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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丝雀的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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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游艇返回市区的路程,陈子昂坐在林助理驾驶的车里,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精致木偶,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晨光中的港岛繁华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喧嚣,却与他彻底隔绝。那些熟悉的街道、招牌、甚至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林助理将车停在他公寓楼下,递给他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多余功能的手机,以及一个黑色的电子手环。“陈先生,江总交代,收拾一些必要的随身物品和换洗衣物即可。其他东西,别墅那边都有准备。这个手环,”林助理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无波,“请您务必随身佩戴,不要试图摘下或损坏。它连接着安保系统,也……方便江总随时了解您的位置。”
陈子昂接过手机和手环,指尖冰凉。黑色的手环质地坚硬,戴在腕上微微发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做出这个表情的力气都没有。
公寓里的一切都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甚至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惯用的香水尾调,混合着一点未散的烟酒气。这里曾是他放纵享乐的巢穴,是他逃避现实的温柔乡。如今再踏进来,却只感到一阵刺骨的陌生和……眷恋。
他打开衣柜,看着里面那些颜色跳脱、款式时髦的衣物,随手扯了几件常穿的T恤、衬衫和裤子,又拿了几套内衣,胡乱塞进一个不大的旅行袋里。他没有心情挑选,也没有带走任何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东西——那些限量版的潮玩,朋友送的稀奇古怪的纪念品,甚至床头柜上他和母亲唯一一张亲昵的合影,他都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带走这些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提醒自己曾经拥有的、早已逝去的自由罢了。
最后,他只从抽屉深处,拿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块老旧的怀表,表壳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花纹,但走时依旧精准。这是他外公留下的遗物,母亲在他十八岁生日时郑重交给他的,说是能保平安。他以前从不信这些,只觉得老气,随手丢在抽屉角落。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源自过往的慰藉。
他将怀表放进旅行袋夹层,拉上拉链。
环顾这个住了好几年的公寓,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凌乱的沙发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一切熟悉又陌生。他在这里醉过,笑过,带回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曾独自一人对着夜空发呆。这里承载了他作为“陈子昂”的绝大部分人生——轻浮的,浪荡的,看似潇洒实则空洞的人生。
而现在,他即将离开,去往一个未知的、由江辞雨完全掌控的牢笼。
没有告别,没有留恋。他拎起轻飘飘的旅行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间,转身,关上了门。
锁芯合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道闸门,切断了过去。
林助理等在楼下,见他下来,接过旅行袋,为他拉开车门。车子驶向浅水湾的方向。
浅水湾的别墅,陈子昂并不陌生。这一带汇聚了港岛顶尖的豪门,江家的宅邸更是其中翘楚,占地广阔,设计低调而奢华,背山面海,私密性极佳。车子驶入自动开启的黑色雕花铁门,沿着蜿蜒的车道前行,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最终,停在一栋线条简洁现代的三层别墅前。
别墅外观是冷灰色调,大片落地玻璃,风格与江辞雨游艇上的那个“囚笼”一脉相承,只是规模更大,更显气势磅礴,也……更冷。
林助理引着陈子昂进入别墅内部。玄关宽敞,挑空极高,光线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明亮却没什么温度。内部装饰依旧是江辞雨偏爱的极简风格,高级灰的墙面,深色木地板,线条利落的家具,昂贵的现代艺术品点缀其中,每一处都透着冰冷的秩序感和距离感,没有人间烟火气。
“您的房间在二楼,朝南,带独立阳台和浴室。”林助理引着他上楼,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江总交代,别墅内大部分区域您都可以自由活动,除了三楼他的书房和主卧,以及地下室的酒窖和收藏室。花园和泳池也可以使用,但离开主建筑范围,需要提前告知我或者管家。”
“自由活动?”陈子昂冷笑一声,“戴着手环的自由?”
