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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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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袭击一事,给赵砚和谢云澜都敲响了警钟。京城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浑。对方显然已经注意到谢云澜的查访,并且不惜动用武力警告甚至灭口。这反而证实,徐谦旧事乃至谢云澜叔父失踪之谜,背后必然牵扯重大。
“查访必须更隐秘,或者,暂时转向。”赵砚在仔细检查了家中门窗,又叮嘱李茂等人加强警戒后,对谢云澜道,“对方在暗,我们在明。硬碰硬非明智之举。或许,可以从工部旧档,或者永丰仓工程涉及的人事关系入手,旁敲侧击。”
谢云澜也冷静下来,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袭击我的人,身手像是军中或公门出身,但又有些野路子。京城能调动这等人物,且与陈年旧案有关的势力……范围可以缩小。徐谦是工部官员,当年‘图纸失窃’案也涉及工部。或许,线索就藏在工部内部,甚至可能与现在阻挠你勘察永丰仓的人有关联。”
两人思路渐渐清晰。对方越是阻止,越是说明他们靠近了真相。眼下,赵砚的永丰仓工程是明面上的任务,也是他们留在京城、接触工部核心的合法理由。必须借此站稳脚跟,才能有更多资源和机会探查暗处的秘密。
“当务之急,是完成杜侍郎的‘半个月’之限。”赵砚铺开连日来勘察记录的草稿和图纸,目光沉毅,“拿出一份让人无法挑剔的勘察报告和初步方案,是我们在京城立足的第一步。只有展现了价值,获得了更多话语权,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也才有机会接触到更深层的信息。”
谢云澜点头:“你需要我做什么?整理数据?绘制正图?还是分析卷宗中的人事关联?”
“都要。”赵砚握住他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信任,“云澜,这份报告不仅是技术文件,更是一份‘战书’和‘投名状’。我要让杜侍郎和那些想看笑话的人知道,我赵砚不是来混资历的,是真有本事解决问题。也要让可能隐藏在暗处的、与你叔父旧案相关的人知道,我们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所以,报告必须详尽、扎实、有见地,方案必须有创意、可操作、且能触动某些既得利益者的神经,让他们跳出来。”
谢云澜了然。这是要以阳谋破阴谋,借工程之事,敲山震虎,引蛇出洞。“我明白了。数据交给我整理核对,图示我来绘制。你专心完善方案核心,尤其是那些‘触动神经’的部分。”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的书房成了不夜之地。油灯常常亮至天明。
赵砚将自己关在里间,对着永丰仓的草图和数据,陷入深深的思考。他需要设计一套真正超越时代、能系统解决防火、防潮、防盗三大难题的仓储系统。这不仅仅是将江陵的经验放大,更需要结合京城永丰仓的具体情况,进行大量的创新与整合。
他回忆起前世的消防理念、通风原理、安防技术,结合这个时代的工艺和材料水平,在纸上不断推演、计算、画图、推翻、重来。
防火系统:他摒弃了简单增加水缸和巡逻的思路,提出建立“分区隔离、主动灭火、快速预警”体系。将庞大的永丰仓划分为多个防火隔离区,以加厚的砖石防火墙和防火门分隔。每个隔离区内,修建高位消防水池,通过埋设的陶管或竹管(内衬防漏材料)联通,在关键节点设置改良的铜制“定向喷头”(类似花洒),利用水位差形成稳定水压,一旦某处起火,可迅速打开相应区域的阀门进行喷洒。同时,在仓顶设置“警锣联动装置”——利用热胀冷缩或易熔金属片原理,当温度异常升高时,自动触发铜锣鸣响,定位火情。
防潮系统:在“主动通风”基础上,他设计了更复杂的“地道通风网络”。利用永丰仓地下原有的部分沟渠(经清理加固),构建贯穿主要仓廪地下的主通风道,再通过分支管道连接各仓地板的透气孔。在仓区上风向位置,建造高大的“引风塔”,利用风压和热压差,将干燥空气引入地下管道,冷却后送入仓内,形成稳定气流循环。同时,在仓内关键位置设置可更换的“高效吸湿剂箱”(配方优化,成本更低)。对于特别潮湿的仓廪或地窖,他甚至考虑了引入“深井冷水循环降温”的可能,虽然成本较高,但可作为备选。
防盗系统:他着重于“物防、技防、人防结合”。围墙加高加固,并增设“巡逻马道”和“瞭望角楼”。仓门锁具全部更换为特制的“多簧片复合锁”,钥匙工艺复杂,难以仿制。所有通风口、排水口加装带有倒刺的“防盗铁蒺藜栅栏”。更关键的是,他提出了一套详细的“岗位责任制与交叉巡查制度”,明确每个仓廪、每个时段的责任人,规定巡查路线、签到方式,并引入“随机密查”机制,由独立于仓吏体系的人员(如工部或京营指派)不定期突击检查,防止内外勾结。
除了三大系统,他还提出了“仓储管理流程再造”的建议,包括粮食入库前的晾晒检验标准、堆放规范(预留检查通道)、定期翻倒晾晒制度、账目日清月结并多方核对等等,从根源上杜绝管理漏洞。
每一个设想,他都反复推敲其可行性、成本和可能遇到的阻力。常常为了一个管径尺寸、一个锁具结构、一项制度细节,与谢云澜、李茂甚至陈石匠他们讨论至深夜。谢云澜清冷的思维和缜密的逻辑,常能发现他设计中的疏漏或提出更优的文书表达方式;李茂等人的实践经验,则帮助他将理想化的设计落地到具体的施工工艺。
谢云澜在外间,将赵砚草稿上那些天书般的符号、凌乱的线条和数字,整理成清晰规范的表格、图表和说明文字。他绘制出永丰仓分区防火示意图、地道通风网络图、防盗设施布置图,每一笔都精准清晰。他还将勘察中发现的所有问题,分门别类,列出清单,附上位置照片(赵砚用炭笔画的速写)和简要分析。更整理了永丰仓历年事故、人事变动、账目疑点,做成关联图表,虽未明确结论,但疑点指向已然清晰。
