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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禁锢 ...

  •   门把手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陈子昂已经跌入别墅外浓稠如墨的夜色里。海风比来时更烈,带着咸腥的气息,像无数冰针穿透他身上单薄的西装,直刺骨髓。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滚烫,脸颊、嘴唇,被江辞雨触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灼烧着,像打上了屈辱又滚烫的烙印。

      他没有理会林助理平静的示意,像个游魂般,踉跄着走上寂静的海岸路。脚下是粗糙的沙砾,远处海涛呜咽,头顶是疏朗却冰冷的星子。繁华的港岛灯火被山峦和树林阻隔,这里只剩下原始的黑与寂。

      方才在别墅里那场近乎崩溃的对峙,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的交错,都在他脑海里疯狂回放,碾压着他仅存的理智。江辞雨冰冷的手指,低沉沙哑的质问,还有最后那个带着残忍兴味的“选择题”——被掌控,还是被熄灭?

      “要么,你现在就彻底弄死我……”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这场火,就会一直烧下去……”

      他说了。把最决绝、最疯狂的话,甩在了江辞雨那张永远冰封的脸上。不是求饶,不是妥协,是宣战。一场力量悬殊到可笑,结局注定惨烈的宣战。

      心脏在胸腔里钝痛地跳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的剧痛。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极致的、燃烧到尽头般的虚脱,混合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快意。

      他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脚下不再是沙砾,而是柔软的草地,再往前,是湿润的沙滩。海浪就在几米外冲刷着,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光。

      陈子昂停下脚步,脱了鞋,赤脚踩进冰凉的海水里。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瞬。

      他看着漆黑无垠的大海,像一张巨兽的口,吞噬着所有的光与声。江辞雨就像这片海,深邃,冰冷,强大,不可测度。而他,不过是岸边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被海浪卷起,狠狠砸在礁石上,粉身碎骨似乎是唯一的归宿。

      可为什么……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不是因为恨,至少不全是。恨意太纯粹,太简单。他对江辞雨的感觉,远比恨复杂千万倍。那是一种混合着不甘、愤怒、屈辱、恐惧,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病态的吸引和渴求。他渴望撕碎江辞雨那副完美的、冷漠的面具,渴望看到他失控,渴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冰海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划痕。

      这种渴望,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段激烈情感都更凶猛,更绝望,也更……真实。

      他想起初见时,江辞雨看他像看货柜编号的眼神;想起雨夜车厢里,他捏着自己下巴说的“玩不起”;想起游艇上那个短暂却有力的拥抱;想起阳光房里,他在江老夫人面前温和的侧脸;也想起刚才,他指尖抚过自己脸颊和嘴唇时,那令人战栗的温柔与冷酷交织的触感。

      江辞雨是矛盾的。极致的冷与暗藏的火,绝对的掌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高高在上的漠视与偶尔泄出的、带着毁灭意味的专注……这些矛盾像磁石一样吸引着陈子昂,让他明知是飞蛾扑火,却依旧无法自拔地靠近。

      “烧到你不得安宁……烧到你再也无法忽视……”

      他对着大海,低声重复着自己方才的“宣言”,声音很快被海浪声吞没。像是说给江辞雨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打气,给自己那点可怜的、不肯熄灭的倔强,寻找一个继续燃烧的理由。

      他不知道江辞雨会如何回应。是更雷霆万钧的商业打击,让陈家彻底万劫不复?还是用更直接、更残忍的方式,让他这个“麻烦”彻底消失?

      但他知道,从他说出那些话开始,他就已经把自己和江家,彻底绑在了对立的两端,再无退路。

      他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被冻得麻木,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路上。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自动关机了。他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报了公寓地址。

      回到那个空旷冰冷的公寓,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黑暗中,别墅客厅里江辞雨背光而立的身影,他俯身时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双深黯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一遍遍浮现。

      他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江辞雨指尖的触感和温度。一种陌生的、混杂着屈辱和战栗的酥麻感,从尾椎骨窜上来。