林助理面不改色:“这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陈先生。午餐已经准备好,在餐厅。厨师会根据您的口味调整菜单,有任何饮食上的要求,可以直接告诉管家。您的衣物,稍后会有人整理挂入衣帽间。如果还有其他需要,请随时提出。”
他将陈子昂带到二楼一间客房门口,递给他一张门卡:“这是您房间的门卡。别墅大门的密码和您的指纹已经录入系统,但外出需要得到江总或我的批准。请先休息,午餐时间会通知您。”
说完,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开,步伐稳健无声,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陈子昂刷开门卡,走进房间。房间很大,比他公寓的主卧还要宽敞。同样是极简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对着后院的无边泳池和更远处的海景,视野绝佳。一张尺寸惊人的定制大床,独立的衣帽间和浴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书房区域。一切设施都是顶级配置,无可挑剔。
但这里,和游艇上那个房间一样,冰冷,空旷,没有一丝属于“家”的暖意,更像一间高级酒店的总统套房,或者……一个精心布置的、特别宽敞的牢房。
他将旅行袋随手扔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泳池水波粼粼,远处海面湛蓝,风景如画。但他只觉得那阳光刺眼,那海风仿佛带着枷锁的铁锈味。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个黑色的电子手环。它静静地箍在那里,并不沉重,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失去的自由和尊严。他用力扯了扯,手环纹丝不动,材质异常坚固。他试图像电影里那样用尖锐物品撬开,环顾四周,这房间里连个硬点的边角都没有,所有家具都做了圆角处理。
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和绝望,堵在胸口,闷得他发慌。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让他几乎陷进去。他躺倒,望着天花板简洁的线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他未来的生活了吗?在这座冰冷的、华丽的宫殿里,戴着电子镣铐,等待主人的“临幸”或“训诫”?吃饭,睡觉,在有限的范围里“自由活动”,像一只被圈养在顶级笼舍里的金丝雀?
午餐是管家送到房间里的。精致的法餐,摆盘艺术,味道无可挑剔。陈子昂食不知味,如同嚼蜡。管家是个五十岁左右、不苟言笑的男人,举止一丝不苟,放下餐食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不多说一个字。
下午,有人送来了一批崭新的衣物,从内衣到外套,从正装到休闲服,甚至还有睡衣和泳裤,尺码完全合身,款式虽不花哨,但面料剪裁皆属顶级,显然是江辞雨授意准备的。送衣服的人同样沉默,将衣物分门别类挂进衣帽间,便悄然离开。
陈子昂看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却即将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只觉得一阵反胃。江辞雨连他穿什么都要控制。
他试图打开房间里那台巨大的电视,却发现需要密码。想用新手机上网,发现网络受限,只能访问少数几个新闻网站和内部系统,无法使用社交软件,也无法拨出未经授权的电话。他试着拨打父亲的号码,提示无法接通。
彻底的隔离。
他成了这座冰冷别墅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黄昏时分,江辞雨回来了。
陈子昂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以及管家低声的汇报。他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没有动,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被刷开。江辞雨走了进来。
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领带松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似乎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那股冷峻强大的气场依旧迫人。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陈子昂身上。陈子昂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还习惯吗?”江辞雨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询问一件物品的安置情况。
陈子昂扯了扯嘴角:“江少安排得这么‘周到’,有什么不习惯的。”
江辞雨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或者根本不在意。他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这个随意的动作让他少了几分白日里的严谨,多了些居家的松弛感,却依然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力。
“林助理应该都跟你说了这里的规矩。”江辞雨靠进沙发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安分一点,对你,对陈家,都好。”
又是“安分”。陈子昂胸口憋闷,转头看向他:“如果我偏不安分呢?江少准备怎么‘教训’我?断陈家的资金链?还是把我关进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江辞雨与他对视,那双深眸在暮色渐浓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暗。他没有动怒,反而像是被陈子昂这副张牙舞爪却色厉内荏的样子,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趣。
“教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妙,“你觉得,我需要用那些方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陈子昂面前,居高临下。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雪松冷香和一丝属于男人的、略带侵略性的气息。
陈子昂本能地想后退,却强行忍住,仰头与他对视,不肯示弱。
