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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维港夜雾 ...

  •   维港的夜,是被霓虹与金钱浸泡透了的。

      咸湿的海风卷着奢侈品香水尾调、雪茄余韵,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铜锈气息,慢悠悠刮过天星码头,扑向对岸中环密不透风的玻璃幕墙森林。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闷而沉,轻易就被岸边“海上传奇”号三层甲板上流泻出的爵士乐与喧嚷人声盖过。

      这是一艘庞然巨物,通体雪白,灯火辉煌如一座移动的水上宫殿。今夜,它属于港岛新贵周家的订婚宴。请柬烫金,门槛高耸,能踏上这甲板的,非富即贵,或者,既富且贵。

      陈子昂斜倚在二层露天酒吧的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薄荷烟,却没怎么抽,任由那点猩红在港风吹拂下明灭。他穿一身银灰色暗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散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截脖颈。181的身量让他即使在这衣香鬓影里也足够出挑,更别提那张脸——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眉眼生得极好,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看人时总像含了三分笑,七分情,偏偏瞳仁极黑,深处又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凉。

      周围的目光,有意无意,总往他身上瞟。认识他的,知道这是陈家的独子,出了名的会玩,情人换得比季度财报还勤;不认识的,也被那身皮相和姿态里透出的风流劲儿吸引,暗自打听这是哪家的小开。

      陈子昂浑然不觉,或者说,习惯了。他眯着眼,望着对岸中环的璀璨灯火,脑子里盘算的却是上个月在葡京输掉的那笔不大不小的数目,该怎么从下季度零用钱里挪补,又不被家里老爷子发现。

      “子昂!”一个穿着粉紫色骚包西装、梳着油头的年轻男人端着两杯香槟挤过来,是周家的小儿子,今晚宴主之一的堂弟,周慕义。他把一杯酒塞到陈子昂手里,挤眉弄眼,“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吹风?下面热闹着呢,我刚看见好几个新面孔,质量不错,要不要……”

      陈子昂接过酒杯,懒洋洋地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甜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没劲。”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带着点被烟熏过的微哑,听着格外勾人。

      “哟,陈少还有觉得没劲的时候?”周慕义嬉笑,“上次那个跳芭蕾的……”

      “早分了。”陈子昂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线,“腻了。”

      周慕义咂咂嘴,也不意外。陈家这位少爷的“腻了”,频率高得惊人。他顺着陈子昂的目光也看向对岸,忽然压低声音:“诶,你看那边。”

      陈子昂顺着他的视线,懒懒地瞥向通往顶层贵宾观景台的旋梯方向。

      那里人群似乎自动分开了些。几个穿着黑西装、耳挂通讯线、面目精悍的男人无声地隔开一片区域。中间,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拾级而上。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藏青色手工西装,颜色近乎墨黑,衬得肩宽腿长。他比周围人都高出小半个头,姿态挺拔,步伐稳而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灯光掠过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直线。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隔着一段距离,陈子昂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锐利和……冷。不是故作姿态的冰冷,而是一种彻底的、仿佛对周遭一切繁华喧嚣都无动于衷的漠然。

      他身边跟着一个同样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助理,正低声快速汇报着什么。男人偶尔点一下头,目光扫过全场,像雷达扫描,精准,高效,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江辞雨。”周慕义的声音里带着点敬畏,又有点看好戏的兴奋,“航运江家那位,刚正式接手亚太区业务不久。听说手段厉害得很,几个月把几个老油条董事收拾得服服帖帖。啧,瞧那样子,跟移动冰山似的。”

      江辞雨。陈子昂听过这个名字。江家根基深厚,掌控着庞大的航运帝国,近年重心转移回港岛,风头正劲。这位继承人更是传奇,留学归来,雷厉风行,私底下却干净得像张白纸——至少明面上,没有任何绯闻或风流韵事传出,在这圈子里简直是个异类。

      “听说不少名媛往他身上扑,连邵家的千金都碰了一鼻子灰。”周慕义继续八卦,“真不知道这人喜欢什么样的……”

      陈子昂没接话。他指间的烟终于燃到尽头,他随手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看着江辞雨消失在顶层观景台的入口,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下面的声浪。

      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笑意,浮上陈子昂的嘴角。那双桃花眼里,慵懒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捕猎般的兴味。

      “有意思。”他轻声说,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激起一阵微颤。

      周慕义不明所以:“什么有意思?”