      他猛地缩回手,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低吼。

      该死的江辞雨。

      该死的……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陈子昂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几乎与外界断绝了联系。手机关机,门铃不响,窗帘紧闭。他像是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精气神的大病,需要时间和黑暗来舔舐伤口,重组破碎的自我。

      他睡得很少,吃得更少。大部分时间只是躺着,或者坐在黑暗里发呆。脑子里时而一片空白,时而又被各种纷乱的念头和画面塞满。江辞雨的脸,父亲震怒的脸,吴博士温和的脸,“通海物流”那苛刻的收购条款,还有自己那番孤注一掷的狠话……轮番上演。

      他没有再试图去打听任何消息,也没有联系任何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着他。他在等待。等待江辞雨的审判,等待命运的靴子落下。

      第四天傍晚,他终于感觉到一点饥饿。冰箱里空空如也,他换了身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像个幽灵一样下楼,去街角的便利店买泡面。

      便利店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财经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本台最新消息,江氏航运集团今日下午发布公告,宣布已与硅谷初创科技公司‘北极星科技’达成初步战略合作意向,双方将共同成立合资公司,专注于高纬度、极端环境下的智能通讯与导航技术研发及商业化应用。此举被市场普遍视为江氏加速布局北极航线、构建数字化供应链核心竞争力的关键一步……”

      陈子昂拿着泡面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猛地抬头,看向电视屏幕。画面切换,是江氏发言人接受采访的镜头,旁边配着“强强联合”、“战略突破”等字样。

      “北极星”……和江氏……达成了合作?

      怎么会?吴博士明明说过,谈判因为排他性条款和知识产权问题陷入僵局。江辞雨那天在别墅里,也明确表示可以轻易让“北极星”的融资泡汤。

      难道……自己与吴博士那唯一一次会面,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江氏下决心,以更快的速度、或许也付出了某种代价,敲定了这笔交易?是为了断绝自己任何染指的可能?还是说,江辞雨原本就在权衡,而自己的“小动作”,恰好成了促使他做出决断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管原因如何,结果就是:他试图寻找的“缝隙”,被江辞雨用更强势的手段,彻底焊死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被彻底戏耍的屈辱,涌上心头。他像个傻子,上蹿下跳,以为自己找到了对抗的武器,殊不知,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甚至可能被反向利用。

      他付了钱,拿着泡面,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那里,车牌很普通,但车型和那种低调的奢华感,让陈子昂心头一紧。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江辞雨,也不是林助理,而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普通但眼神精悍的中年男人。他走到陈子昂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陈先生,我们老板想见您。”

      “你们老板是谁?”陈子昂戒备地问,手指悄悄收紧。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示意他上车。

      陈子昂看了一眼那辆轿车,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显然不是普通司机或保镖的男人。他知道,拒绝没有用。

      他沉默地上了车。车子驶出市区,却不是往深水湾的方向,而是开向了更为僻静的南区,最终在一处临海的私人码头停下。码头很小,只停泊着一艘中型游艇,通体深蓝色,线条流畅,在暮色中像一头安静的巨兽。

      中年男人引着陈子昂上了游艇。艇内装饰是冷硬的工业风,金属与深色木材结合,同样简洁到近乎空旷。江辞雨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背对着入口,似乎正在倒酒。他换了休闲的白色麻质衬衫和卡其裤,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夕阳的余晖从舷窗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色,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峻。

      “坐。”江辞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陈子昂走到客厅区域的灰色沙发上坐下,身体依旧紧绷。游艇随着轻微的波浪晃动,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但他毫无睡意,只觉得心跳如鼓。

      江辞雨端着两杯威士忌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陈子昂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闻看到了?”他啜饮一口,抬眼看向陈子昂,目光深黯,像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着暗流。

      陈子昂没有碰那杯酒,只是看着他:“看到了。恭喜江少,又下一城。”

      语气里的讥讽,几乎掩饰不住。

      江辞雨似乎不以为意,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目光锐利地锁住陈子昂:“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这里吗?”

      陈子昂扯了扯嘴角:“总不会是请我庆祝。”

      江辞雨没有笑,眼神反而更冷了几分:“‘北极星’的事情,到此为止。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也到此为止。”

      命令式的口吻,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陈子昂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来宣判和警告的。

      “那‘通海物流’呢?”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江少准备怎么‘到此为止’?”

