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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春深夏浅,京城的杨柳絮飘尽,换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在敲定了“试点破局,科举傍身”的双线策略后,赵砚与谢云澜便各自投入了紧锣密鼓的行动中。

      首要之事,是谢云澜的备考。科举非儿戏,乡试在秋八月,满打满算不过四月余。谢云澜虽天资聪颖,基础扎实,但久已脱离系统举业,需有名师指点,亦需一个清净且能掩人耳目的备考环境。更重要的是,需暂时隐去“谢云澜”这个可能已被安远伯府或其他势力注意到的名字。

      此事由谢云澜主导筹划。他并未动用赵砚在工部新建立的那点微薄人脉,而是通过林夫子那位在京的故旧——国子监一位姓苏的司业,辗转引荐。

      苏司业为人清正,学问渊博,与林夫子乃是至交。听闻谢云澜是故人之后,且目睹其谈吐见识不凡,又听闻其欲隐姓埋名、静心备考以雪家冤,心中既生怜才之念,亦感其志可嘉。

      “京城书院林立,然人多眼杂,易生是非。倒有一处,或许合适。”苏司业捻须沉吟,“西城‘明德书院’,山长乃我同年,姓徐,字静之,为人耿介,不慕权贵,书院规模不大,但治学严谨,风气清静。只是束脩不菲,且徐山长收徒极严,非真才实学者不取。”

      谢云澜起身,郑重一揖:“有劳苏世伯引荐。束脩之事,晚辈尚可筹措。只求一清净地,得名师指点,潜心向学,以备秋闱。”

      数日后,苏司业便安排妥当。谢云澜换上一身半旧的月白襕衫,以“江东谢明,字静言”的身份,带着苏司业的荐书和准备好的丰厚束脩,来到了位于西城一条幽静胡同深处的明德书院。

      书院门庭古朴,不事奢华。门房通传后,谢云澜被引入一间陈设简雅、满架书卷的静室。山长徐静之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澄澈锐利,正伏案批阅文章。他接过荐书看了,又打量谢云澜片刻,方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苏兄信中对你赞誉有加。然我明德书院,不重虚名,只问实学。你既来此,便需守我规矩,潜心苦读,莫作他想。”

      “学生谨遵山长教诲。”谢云澜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既如此,便以‘谢明’之名入院。你且说说,对《春秋》‘郑伯克段于鄢’一事,有何见解?”徐静之开门见山,直接考校。

      谢云澜略一沉吟,不疾不徐道:“左氏言‘讥失教也’,重在伦理。然学生以为,此事更可窥见封建之弊与权力制衡之失。郑庄公寤生,其母恶之,偏宠共叔段,此家之不齐,亦国之祸根。庄公隐忍纵容,非纯孝,实乃养寇自重,待其恶贯满盈,一举克之,既全己名,亦固己位。此乃以私心行国事,虽胜不武。《春秋》笔法,一字褒贬,谓之‘克’,言兄弟相争,如二君然,实已道尽其中机关与悲哀。”

      他并未囿于传统经解,而是从权力运作与人性的角度剖析,见解独到,言辞清晰,逻辑严密。

      徐静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微微颔首,又问了几处经义疑难与时政策论。谢云澜皆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虽偶有青涩处,但根基之扎实、思虑之深、视角之新,远非寻常备考士子可比。更难得的是,他气质清冷沉静,无半分浮躁之气。

      问答一番,徐静之面色渐缓,眼中有了些许赞赏之意:“根基尚可,心思亦巧。只是文章制艺,规矩绳墨,不可偏废。你既有志于此,便留下吧。甲字斋尚有一空室,清静少扰。平日可与诸生一同听讲,若有疑难,可来寻我。望你勤勉,莫负苏兄举荐之心,亦莫负自家韶华。”

      “谢山长收留,学生定当竭力。”谢云澜再次行礼,心中一定。明德书院学风严谨,山长正直,正是理想的备考之地。化名“谢明”,也暂时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探。

      自此,谢云澜便在明德书院安顿下来。他极少与同窗深入交往,大多时间独处斋中,埋首经史子集、时文墨卷。清晨即起,诵读经典;上午听山长或书院先生讲学;下午或作文,或与二三潜心向学的同窗讨论辩难;晚间则温书复习,整理笔记,常常至深夜。

      他饮食清淡,起居规律,将全部心神都投入了备考之中。偶尔得闲,也会以“访书”、“会文”之名,外出与苏司业引荐的几位可靠文友相聚,实则暗中留意京城文坛、官场的动向,特别是与安远伯府相关的蛛丝马迹,但行动极为谨慎。

      谢云澜的才华很快在书院内显露。几次月考,他的文章皆名列前茅,尤其策论,常能切中时弊,提出切实见解,令徐山长也暗暗称奇。同窗中有好奇其来历者,他只以“江东寒士,游学至此”含糊应之。其清冷疏离的气质,也让人难以亲近,反倒省去许多应酬烦恼。