江辞雨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拿起了茶几上那个陈子昂几乎没动过的水杯。他看着杯壁上残留的水痕,然后,目光重新落回陈子昂脸上。
“陈子昂,”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现在就像这杯水,在我手里。我可以让你保持平静,也可以轻易让你晃动,甚至……倾覆。”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从陈子昂倔强的眉眼,滑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再落到他紧握成拳、放在膝上的手上。
“但我不喜欢用粗暴的方式。”他放下水杯,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更喜欢……慢慢来。”
他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陈子昂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距离骤然拉近,近到陈子昂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看看你这身漂亮的骨头,能硬到几时。”江辞雨的视线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脖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耐心,“看看你这双总是写着不服输的眼睛,什么时候会只剩下……顺从。”
陈子昂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这种赤裸裸的、充满占有欲的审视所激起的、无法言喻的战栗,让他浑身僵硬,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他想推开他,想骂他,想撕碎他那副掌控一切的从容面具。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他,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抗拒和恨意。
江辞雨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眸色深了深,里面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但他没有再做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维持着这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看了他几秒,然后,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晚餐七点。”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平淡,“厨师做了你喜欢的龙虾和和牛。希望你的胃口,能比中午好一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陈子昂一个人。
他瘫软在沙发上,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江辞雨甚至没有碰他一根手指头,仅仅只是靠近,只是言语,就让他溃不成军。
“看看你这身漂亮的骨头,能硬到几时……”
“看看你这双总是写着不服输的眼睛,什么时候会只剩下……顺从……”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不是暴力威胁,不是物质剥夺,而是更可怕的、对意志的缓慢侵蚀和驯化。江辞雨要的,不是一具恐惧的躯壳,而是一个从灵魂到身体都彻底屈服、只属于他的……所有物。
陈子昂抬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无力的绝望。
他知道,江辞雨说得出,就做得到。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用这座冰冷的囚笼,用这种无声的压迫,一点一点,磨掉他所有的棱角和反抗。
而他,除了被动承受,似乎别无他法。
晚餐时,陈子昂换上了江辞雨准备的衣服——一套质料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衣服很合身,很舒适,但他穿在身上,只觉得如芒在背。
餐厅里,江辞雨已经坐在长桌的主位。水晶吊灯洒下明亮柔和的光,映照在光洁的银质餐具和精致的瓷器上。菜肴丰盛,香气四溢。
陈子昂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离他不远不近,正好在长桌的另一端,遥遥相对。
两人沉默地用餐。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江辞雨吃得不多,但很专注,动作优雅。他偶尔会抬眼,目光扫过陈子昂。那目光平静,却让陈子昂感觉自己在被评估,像在审视一道菜肴是否合口,或者一件艺术品是否摆放得当。
陈子昂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味同嚼蜡。他尽量不去看江辞雨,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
“明天,”江辞雨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约了你父亲喝早茶。”
陈子昂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惊疑。
江辞雨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关于‘通海’后续的一些事情,需要当面沟通一下,让他安心。你也一起去。”
陈子昂的心沉了下去。江辞雨要见他父亲。是想亲自确认“交易”的履行?还是想在他父亲面前,展示对他的“所有权”,施加更深层的控制?
“你想跟我爸说什么?”陈子昂声音有些干涩。
“说该说的。”江辞雨没有看他,端起红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深红色的液体,“比如,你最近会跟着我,学习一些航运和投资方面的实务。陈家那边,暂时不需要你操心。”
学习?陈子昂几乎想冷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拘禁在身边,美其名曰“学习”。
“他会信吗?”陈子昂问。
江辞雨抬眼,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他需不需要信,是一回事。你需不需要他相信,是另一回事。”他抿了一口酒,“陈子昂,你应该不想让你父亲知道,他的儿子为了所谓的‘自由’和‘自尊’,差点把整个陈家拖进泥潭,现在又成了别人……笼中的雀鸟吧?”