      陈子昂没回答,把空酒杯塞回周慕义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人群走去。银灰色的西装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开一道流利的弧线。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陈子昂如鱼得水,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笑容恰到好处,恭维话信手拈来,逗得几位世家小姐掩嘴轻笑,眼波流转。他像个技艺高超的舞者,在人际场中翩跹,看似投入,心思却有一缕,始终若有若无地系在头顶上方那个封闭的空间。

      机会来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宴会过半,陈子昂借口透气,绕到了游轮侧舷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这里灯光昏暗,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他刚站定,准备点支烟,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

      是顶层观景台那扇胡桃木门的专用小侧门。

      江辞雨独自一人走了出来。他似乎也打算找个安静处,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金属打火机,正要点烟。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更加深刻的轮廓,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在空旷的走廊里愈发明显。

      陈子昂心跳快了一拍,随即稳住。他没动,只是靠在装饰繁复的舱壁上,看着江辞雨点燃了烟。一点猩红在他唇边亮起,明明灭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辞雨显然也看到了他,目光扫过来,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件摆设,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他移开视线,转向舷窗外的海面,沉默地抽着烟。

      陈子昂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就是这种眼神。漠视,彻底的漠视。比厌恶、反感更让人……兴奋。

      他直起身,朝江辞雨走过去。脚步不疾不徐,地毯吸音,直到他走近到两步之内,江辞雨才再次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少。”陈子昂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软,带着点刻意模糊的鼻音,像羽毛轻轻搔刮。他嘴角勾起惯有的、风流又漂亮的笑意,桃花眼弯起,眸光流转,专注地凝在江辞雨脸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与……撩拨。

      江辞雨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目光依旧很冷,像结冰的湖面。

      陈子昂迎着他的目光,又凑近了一点。两人身高相差无几,但江辞雨的气势太盛,靠得近了,压迫感扑面而来。陈子昂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冽雪松气息,混着烟草味。

      他微微歪头,让自己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对方耳际,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问:

      “江少,一个人多闷啊。”

      他顿了顿,眼睫轻颤,像蝶翼掠过心尖。

      “试试我这款?”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子昂清楚地看到,江辞雨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江辞雨侧过头,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了陈子昂脸上。那眼神深得像海,又冷得像冰,仔细分辨,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嘲弄?陈子昂一时辨不分明。

      江辞雨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薄茧。

      冰凉的手指,带着烟草和金属打火机的冷硬触感,猝不及防地捏住了陈子昂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陈子昂微微仰头,更近距离地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陈子昂呼吸一窒,睫毛猛地颤动几下。他没想到江辞雨会直接动手。下巴传来的细微痛感让他瞬间绷紧了身体,但脸上那点风流笑意却僵着没褪,甚至更艳了几分,像涂了毒的花。

      江辞雨俯身,逼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盯着陈子昂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冰冷,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下:

      “陈少。”

      他顿了顿,捏着下巴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你,玩不起。”

      说完,他倏地松手,像是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不再看陈子昂瞬间僵住、血色褪去又涌上的脸,转身,径直沿着走廊离开。脚步声沉稳,消失在拐角。

      陈子昂站在原地,下巴上那冰凉疼痛的触感还未消散。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慢慢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几秒后,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嗤笑,从他喉咙里逸出。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望着江辞雨消失的方向,里面所有的轻佻、风流、玩味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亮光。

      “玩不起?”他自言自语,舌尖轻轻舔过下唇,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腥味,可能是刚才不小心咬破了。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眼前维港糜丽的夜色。

      有意思。

      真他妈有意思。

      江辞雨。

      他记住了。

      被江辞雨捏过的下巴,到了后半夜,才彻底消了那点隐痛和异样触感。陈子昂没回宴会厅,在甲板僻静处抽完了那支烟,任由海风吹得西装外套猎猎作响,脑子里的念头却滚烫清晰。

      玩不起?

      他陈子昂长到二十二岁,在情场浪荡了这些年,还没听过这三个字。

      越是得不到的,越有挑战性。越是冷硬的冰山,撞上去粉身碎骨,或许才够痛快。江辞雨那副目下无尘、冰冷禁欲的模样,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那点恶劣的、征服的欲念。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子昂像一头被激起兴味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近他的目标。

      江辞雨的行程不算难打听。这位新上任的航运巨头继承人忙得像个陀螺,出入皆是高端商务场所,中环的写字楼顶层的私人会所、深水湾的游艇俱乐部、跑马地的马会包厢……偶尔出现在慈善拍卖或必要的行业酒会,身边总是围着助理、保镖,以及试图攀谈的各路人物。他本人则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冷漠,拒绝一切无谓的社交与私人接触。