      而赵砚这边,推动永丰仓试点工程的过程,则充满了博弈与妥协。自魏王府召见后,工部内部关于永丰仓方案的争论并未停息,但风向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杜文远依旧沉默,但不再明确反对“试点”的提议。冯远道一系的抵制声浪虽大,但在魏王“可酌情先行试验,以观后效”的模糊表态下,也不敢公然抗命。

      几番拉锯,在杜文远默许、魏王tacit approval、以及部分年轻官员的暗中推动下,工部终于下达了关于永丰仓丙字区防火防潮改造试点的批复。然而,批文充满了“但是”和“限制”:预算仅批准了赵砚最初申请的三成,时限压缩到两个月,且“一切物料人工,需按例采买调度,不得擅专”,“试点效果,需经工部、户部、仓场衙门联合查验,确认无误,方可虑及其他”。

      这分明是各方势力角力后,相互妥协、相互掣肘的结果。有限的预算和紧迫的工期,是冯远道等人设置的障碍,意在让赵砚知难而退或忙中出错。繁琐的程序和监督,则是杜文远等观望派为撇清干系、预留后路所加上的枷锁。

      接到批文时,赵砚正在临时设在永丰仓附近一处废弃小院内的“试点工程办事处”,与李茂、陈石匠等人推敲施工细节。他快速扫过批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东家,这……这点钱,这点时间,还要被那么多人盯着,这活儿怎么干?”李茂看了批文附件,忍不住咂舌。预算被砍得厉害,许多计划中的好材料不得不降等或寻找替代品。两个月要完成丙字区三座仓廪的主体改造,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石匠也皱眉:“仓场衙门那边肯定不配合,物料调拨、人手安排,处处是坎儿。”

      赵砚将批文放下,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除了李茂、孙成、陈石匠、张木匠,还有这几日他暗中物色来的,营缮司两名不得志但手艺不错的年轻匠人,以及一名因性子耿直得罪上官、被发配来“协助”的书吏周平。连同从京营借调来的十名老实肯干的老兵,这便是他试点工程的全部班底了。

      “条件是不好。”赵砚开口,声音沉稳,并无多少沮丧,“但批文下来了,就是机会。预算少,我们就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时间紧,我们就日夜赶工,科学调度。程序多,我们就严格按照规章来,每一步都留下记录,让他们无话可说。至于不配合……”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本来也没指望他们配合。关键岗位,必须用我们自己人。物料采购,我亲自盯着,绕过仓场衙门,直接找相熟的商号。京营的兄弟负责安全与力工。我们只需要仓场衙门提供最基本场地和那三座空仓的使用权,这点他们不敢明着不给。”

      他走到墙边,指着钉在上面的丙字区详细勘测图和改造示意图:“原计划的三座仓廪整体改造,调整为分阶段重点突破。先集中所有资源,改造其中问题最突出、最具示范效应的‘丙三仓’。丙三仓地势最低,潮湿最重,且结构相对完整,改造见效快。我们就以丙三仓为‘样板’,做出成绩,堵住那些说我们‘好高骛远’的嘴!只要丙三仓成功,后续两仓的预算和工期,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众人精神一振。分阶段,抓重点,做个样板出来!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李茂,你带人,按照新调整的图纸,今天下午就进驻丙三仓,开始清理内部、拆除不必要的旧构件,注意安全。陈师傅,你负责督导砖石活,防火隔墙和地面垫层的尺寸、用料,一丝不能错。张师傅,通风地道的清理和加固是关键,你多费心。孙成,你协助周书吏,建立详细的物料出入、工时记录账册,每一文钱、每一寸木料的去向都要清清楚楚。”赵砚迅速分派任务,条理分明。

      “京营的兄弟们,”赵砚转向那十名站得笔直的老兵,语气诚恳,“仓区安全、物料看守、以及一些力气活,就拜托诸位了。赵某在此承诺,工程期间,饮食从优,另有一份辛苦钱,绝不让兄弟们白干。”

      老兵头目是个黑脸汉子,姓雷,抱拳道:“赵大人客气,魏王殿下和上官有令,我等自当听令行事。只要规矩清楚,赏罚分明,兄弟们没二话!”

      “好!”赵砚击掌,“那便开工!记住,我们是在无数双眼睛盯着、等着看笑话的情况下干活。所以,第一要务是快,抢时间;第二是好,质量不能有半点马虎;第三是省,把每一分银子都用在刀刃上;第四是净,账目清楚,手续齐全,不留任何把柄!”