话语里的冰冷和残忍,毫不掩饰。
陈子昂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江辞雨捏住了他最大的软肋——对父亲、对家族的愧疚和牵挂。他不能,也不敢让父亲知道真相。那只会让父亲更失望,更担忧,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他低下头,盯着盘中剩余的食物,再也没有任何胃口。
江辞雨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没再说什么,继续用餐。
晚餐后,江辞雨去了书房。陈子昂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黑暗中的大海和零星几盏别墅的灯火。
手环在腕上微微发光,像一个无声的监视者。
明天,就要见到父亲了。在江辞雨的注视下,演戏,撒谎,假装一切安好。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恶心。
这就是“驯服”的第一步吗?逼他对自己最在意的人说谎,亲手割断一部分与过往的联系,更深地陷入这个由谎言和胁迫构建的牢笼?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个小小的丝绒盒,打开。老旧的怀表躺在里面,指针在黑暗中幽幽反光,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滴答声。
这声音,在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压抑中,成了他唯一的、微弱的锚点。
他合上盒子,紧紧攥在手心。
外公,母亲……如果你们在天有灵,会怎么看我这个不肖子孙?
为了家族,屈服于强权,将自己卖入一个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还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就像这怀表里的指针,被无形的齿轮驱动着,在既定的轨道上,一圈,又一圈,走向未知,却也注定循环的终点。
夜,还很长。
驯服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金丝雀的囚笼,门窗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清晨的光线被厚重的遮光帘阻隔,房间里依旧是一片适合沉睡的昏暗。但陈子昂早已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怀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倒计时的秒针,催促着他走向与父亲见面的那一刻。
他起身,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却驱不散心头沉重的寒意。镜中的男人,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阴影用再昂贵的遮瑕也难完全掩盖。他换上江辞雨准备的另一套衣服——质地精良的浅蓝色衬衫,熨帖的深灰色长裤,款式低调而合体,完美地收敛了他身上那些过于外放的、属于“陈子昂”的张扬气质,更像一个……跟在江辞雨身边,接受“教导”的、沉稳的年轻人。
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冷的疲惫。
七点半,管家准时敲门,告知早餐已备好,江先生在楼下等他。
餐厅里,江辞雨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是简单的咖啡和吐司。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平板,侧脸线条在晨光中冷硬分明。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目光在陈子昂身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淡淡道:“吃早餐。”
陈子昂在他对面坐下,面前摆着营养均衡的西式早餐。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
江辞雨很快用完早餐,放下平板,看向他:“准备好了?”
陈子昂握紧了膝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嗯。”
“记住该说什么。”江辞雨的语气不容置疑,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吧。”
车子驶向港岛一家历史悠久、格调极高的粤式茶楼。路上,两人依旧沉默。陈子昂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却一点点沉入谷底。他即将在江辞雨的监视下,对父亲编织一个弥天大谎。
茶楼位于中环一栋老式建筑的高层,装修古雅,侍者训练有素,来往客人皆非富即贵,环境清幽私密。陈子昂跟着江辞雨走进预订好的包间时,父亲陈启山已经到了。
陈启山看到他们一同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站起身,笑容里带着商人惯有的圆滑和对江辞雨这种级别人物的客气与谨慎:“江总,劳您大驾,还亲自跑一趟。子昂,你也来了。”他的目光在陈子昂身上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儿子今天的样子……过于规矩了些,少了平日的跳脱。
“陈叔客气,您是长辈,应该的。”江辞雨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对长者的尊重,又不失自身的气场。他自然地拉开一张椅子,示意陈启山落座,自己则坐在了主位,陈子昂则沉默地坐在了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座位安排,让陈启山眼神又动了动。
侍者上前斟茶,精致的茶点陆续送上。寒暄过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通海物流”。
江辞雨端起青瓷茶杯,语气平稳地开口:“陈叔,关于‘通海’之前那份意向书,是下面人做事欠考虑,条款确实有失公允。我已经让他们撤回,相关责任人也会处理。江氏与陈家多年交情,断不会因为一点误会伤了和气。”
陈启山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江总言重了,下面人做事难免有疏漏,能及时纠正就好。我们陈家,一向是敬佩江氏的。”
“陈叔理解就好。”江辞雨放下茶杯,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身侧的陈子昂,“另外,我听子昂说,他对航运和投资这块,最近挺有兴趣,也想学点东西。正好我这边有些项目和实务,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没坏处。所以,我想让他暂时跟着我,在我身边看一段时间,陈叔您意下如何?”