      陈子昂没急着再次贴上去。他知道,第一次的“冒犯”已经留下了印象——哪怕是负面的。第二次出手,必须更巧妙,更……不容拒绝。

      他动用了点人脉,摸清了江辞雨下周会出席一个规格极高的私人艺术品鉴赏晚宴,地点在半山一栋不对外开放的百年历史洋房。主办方是瑞士某古老家族,请柬只发给极少数真正有底蕴的世家和藏家。陈家原本不在名单上,但陈子昂辗转托了伦敦的关系,硬是搞到了一张。

      晚宴当晚,陈子昂提前到了。他没穿那些花哨的西装,选了一身剪裁极佳的午夜蓝丝绒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简洁的钻石领针,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越的眉骨。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流外放,多了几分沉淀的矜贵。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过于外露的漂亮是轻浮,恰到好处的优雅才是武器。

      洋房内部保留了世纪初的装饰风格,柚木护墙板,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旧书和昂贵香料混合的沉闷气息。宾客不多,三四十人,皆轻声细语,步履从容。陈子昂端着香槟,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墙上挂着的印象派油画和玻璃柜里的东方瓷器,实则精准地定位了那个站在一幅莫奈《睡莲》前的高大身影。

      江辞雨依旧是一身无可挑剔的黑西装,侧对着他,正与一位白发苍苍的瑞士藏家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在柔和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雕塑感。他听得很专注,偶尔颔首,提出一两个问题,声音低沉,用的是流利的法语。

      陈子昂耐心地等着。直到那位老藏家被旁人请走,江辞雨独自留在画前,似乎陷入短暂的沉思。

      就是现在。
      被江辞雨捏过的下巴,到了后半夜,才彻底消了那点隐痛和异样触感。陈子昂没回宴会厅,在甲板僻静处抽完了那支烟,任由海风吹得西装外套猎猎作响,脑子里的念头却滚烫清晰。

      玩不起?

      他陈子昂长到二十二岁,在情场浪荡了这些年,还没听过这三个字。

      越是得不到的,越有挑战性。越是冷硬的冰山,撞上去粉身碎骨,或许才够痛快。江辞雨那副目下无尘、冰冷禁欲的模样,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那点恶劣的、征服的欲念。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子昂像一头被激起兴味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近他的目标。

      江辞雨的行程不算难打听。这位新上任的航运巨头继承人忙得像个陀螺,出入皆是高端商务场所,中环的写字楼顶层的私人会所、深水湾的游艇俱乐部、跑马地的马会包厢……偶尔出现在慈善拍卖或必要的行业酒会,身边总是围着助理、保镖,以及试图攀谈的各路人物。他本人则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冷漠,拒绝一切无谓的社交与私人接触。

      陈子昂没急着再次贴上去。他知道,第一次的“冒犯”已经留下了印象——哪怕是负面的。第二次出手,必须更巧妙,更……不容拒绝。

      他动用了点人脉,摸清了江辞雨下周会出席一个规格极高的私人艺术品鉴赏晚宴,地点在半山一栋不对外开放的百年历史洋房。主办方是瑞士某古老家族,请柬只发给极少数真正有底蕴的世家和藏家。陈家原本不在名单上,但陈子昂辗转托了伦敦的关系,硬是搞到了一张。

      晚宴当晚,陈子昂提前到了。他没穿那些花哨的西装,选了一身剪裁极佳的午夜蓝丝绒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简洁的钻石领针,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越的眉骨。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流外放,多了几分沉淀的矜贵。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过于外露的漂亮是轻浮,恰到好处的优雅才是武器。

      洋房内部保留了世纪初的装饰风格,柚木护墙板,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旧书和昂贵香料混合的沉闷气息。宾客不多,三四十人,皆轻声细语,步履从容。陈子昂端着香槟,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墙上挂着的印象派油画和玻璃柜里的东方瓷器,实则精准地定位了那个站在一幅莫奈《睡莲》前的高大身影。

      江辞雨依旧是一身无可挑剔的黑西装,侧对着他,正与一位白发苍苍的瑞士藏家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在柔和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雕塑感。他听得很专注,偶尔颔首,提出一两个问题,声音低沉,用的是流利的法语。

      陈子昂耐心地等着。直到那位老藏家被旁人请走,江辞雨独自留在画前,似乎陷入短暂的沉思。

      就是现在。

      陈子昂走过去,在江辞雨身侧一步之遥站定,同样望向那幅光影迷离的《睡莲》。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真的被画作吸引。