      “是!”众人轰然应诺,士气被调动起来。尽管前途艰难,但跟着这位思路清晰、敢担当、也有手段的年轻上官,他们觉得有奔头。

      试点工程,就在这有限的预算、紧迫的工期、复杂的监督和潜在的敌意中,艰难地启动了。赵砚几乎以工地为家,日夜泡在丙三仓。他褪去了官袍,换上与工匠无异的粗布短打,亲自参与勘测、放线、甚至搬运材料。哪里是关键,哪里容易出问题,他都心中有数,巡查指导,解决问题。阳光和尘土很快让他俊朗的脸庞染上了风霜色,但那双眼睛却因全神贯注和不断解决难题而愈发明亮锐利,顾盼间自有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工匠和士兵们见他身为官身却毫无架子,真懂行又能吃苦,心中那点因条件艰苦而生的怨气也消了大半,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然而,阻力如期而至。冯远道虽不敢明着禁止,但小动作不断。计划调拨的旧砖石迟迟不到,声称“仓内旧料需盘点”;采购青砖石灰的申请被以“需三家比价”为由拖延;甚至工地所需饮水的井绳都“意外”断裂了几次。

      赵砚对此早有预料,一面让周平拿着批文和规章,不厌其烦地去仓场衙门“按程序”催办,留下对方拖延的书面记录;一面动用自己的关系和人脉,暗中从相熟的商号紧急采购部分急需物料,先垫付货款。同时,他让雷队正加强工地巡逻,特别是夜间,防止有人破坏。

      这日晚间,赵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城南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谢云澜也刚从书院回来不久,正在灯下温书。见赵砚满身尘土、眼带血丝却目光湛然的样子,他清冷的眸子里掠过心疼,放下书卷,默默去厨下端来一直温着的饭菜和热水。

      “工程还顺利?”谢云澜一边帮他拧布巾,一边轻声问。

      “冯远道使绊子,意料之中。不过丙三仓清理和地基处理已经完成,通风地道也开始挖掘了。我们自己采购的部分青砖明日就能到。进度比预想的还快些。”赵砚洗了把脸,精神稍振,边吃边简略说了说工地情况,“就是银钱花得快,得想办法再筹点。你那边的束脩和用度还够吗?”

      “我这边够用,书院包食宿,花销不大。倒是你,工程用钱如流水,我那里还有些……”谢云澜想说把自己那份拿出来。

      “不用。”赵砚打断他,握住他的手,“你的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工程的钱,我来想办法。接了两个小户人家的水车改良活计,虽然赚的不多,也能贴补些。实在不行,我去找魏王府的长史打个秋风,既然挂了监理的名,总不能真一毛不拔。”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更有种披荆斩棘的锐气。

      谢云澜知他性子,不再多言,只道:“你自己也当心身体,莫要太过劳累。书院那边,徐山长学识渊博,对我也颇为关照。同窗中也有几位可交之人,虽不知我底细,但可畅谈学问。京城文坛近日似有议论,说安远伯府的小公子贺文廷,今岁也要下场,且志在必得。安远伯为此广邀名士,举办文会,颇为张扬。”

      赵砚眼神一凝:“贺文廷?安远伯的嫡子?”

      “嗯,年方十八,颇有才名,但性情骄纵。安远伯此举,恐有为子扬名、铺路之意。我打听过,贺文廷师从的,是国子监一位姓钱的博士,此人……与杜文远侍郎似有同乡之谊。”谢云澜声音压得更低。

      杜文远……安远伯……钱博士……科举……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点,在谢云澜清冷的叙述中,隐隐勾连起来。赵砚放下筷子,若有所思:“看来,安远伯府不仅在暗中可能涉及陈年旧案,在明面上,也在积极经营,巩固地位。秋闱是他们的一步棋。贺文廷若中举,安远伯府便有了新的希望。云澜,”他看向谢云澜,目光灼灼,“你备考之事,务必保密。尤其是与安远伯府相关的任何人,都不要产生瓜葛。我担心,若他们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和意图,会对你下手。”

      “我明白。”谢云澜点头,“书院中无人知我真名,平日也深居简出。苏世伯那边也叮嘱过。只是……若秋闱之中,我与那贺文廷同场,难免照面。届时……”

      “届时见机行事。若能不冲突,最好。若不可避免……”赵砚眼神微冷,“便让他们知道,谢明,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过,那是后话。眼下,你专心备考,我盯紧工程。我们各自做好手头的事,便是最好的准备。”

      夜深了,简陋的小院中,一灯如豆。两人对坐,一个细说着书院见闻与备考心得,一个商讨着工程难点与应对之策。虽身处陋室,前路多艰,但彼此扶持,心意相通,便觉这漫漫京城长夜,也有了暖意与希望。

      科举之路已然启程,试点工程艰难推进。两条线并进,如同双剑,一明一暗,直指那笼罩在迷雾与权贵阴影下的重重关卡。更大的风雨,或许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春末夏初,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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