陈子昂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感觉到父亲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疑问。他不得不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甚至带上一点“渴望学习”的诚恳。
“爸,江……江大哥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平稳,“我以前太不懂事,净胡闹。现在也想收收心,学点正经东西。跟着江大哥,机会难得。”他刻意用了“江大哥”这个稍显亲近的称呼,试图淡化两人之间那种微妙而不对等的关系。
陈启山看着儿子,眼神复杂。他当然希望儿子能上进,能接手家业,但突然这么“懂事”,还是跟在江辞雨这样的人身边,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踏实。可江辞雨亲自开口,姿态又放得这么低(至少表面上),他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更不敢拂了江家的面子。
“这……”陈启山沉吟了一下,看向江辞雨,“能跟着江总学习,自然是子昂的福气。只是这小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没什么定性,又爱惹是生非,就怕给江总添麻烦。”
“陈叔放心。”江辞雨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子昂很聪明,一点就通。年轻人,有些棱角不是坏事,磨一磨,也就出来了。在我身边,规矩自然有,不会让他乱来。”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陈启山看了看江辞雨,又看了看垂着眼睫、显得异常“乖巧”的儿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江总多费心了。子昂,你要好好听江总的话,别像以前那样胡闹,知道吗?”
“知道了,爸。”陈子昂低声应道,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怕泄露心底的屈辱和慌乱。
接下来的茶点时间,气氛看似融洽。江辞雨与陈启山聊了些行业动态和无关痛痒的闲话,姿态从容,谈吐得体,完全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和可靠晚辈的形象。陈子昂则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偶尔在父亲问及时,才简短回答一两句,扮演着一个决心“改过自新”、在“严师”面前略显拘谨的学徒。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父亲偶尔投来的、带着欣慰又有些担忧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而身旁江辞雨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无处不在的掌控感,更让他如坐针毡。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在江辞雨指尖的牵引下,演着一场荒诞而悲哀的戏。
茶毕,江辞雨客气地送陈启山到茶楼门口。陈启山临走前,又拍了拍陈子昂的肩膀,低声嘱咐:“好好跟着江总学,有空回家看看你妈,她总念叨你。”
“嗯。”陈子昂喉头哽住,只能重重地点了下头。
看着父亲的车子驶离,汇入车流,陈子昂一直强撑着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演得不错。”江辞雨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听不出褒贬。
陈子昂猛地转头看他。江辞雨站在台阶上,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常,映着他苍白失神的脸。
一股尖锐的恨意,混合着铺天盖地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陈子昂。他想冲上去质问,想撕破他那张虚伪冷静的面具,想吼出所有屈辱的真相。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楚。
江辞雨似乎对他的沉默和隐忍很满意,转身走向等候的车子。“上车,回公司。”
接下来的日子,陈子昂开始了在江辞雨身边的“学习”生涯。每天早晨,他会被江辞雨一同带去江氏集团位于中环的亚太区总部。他没有具体的职务,江辞雨也没有给他安排实质性的工作,只是让他待在一间紧邻总裁办公室的、同样宽敞冰冷的小会议室里。
