防火设施”,更是形同虚设。几口布满青苔的水缸半干,水瓢也不知所踪。仅有的几套“水龙”(简陋的压水唧筒)锈迹斑斑,部件散落。巡更的路线和时辰牌模糊不清。
中午,几人在仓区门口简陋的茶棚汇合,就着自带的干粮边吃边交流。李茂和孙成汇报了测量数据和一些结构问题。周平、孙旺则支支吾吾,说账册不全,仓吏推诿,核对进展缓慢。
赵砚静静听着,心中对永丰仓的问题有了更清晰的认知:硬件上,布局不合理、结构老化、设施废弛;软件上,管理混乱、账目不清、人员懈怠。而更深层的,是那种弥漫在整个仓区的、因循苟且、麻木不仁的气氛。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系统性的腐败与失职。
“下午,重点查看三座近年出过事的仓廪,以及账目问题最突出的区域。”赵砚沉声道,“周书吏、孙书吏,劳烦二位,务必拿到近三年的出入库细账和巡查记录,若仓吏不给,便记下其姓名官职。李茂、孙成,带上工具,跟我去那几处仓廪,详细勘测内部结构。”
下午的勘察遇到了明显的阻力。当赵砚要求打开那几座曾失火或严重霉变的仓廪时,负责的仓吏推三阻四,一会儿说钥匙不在,一会儿说要请示上官。周平、孙旺去索要账册,更是被敷衍搪塞。
赵砚面色不变,只平静道:“本官奉工部右侍郎杜大人之命,全面勘察永丰仓现状,以便制定修缮方略。延误勘察,即是延误工程,若将来仓廪再有闪失,不知几位可能担待?”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官威和隐隐的威胁。
那仓吏脸色变了变,终是不情不愿地找来了钥匙。打开仓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淡淡焦糊气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仓内昏暗,借着门口透入的光,可见粮囤高耸,但不少麻袋已然破损,谷物洒落,地上有积水痕迹,墙角有明显的过火后修补的痕迹,手法粗糙。
赵砚掩住口鼻,率先进入。他仔细检查仓内梁柱的防火处理(几乎没有),查看通风口(多数堵塞),测量仓内温湿度(明显偏高),甚至爬上粮囤,检查顶部结构。李茂和孙成立刻跟上,展开测量工具。周平、孙旺则在外围,硬着头皮继续与仓吏周旋账目。
一天下来,众人皆疲惫不堪,但收获颇丰。赵砚的笔记本上已密密麻麻记满了问题、数据和草图。他对永丰仓的顽疾,有了切肤之痛的认识。
回到城南小院时,已是暮色四合。谢云澜已备好热水和简单的饭菜。见赵砚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倦色却目光湛然地归来,他心中微疼,迎上前接过他沾满灰尘的外袍。
“如何?”谢云澜递上温热的布巾。
赵砚一边擦脸,一边将今日所见所闻简略说了,末了冷笑道:“积弊如山,触目惊心。杜侍郎给我半个月,怕是想看我手忙脚乱,知难而退。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谢云澜静静听着,为他布菜:“阻力在预料之中。账目不清,仓吏推诿,可见其中利益牵扯甚深。你动了勘察,便是动了某些人的奶酪。需加倍小心,尤其人身安全。”
“我晓得。”赵砚握住他的手,入手微凉,却让他心安,“今日发现一处围墙破损,形同虚设。已让李茂他们暗中留意。你自己也要当心,查访旧事,莫要单独行动。”
“嗯。”谢云澜应下,转而道,“你今日勘察,可对方案有了更具体的想法?”
谈及专业,赵砚眼中焕发出神采,饭也顾不得吃,拉着谢云澜到书房,铺开纸张,拿起炭笔:“想法更多了,也更觉棘手。但大致思路已清晰。永丰仓改造,不能头痛医头,必须系统规划,分区分级,软硬兼施……”
就在赵砚于永丰仓艰难推进勘察之时,谢云澜在京城追寻身世线索的行动,也悄然展开,并且,似乎触碰到了某些敏感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