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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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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澜在京城的查访,始于那位已故徐员外郎的旧宅。
徐员外郎名徐谦,曾任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十五年前病故。其旧宅位于西城阜财坊一条相对清静的胡同里。谢云澜通过林夫子提供的线索和陈老爷在京中故旧的些许关系,几经周折,才打听到具体位置。
这日午后,谢云澜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打扮成寻常书生模样,独自来到阜财坊。胡同幽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徐宅的门庭略显破败,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见,只有模糊的痕迹显示这里曾悬挂过“徐宅”二字。
谢云澜没有贸然上前叩门。他先在胡同口观察了半晌,又绕着徐宅外围走了一圈。宅子不小,但显然久无人居,墙头野草萋萋,侧门紧闭。他向隔壁杂货铺的掌柜买了包针线,借机攀谈。
“掌柜的,隔壁这宅子看着气派,怎地荒了?”谢云澜状似随意地问。
掌柜的是个健谈的老头,瞥了一眼徐宅,压低声音道:“你说徐家啊?早没人咯!徐老爷去世后,家道就败了,后人守不住宅子,听说十几年前就卖啦!不过买主也怪,买了就没见怎么住人,偶尔有个老苍头来看看门。唉,这么好的宅子,可惜了。”
“可知买主是何人?”谢云澜问。
掌柜摇头:“这就不清楚了,神神秘秘的。只听说来头不小,但从不露面。公子打听这个作甚?”
“哦,没什么,早年家中长辈与徐老爷有旧,路过此地,想起故人,故有此一问。”谢云澜淡然道,付了钱,道谢离开。
线索似乎断了。宅子已转手,且买主神秘。谢云澜心中疑窦丛生。徐谦一个五品员外郎,死后宅子被迅速转卖,且买主身份成谜,这本身就不寻常。结合林夫子信中提及的“滇南贡物”、“图纸失窃”旧案,更觉其中水深。
他没有放弃。接下来的几日,他以“寻访故旧后人”、“查阅古籍”等名义,出入西城几处书肆、茶楼、乃至官府附近的抄写摊,旁敲侧击地打听徐谦旧事及其社会关系。他气质清冷,谈吐文雅,出手也大方(用的是赵砚给他的银钱),倒也从一些老书贩、老吏员口中,零星拼凑出一些信息:
徐谦出身寒微,凭科举入仕,为人据说谨慎寡言,在工部人缘一般。他有一独子,早夭。夫人于他去世后不久也郁郁而终。徐家似乎并无近支亲属。关于其死因,有说是急病,也有隐约传言牵扯到什么“麻烦事”,但具体无人知晓。至于宅子卖给了谁,众说纷纭,有说是某位勋贵,有说是宫里出来的太监,莫衷一是。
“滇南贡物”和“图纸失窃”更是鲜有人知。谢云澜只在一位专做前朝野史笔记生意的老书贩那里,听到点影子。那老书贩翻着一本破烂笔记,眯着眼道:“滇南贡物……好像是很多年前,一批从滇南进贡的宝石还是香料来着,在入京途中出了岔子,牵扯到工部一份什么要紧的水利图纸丢了……闹腾过一阵,后来没了下文。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谁还记得清。”
谢云澜心中却是一震。水利图纸!这与叔父谢文远擅长的领域吻合!莫非当年叔父卷入的,正是此事?徐谦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日,谢云澜从一间书肆出来,已是夕阳西下。他心中思索着线索,沿着相对僻静的巷子往回走。暮色渐浓,街上行人稀少。忽然,他感到一丝异样,似乎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用眼角余光向后瞥去,只见巷口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身后隐约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保持着一段距离。跟踪?谢云澜清冷的眸子掠过一丝寒意。他故意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身后的脚步声果然跟了进来。
巷子幽深,两侧是高墙,尽头似乎是个死胡同。谢云澜手心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眼看快到巷子尽头,他猛地转身,背靠墙壁,目光凌厉地看向来人。
跟踪者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见谢云澜突然转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市侩的笑容:“这位公子,走这么快作甚?小人看公子气度不凡,想问问公子,可要买些上好的古玉?刚从地里出来的,保真!”
谢云澜冷冷看着他,并不接话。此人眼神闪烁,气息沉稳,绝非普通贩夫走卒。他一边暗自警惕,一边用平静无波的声音道:“不必。让开。”
那灰衣汉子却嬉皮笑脸地凑近两步:“公子别急嘛,看看货,不买也……”话音未落,他右手如电,猛地探出,直抓谢云澜肩头!指尖隐有劲风,竟是练家子!
谢云澜早有防备,身形向后急仰,同时左脚飞起,踢向对方手腕!他虽不以武艺见长,但幼时也随护院学过些防身之术,动作迅捷。
灰衣汉子“咦”了一声,似乎没料到这文弱书生竟有反抗之力,手腕一翻,避开一脚,化抓为掌,拍向谢云澜胸口。这一掌若是拍实,非得受伤不可。
就在此时,斜刺里猛地飞来半块砖头,挟着风声砸向灰衣汉子面门!力道奇大!灰衣汉子一惊,只得回掌拍飞砖头。就这瞬息耽搁,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如猎豹般从巷口扑至,拳风呼啸,直取灰衣汉子肋下!
是赵砚!他处理完永丰仓事务,心中挂念谢云澜,算着时辰他该回了,便出来迎一迎,恰巧看到谢云澜拐进岔路,又见有人鬼祟尾随,立刻悄悄跟上,见状不妙,立刻出手。
赵砚在青川渠与工匠民夫摸爬滚打,力气本就远超常人,回江陵后也未松懈锻炼,这一拳含怒而发,势大力沉。灰衣汉子仓促间横臂格挡,“砰”一声闷响,竟被震得连退两步,手臂发麻,眼中露出惊色。
“云澜,退后!”赵砚低喝一声,将谢云澜护在身后,目光如冰刃般锁定灰衣汉子,“你是何人?为何跟踪袭击?”
灰衣汉子见赵砚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出手狠辣,知是硬茬,又见远处已有行人被动静吸引张望,心知今日难以得手,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特别是谢云澜,啐了一口:“多管闲事,小心祸事上门!”说罢,竟不恋战,身形一闪,便如狸猫般窜上旁边矮墙,几个起落,消失在暮色中,身手颇为矫健。
赵砚没有去追,首要的是确保谢云澜安全。他转身,急切地扶住谢云澜肩膀,上下打量:“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
谢云澜摇摇头,脸色因方才的惊险而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我没事,皮都没碰着。多亏你来得及时。”他看向灰衣汉子消失的方向,清冷的眉宇蹙起,“此人武功不弱,绝非寻常地痞。看来,我的查访,已经引起某些人注意了。”
赵砚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一股凌厉的杀意自心底涌起。竟敢动谢云澜!他握住谢云澜微凉的手,沉声道:“从今日起,你不可单独外出。查访之事,暂缓,或者,换种方式。我要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谢云澜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力量和那份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愤怒,心中暖流淌过,轻轻回握:“嗯。听你的。不过,此人目标似乎是我,或许与徐家旧事有关。我们可能……离真相很近了,所以才有人狗急跳墙。”
赵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揽住谢云澜的肩,将他紧紧护在身侧:“先回家。此事需从长计议。京城果然步步惊心。不过,不管是谁,敢动你,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两人相携走出小巷,暮色已深,华灯初上。方才的惊险仿佛只是一段插曲,但彼此都清楚,平静的假象下,暗流已然汹涌。谢云澜的身世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个极为危险的秘密。而他们这对来自地方的伴侣,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京城深不见底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