这间会议室成了他新的囚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令人眩晕的城市天际线,室内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台连接着内部网络的电脑(依旧受限),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行业杂志和报告。大多数时候,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可以通过单向玻璃,看到隔壁总裁办公室里江辞雨忙碌的身影。看他主持视频会议时冷静果决的侧脸,看他审阅文件时微蹙的眉头,看他与下属交谈时简洁有力的手势。江辞雨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机器,高效地运转着,处理着足以影响市场格局的庞大事务。
而他,陈子昂,则像一件被随意摆放在隔壁的、无关紧要的装饰品,或者,一个被圈禁起来、随时可供主人观赏或“教导”的活体标本。
江辞雨偶尔会过来,丢给他一些基础的行业资料或案例分析,让他“看看”,没有任何讲解,也不询问他的理解。有时,江辞雨会在办公室接待重要的客人或合作伙伴,陈子昂能透过玻璃,看到那些人恭敬或讨好的姿态,听到隐约传来的、关于巨额数字和复杂条款的交谈。
那些曾经离他很遥远、也从不感兴趣的世界,如今以一种冰冷而直接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而他,只是一个被隔绝在外的、被迫的旁观者。
午餐通常由林助理送到会议室,或者,极少数时候,江辞雨会带他去公司附近某家高档餐厅的包间,进行一场沉默的、令人食不下咽的用餐。江辞雨从不与他谈论公事,也极少过问他的感受,仿佛他的存在,只是为了履行那个“带在身边”的约定。
下班后,他们一同回到浅水湾的别墅。晚餐,各自回房,偶尔江辞雨会在书房工作到深夜。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有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监视感和江辞雨那偶尔投来的、深沉难辨的目光。
陈子昂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方式“杀死”。不是□□的消灭,而是精神的阉割。江辞雨在用这种极致的冷落和隔离,磨掉他所有的个性、锋芒和存在感,将他一点点掏空,变成一个符合他要求的、安静顺从的空白容器。
他试图反抗,用沉默,用偶尔流露出的讥诮眼神,用对送来食物的挑剔。但江辞雨对此毫无反应,仿佛他这些微不足道的挣扎,不过是困兽无力的爪牙,连挠痒都算不上。
唯一的变化,发生在晚上。
别墅的隔音极好,但陈子昂的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隔壁主卧房门开关的声音,听到浴室隐约的水声,甚至能想象出江辞雨在那些空间里活动的样子。这种无形的、被迫的“亲密”,比白天的冷落更让他焦躁不安。
有时,深夜,他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冰冷的海水吞噬,梦见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梦见江辞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下沉。他会惊醒,浑身冷汗,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腕上的电子手环发出幽微的、规律的光,像一个永不闭眼的监视者。
这种生活持续了大约一周。陈子昂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极致的无聊,极致的压抑,极致的……被物化。
周五晚上,江辞雨有应酬,回来得比平时晚。陈子昂已经洗完澡,穿着那套柔软的灰色家居服,坐在房间的小书房里,对着一本枯燥的航运年鉴发呆——这是江辞雨今天随手扔给他的“读物”。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门被刷开,江辞雨走了进来。
他显然喝了些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雪松冷香,形成一种奇异的、略带侵略性的气息。他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扯松了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清晰的喉结。灯光下,他的脸颊有极淡的红,眼神比平时更深,更黯,少了些平日的绝对冷静,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微醺的松散,以及一种隐藏在松散之下、更锐利的审视。
陈子昂立刻绷紧了身体,像察觉到危险的动物。
江辞雨走到书桌旁,扫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年鉴,然后目光落在陈子昂脸上。他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拿起了陈子昂一直放在手边、时不时摩挲一下的那个丝绒小盒子。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一些。
陈子昂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抢回来:“还给我!”