      江辞雨察觉到了身侧有人,目光微转,瞥见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漠然,似乎打算直接离开。

      “光影的处理,”陈子昂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学术探讨般的沉静,“尤其是水面倒影的破碎感,和后印象派追求的平面装饰性之间,其实有很微妙的张力。”

      江辞雨准备迈开的脚步停住了。他再次看向陈子昂,这次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似乎没料到这个以风流闻名的小开,能说出这样内行的话。

      陈子昂依旧看着画,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严肃的笑意。“莫奈晚年视力衰退,反而让他的色彩感知脱离了具象束缚。你看这里,”他微微倾身,手指虚点画布某处,“钴蓝和铬绿的叠加,几乎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栗,根本不是肉眼所见的池塘。”

      他转过脸,迎上江辞雨审视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轻佻,只有专注和一点属于真正欣赏者的光亮。“江少也对印象派感兴趣?”

      江辞雨沉默了两秒,薄唇微启,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略有涉猎。”

      “我在巴黎念书时,在奥赛博物馆做过一段时间义工,恰好跟过莫奈特展的筹备。”陈子昂自然地接话,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时候整天对着这些画,看得都快魔怔了。不过现在想想,那段经历挺值得。”

      他巧妙地抛出了一个真实的信息点(他确实在巴黎留学,也确实混过博物馆义工),既不显得卖弄,又足以引起对方一丝兴趣,至少,不会立刻被归为不学无术的草包。

      江辞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以及他的意图。那眼神锐利,像是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

      陈子昂坦然回视,心跳却悄悄加快。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江辞雨这样的人,对刻意的讨好和肤浅的搭讪恐怕早已免疫,甚至厌恶。他必须展现出不同的一面,有价值的一面,哪怕只是一点点。

      “陈少倒是多才多艺。”江辞雨最终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

      “打发时间而已。”陈子昂轻笑,适可而止,没有继续深入艺术话题。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些,“比起这些,我更佩服江少。听说上个月马六甲海峡那边的航线危机,江氏处理得干净利落,业内都当教科书案例在传。”

      他提到的是航运界近期的一件大事,江辞雨主导的一次漂亮危机公关。这话题切入得极其自然,既恭维了对方的能力,又显示了自己并非只懂风月,对商业也有所关注。

      江辞雨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商业是他绝对的领域,也是他自负和掌控感的核心来源。

      “分内之事。”他回答依旧简短,但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

      “分内之事能做到极致,就是本事了。”陈子昂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句,然后笑了笑,“不打扰江少赏画了。有机会再向江少讨教。”

      他微微颔首,端起香槟示意,然后从容地转身离开,走向另一边的人群。步伐稳健,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留恋或纠缠的意思。

      他知道,第一次正式交锋,不能贪。留下一个“似乎有点不一样”的印象,比留下一个“死缠烂打的草包”印象,要好一万倍。

      接下来的一周,陈子昂“偶遇”江辞雨的频率,开始以一种精妙的节奏增加。

      周一下午,中环某顶级会员制咖啡厅。陈子昂“恰巧”坐在邻桌,对着笔记本处理“公务”,桌上摊开的是一份全英文的航运行业分析报告(熬夜恶补的成果)。江辞雨进来时,他“刚好”抬头,露出一个略带讶异而后礼貌颔首的微笑。江辞雨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坐到不远处的固定位置。整个过程中,陈子昂再未投去一眼,专注地盯着屏幕,偶尔蹙眉,偶尔快速打字,俨然一个忙碌的年轻商业人士。

      周三晚上,深水湾游艇俱乐部。陈子昂被一个朋友(特意安排的)拉来谈事情,坐在露天吧台。江辞雨与几位外籍高管模样的人从码头方向走来,似乎刚结束一场海上会议。陈子昂正和朋友笑谈,目光扫过,与江辞雨有瞬间的交汇。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很自然地举了举手中的苏打水杯,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回头继续和朋友说话,仿佛江辞雨只是一个普通的熟人。

      周五,某个环保基金会的慈善午宴。陈子昂作为陈家代表出席(主动要求的),发表了一个简短但得体的致辞,主题是“企业社会责任与海洋生态保护”(紧扣江氏主业)。台下,江辞雨坐在主宾席,全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子昂下台时,目光扫过他,微微笑了笑。江辞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每一次“偶遇”,陈子昂都表现得体、自然,甚至有些疏离。他不再试图用那双桃花眼直白地放电,不再说任何暧昧不清的话。他展示的是一个有教养、有一定见识、对商业并非一无所知、并且……似乎对江辞雨本人并无特别企图(至少表面上)的陈家继承人形象。