连续十天的焚膏继晷,赵砚眼下出现了明显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了胡茬,但他的一双眼眸却因全神贯注和思维激荡而愈发明亮锐利,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当他最终停下笔,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手稿时,连日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创造者看到心血结晶即将诞生的兴奋与期待。
谢云澜也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好。他拿着最终誊写清晰、装订整齐的报告草案,走到赵砚身边。灯光下,他月白色的衣袖拂过纸面,修长的手指指着几处关键图表和结论,声音清冷而平稳:“数据已反复核对三遍,图示无误,文句也斟酌过,力求准确无歧义。关于管理弊端的部分,措辞较为含蓄,但事实罗列清晰,足以引人深思。这份东西递上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赵砚接过报告,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他们这半月心血的凝聚,也是射向京城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不,是一块巨石。他抬头看向谢云澜,灯光映照下,谢云澜清隽的侧脸柔和而坚定,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云澜,辛苦你了。”赵砚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你,我弄不出这么周全的东西。”
谢云澜微微摇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是你思虑深远。我不过做些抄录整理的琐事。”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将明的天色,“还有两日便是半月之期。你打算何时呈报?”
赵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明日一早,我便去营缮司。不必等到最后一日。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翌日清晨,赵砚换上了那身浅青色的匠造师官服,仔细束发正冠。镜中人虽然难掩倦色,但身姿挺拔,眉目英朗,目光沉静深邃,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谢云澜亲自为他整理衣襟袖口,动作轻柔,低声道:“万事小心。若事有不谐,不必硬顶,保全自身为上。”
赵砚握住他的手,在掌心轻轻一按:“放心,我有分寸。你今日也莫要出门,等我回来。”
带着那份凝聚了两人心血的报告,赵砚再次踏入工部衙署。晨光中的官署,肃穆依旧。他径直来到吴主事的值房。
吴主事正在喝茶看闲书,见赵砚进来,眼皮抬了抬:“赵匠师来了?永丰仓勘察得如何了?可别是来诉苦求延期的吧?”语气带着惯常的敷衍和一丝嘲弄。
赵砚不答,只是将手中那份装帧整齐、厚达寸许的报告,双手呈上,放在吴主事案头:“吴主事,此乃下官奉命对永丰仓勘察后,整理的现状评估报告与初步改建方案建议书,请主事过目。”
吴主事看着那厚厚一沓,封面上是工整的“永丰仓现状与改建刍议”字样,右下角署名“匠造师赵砚谨呈”,不由一怔。他没想到赵砚真能在半个月内拿出东西,而且看起来……如此正式厚重。他放下茶盏,拿起报告,随手翻了翻。
只翻了几页,吴主事脸上的漫不经心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讶,甚至有一丝凝重。报告内图文并茂,数据详实,问题罗列清晰,尤其是那几张大幅的示意图——防火分区、通风网络、防盗布局——线条清晰,标注明确,理念新颖,即便他这不太懂行的,也能看出其系统性远超以往那些零碎建议。而报告中关于管理积弊的列举和流程再造的建议,更是直指要害,虽措辞谨慎,但事实俱在,触目惊心。
这绝不是敷衍了事的东西,而是真正下了苦功、有真知灼见的成果!吴主事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赵砚一眼。眼前这年轻人,依旧沉稳地站在那里,但吴主事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这个从江陵来的匠造师,不仅有本事,更有胆魄!这份报告一旦呈上去,无异于在永丰仓乃至工部某些人脸上,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这是你半个月弄出来的?”吴主事声音有些干涩。
“回主事,是下官与几位同僚日夜赶工所得。时间仓促,或有疏漏,但基本情况与核心思路,应无大误。”赵砚平静答道。
吴主事合上报告,沉吟片刻。他知道,这份东西他捂不住,也不敢捂。杜侍郎明确要求赵砚半月内拿出东西,如今东西不仅拿出来了,还分量十足。他若压下或拖延,日后出了纰漏,责任便是他的。但若直接呈给杜侍郎……想到杜侍郎对赵砚微妙的态度,吴主事又有些犹豫。
最终,他还是决定按规矩办事。“唔,做得还算勤勉。本官会尽快转呈杜侍郎。你且回去等候消息吧。”
“是,有劳吴主事。”赵砚行礼退下。他知道,报告一旦递上去,便如石入深潭,必将激起层层涟漪。接下来的,便是等待,以及应对随之而来的各种反应了。
走出工部衙署,春日阳光正好。赵砚眯了眯眼,望向皇城的方向。蓝图已现,烽烟将起。他与谢云澜的京城生涯,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