江辞雨轻易地避开了他的手,打开了盒子。老旧的怀表躺在里面,表壳磨损,表盘泛黄,但指针依旧在走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怀表?”江辞雨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拿起那块表,放在掌心掂了掂,目光在陈子昂紧张的脸上和怀表之间逡巡。“谁的?”
“……我外公的遗物。”陈子昂声音干涩,目光紧紧盯着他手里的表。
江辞雨“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他用指尖抚过表壳上磨损的纹路,动作很轻,却让陈子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块表,是他在这个冰冷囚笼里,与过去、与亲情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旧了。”江辞雨评价道,语气平淡,“该换块新的。”说着,他作势要将怀表放回盒子。
陈子昂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江辞雨的手却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怀表背面一个极不起眼的、浅浅的刻痕上。那似乎是一个手写的、花体的字母“S”,因为年代久远和磨损,几乎难以辨认。
陈子昂也看到了那个刻痕,心头猛地一跳。那是他母亲名字(苏婉仪)的缩写,外公当年特意请人刻上去的。
江辞雨的指尖在那个“S”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陈子昂。那双深眸在灯光和酒意的熏染下,翻涌着一种陈子昂看不懂的、异常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恍然,甚至……有一闪而过的、近乎柔和的波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幽暗覆盖。
他没有把表放回盒子,而是合拢手指,将怀表握在了掌心。
“这个,”他晃了晃握着表的手,看着陈子昂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惊怒交加的眼神,缓缓道,“暂时由我保管。”
“为什么?!”陈子昂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江辞雨不为所动,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你的东西?在这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你’的。”
他上前一步,逼近陈子昂。带着酒气的、温热的气息拂面而来,混合着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和压迫感。
“包括你,陈子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在这里,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想给你看的,你才能看。我想让你留的,你才能留。我想拿走的……”他摊开手掌,怀表静静地躺在他掌心,然后缓缓收拢手指,“你就得给。”
陈子昂浑身颤抖,眼睛死死盯着他握住怀表的手,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剥夺的恐惧,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他想扑上去抢,想用指甲抓破他那张永远冷静的脸。
但江辞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黯,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笃定。他知道陈子昂不敢,也不能。
僵持了几秒,陈子昂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他低下头,不再看江辞雨,也不再看那块被夺走的怀表,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情绪。
江辞雨看着他这副样子,眸色更深。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书桌边缘坐了下来,距离陈子昂很近。
“这么在意?”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块怀表,金属表链发出细微的轻响。
陈子昂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低。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怀表滴答的走动声,和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江辞雨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下周一,跟我去新加坡。那边有个项目签约,为期三天。”
陈子昂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去新加坡?离开香港?离开这个囚笼?
“去……做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跟着。”江辞雨言简意赅,“看看真正的商业世界是怎么运作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也算是……你‘学习’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落在陈子昂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的什么。像是要观察他离开熟悉环境后的反应,像是要将他带入更核心的领域进行“锤炼”,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将他一个人留在香港,脱离视线。
陈子昂的心脏在胸腔里杂乱地跳动着。离开香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跟在江辞雨身边……这似乎不是放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更紧密的监视和控制。但无论如何,能离开这栋别墅,离开这个房间,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像是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波澜。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江辞雨似乎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他站起身,将那块怀表随手放进了自己家居服的口袋里——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早点休息。”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
陈子昂依旧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江辞雨消失的方向。掌心被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隐隐作痛。
怀表被拿走了。
连最后一点与过往的牵系,也被江辞雨轻易地剥夺、掌控。
而现在,他还要被带往更远、更陌生的地方,继续这场无声的、看不到尽头的囚禁与驯服。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光滑,没有任何勒痕,但他却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
江辞雨。
你究竟……想把我变成什么样子?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眼角,滴在摊开的、印满枯燥数据的年鉴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无声无息。
就像这场发生在华丽囚笼里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他,似乎已经听到了自己城池,逐渐陷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