      他在耐心地编织一张网,用若即若离的丝线,一点点缠绕。

      他知道江辞雨这样的人,警惕心极高,对送上门的猎物不屑一顾。他必须让自己变成不是“猎物”,而是……一个有趣的、值得稍加关注的“存在”。

      温水煮青蛙。虽然江辞雨绝对是只最难煮的青蛙。

      转变发生在一个雨夜。

      港岛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城市浇得透湿。陈子昂刚从湾仔一家私人画廊出来,他没带伞,司机又被堵在半路。画廊地处僻静小巷,一时间竟叫不到车。他只好躲在狭窄的屋檐下,昂贵的皮鞋很快被溅起的雨水打湿。

      就在这时,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漆黑的宾利慕尚,无声地滑到巷口,停下。后车窗降下一半。

      江辞雨的脸出现在窗后,隔着雨幕,轮廓有些模糊,但那股冷峻的气质依旧鲜明。他看着浑身微湿、显得有些狼狈的陈子昂,眼神深黯。

      陈子昂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开一个笑容,带着点无奈的洒脱,朝他挥了挥手,指了指天上的雨,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倒霉”的口型。没有求救,没有趁机攀附,只是打了个招呼,甚至有点自嘲的意味。

      雨越下越大。

      车窗又降下了一些。

      江辞雨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无误:

      “上车。”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宾利车顶,声音闷而密集,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耳膜上。车厢内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极致的静谧,混合着真皮、雪松香氛,以及一丝属于江辞雨身上的、冷冽干燥的气息。

      陈子昂坐进宽敞的后座,与江辞雨之间隔着一个宽大的中央扶手。他身上的湿气立刻在恒温干燥的车厢里蒸腾出细微的白雾,雨水顺着发梢和西装布料往下淌,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抱歉,弄湿了你的车。”陈子昂先开口,声音带着被雨淋过的微哑,语气坦然,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他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尽量不把水甩得到处都是,然后扯松了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动作自然,没有刻意卖弄,却因那副被雨水浸润过的皮相,平添了几分落拓的性感。湿发贴在额角,水珠沿着明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微微敞开的领口。

      江辞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被雨刷规律刮扫着的模糊街景上。“顺路。”他只说了两个字,算是解释,语调毫无波澜。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空气却仿佛比外面的暴雨更粘稠。陈子昂能感觉到旁边人散发的无形压力,冰冷,坚硬,拒人千里。但他心底那点恶劣的火焰,却因这近距离的接触,燃烧得更旺了。

      他没有试图找话题打破沉默,只是放松身体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侧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雨水扭曲的霓虹光影。湿透的衬衫布料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胸膛和腰腹的线条。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必定有些狼狈,但也知道,这种恰到好处的狼狈,有时比精心雕琢的完美更具杀伤力,尤其是对江辞雨这种见惯了完美假面的人。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穿过雨幕中的隧道,光线明灭交替,掠过两人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过了许久,久到陈子昂以为这场沉默会持续到目的地,江辞雨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

      “陈少最近似乎很闲。”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或者说是……点破。

      陈子昂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转回头,看向江辞雨。对方依旧看着前方,只给他一个线条冷硬的侧影。

      “江少说笑了。”陈子昂笑了笑,声音放得轻缓,“家里生意有老头子看着,我也就是打打下手,跟着学点东西。比起江少日理万机,确实算得上清闲。”他四两拨千斤,把“闲”归结为家族分工和学习的必要,合情合理。

      江辞雨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依旧很静,很深,像结了冰的深潭,但陈子昂似乎看到冰层下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

      “学东西?”江辞雨重复了一遍,语调微扬,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学到航运分析报告,学到海洋环保?”

      陈子昂呼吸一滞。果然,那些“偶遇”,那些刻意展示的“关注点”,江辞雨全都注意到了,而且显然没信他那套“打发时间”和“恰巧感兴趣”的说辞。

      他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淡了些,但没垮。迎上江辞雨审视的目光,他挑了挑眉,甚至带上了一点被戳穿后索性摊牌般的坦然,混合着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底色。

      “江少明察秋毫。”他歪了歪头,湿发随着动作滑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毫不掩饰地闪烁着挑衅与兴味的桃花眼,“我这个人,好奇心重。对有意思的人……和事,总想多了解一点。”

      他刻意在“人”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停顿和重音,目光像带着钩子,细细描摹过江辞雨轮廓分明的唇线,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了解之后呢?”江辞雨问,声音冷了一分,捏着打火机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陈子昂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艳色逼人,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潮湿的侵略性。他忽然向前倾身,手臂撑在中央扶手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湿热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吐息,若有若无地拂向江辞雨的下颌。

      “之后啊……”他拖长了调子,气音般的,带着蛊惑,“看看能不能……深入交流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辞雨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刺向他。车厢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那无形的压力几乎凝成实质,让陈子昂胸口发闷。

      但陈子昂没退。他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点笑意甚至更盛,像在欣赏对方被冒犯后的冰冷怒意。湿透的衬衫领口敞得更开,锁骨清晰可见,皮肤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泛着玉石般湿润的光泽。这是一种无声的、近乎献祭般的挑衅。

      江辞雨的视线在他脸上、颈项、敞开的领口处锋利地刮过,每一寸都像带着冰碴。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黑。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江辞雨倏地伸出手,不是捏下巴,而是快如闪电地攥住了陈子昂撑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腕。

      力道极大,铁钳一般,瞬间的疼痛让陈子昂闷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僵住。

      江辞雨攥着他的手腕,将他猛地向后一掼,重重按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靠背上。陈子昂的后背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江辞雨随即俯身逼近,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挡住了车窗外的流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鼻息可闻,陈子昂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冰冷的怒火,以及那怒火深处,一丝被彻底勾起的、黑暗的欲念。

      “陈子昂。”江辞雨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危险,像砂纸磨过耳膜,“你以为这是什么?你的猎艳游戏?”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冰凉的指尖,带着薄茧,极其缓慢地、充满侮辱性地,从陈子昂湿漉漉的额角,顺着侧脸线条,划过下颌,最后停在他敞开的衬衫领口边缘,要落不落。

      陈子昂被他攥着手腕按在座椅上,动弹不得,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疼痛和这种全然被压制的感觉让他肾上腺素飙升,眼底却燃起更灼亮的光芒,混合着痛楚、兴奋和不肯服输的倔强。他仰着脸,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湿热。

      “不然呢?”他反问,声音发颤,却带着笑,“江少以为……是什么?”

      江辞雨盯着他,盯着他眼中那簇不屈的、甚至带着快意的火焰,盯着他湿润的、泛着淡粉的唇。指尖在他领口皮肤上危险地摩挲了一下,激起陈子昂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会后悔的。”江辞雨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等着。”陈子昂几乎是立刻接上,气音微弱,却清晰无比。

      下一秒,江辞雨猛地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也撤开了停留在他领口的手指,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烙铁。他直起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拉开了距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投向窗外,不再看陈子昂一眼,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只有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和依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陈子昂瘫软在座椅里,手腕火辣辣地疼,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刚才逼出的冷汗。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尝到一点血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咬破了。

      他侧过头,看着江辞雨冰冷的侧影,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像一尊完美的、没有感情的雕塑。

      心底那点火焰,非但没有被这盆冰水浇灭,反而烧得更旺,更野,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快意。

      车子缓缓停下。司机的声音从前方隔板后传来,恭敬而无波澜:“江先生,陈少,到了。”

      是陈子昂报给司机的地址,湾仔的一处高级公寓楼下。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衬衫和头发,拿起那件同样湿透的西装外套。他推开车门,暴雨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下车前,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车厢内。

      江辞雨依旧看着窗外,没有转头的打算。

      陈子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却依旧艳丽的笑,对着那冰冷的侧影,轻声说:

      “谢了,江少。”

      “雨夜送人,挺浪漫的。”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冲进了滂沱大雨之中,很快消失在公寓楼的门廊灯光下。

      宾利慕尚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雨刷不知疲倦地刮扫着前窗。

      后座,江辞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目光投向陈子昂消失的门口。深黯的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剧烈情绪,冰冷,怒意,探究,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灼热。

      他抬手,似乎想点燃一支烟,手指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用力捏紧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打火机,指骨泛白。

      “开车。”他对司机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平稳。

      黑色的轿车无声滑入雨夜,很快被密集的雨帘吞噬。

      公寓楼内,陈子昂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墙壁中狼狈不堪却眼睛发亮的自己,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腕上的红痕清晰刺目。

      他抚上那痕迹,指尖传来微痛。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电梯轿厢里回荡,带着湿漉漉的疯狂和志在必得。

      游戏,才刚刚开始。

      江辞雨,你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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