      江辞雨看着他,眸色深沉难辨:“‘通海’的收购草案,我会撤回。”

      陈子昂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撤回?江辞雨会这么轻易放手?

      “条件呢?”他几乎立刻问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江辞雨给的。

      江辞雨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舷窗外逐渐暗淡的海天交界线,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冷硬美感。

      “第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从今以后,离我奶奶远一点。你的那些‘乖巧’和‘体贴’,用错了对象。”

      陈子昂脸颊肌肉绷紧。利用江老夫人,确实是他做过的最卑劣也最冒险的一步。江辞雨对此的怒意,他早有预料。

      “第二,”江辞雨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冰冷锐利,像是要剖开他的皮肉,直视灵魂,“收起你那些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反抗’。包括暗中收购‘通海’散股,包括接触那些三教九流打听消息。陈家是死是活,在你手里,也在你一念之间。别再试图玩火。”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陈子昂的心上,带来火辣辣的屈辱和无力感。他被彻底看穿,所有挣扎都被轻易否定,贴上“愚蠢”和“自以为是”的标签。

      “第三,”江辞雨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专注,和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占有欲,“你这个人,太不安分,破坏力太强。放在外面,我不放心。”

      陈子昂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你……什么意思?”

      江辞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游艇轻轻摇晃,他的身影在陈子昂眼中微微晃动,带来更强烈的压迫感。

      “意思是,”江辞雨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陈子昂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从今天起,你搬过来,跟我住。”

      陈子昂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说,”江辞雨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语气冰冷而不容抗拒,“你,陈子昂,搬来跟我一起住。在这里,或者我别的住处。24小时,在我眼皮底下。”

      “你疯了?!”陈子昂猛地想要站起来,却被江辞雨轻易地用身体和手臂压了回去,重重跌回沙发里。他仰头看着江辞雨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眸里翻涌着黑暗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为什么?!你凭什么?!”陈子昂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变调,“江辞雨!你这是非法拘禁!”

      “非法?”江辞雨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你可以试试报警,或者告诉你父亲。看看是警察来得快,还是陈家的麻烦来得快。”他伸手,冰凉的指尖捏住陈子昂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至于凭什么?”

      他的目光在陈子昂惊怒交加的脸上逡巡,从瞪圆的桃花眼,到颤抖的嘴唇,再到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脖颈。

      “就凭你几次三番招惹我。”
      “就凭你不知死活地碰我的家人。”
      “就凭你……像一团野火,烧得我不得安宁。”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磁性,和一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残酷。

      “陈子昂,你不是喜欢玩火吗?”他的指尖在陈子昂下巴上摩挲,力道不轻,带来清晰的痛感,“那我就给你一个地方,让你在我划定的范围里,尽情地烧。”

      “看看是你先把自己烧成灰,还是我先……驯服你这把野火。”

      陈子昂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得他耳膜轰鸣,眼前发黑。屈辱、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被这极端方式彻底点燃的、扭曲的兴奋,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驯服?

      江辞雨要驯服他?像驯服一头不听话的野兽,一件珍贵的、却又充满危险性的藏品?

      “你休想……”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江辞雨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极具侵略性的压迫只是错觉。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平稳:

      “你没有选择。要么,答应我的条件。‘通海’的麻烦,我会解决,陈家暂时安全。你那些不上台面的动作,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扫过陈子昂苍白的脸,“你可以继续你的‘反抗’。但后果,你和你父亲,恐怕都承担不起。”

      他转身,走向酒柜,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背对着陈子昂,声音淡漠地传来:

      “给你一个晚上考虑。明天早上,我要答案。”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子昂,端着酒杯,走向了游艇前部的驾驶舱方向,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客厅里,只剩下陈子昂一个人,瘫在沙发上,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破布娃娃。

      舷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海水吞噬。游艇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他彻底吞噬在这片冰冷、孤寂、无处可逃的海域。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脸。指尖冰凉,脸颊却滚烫。

      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地,从指缝间滑落。

      不是软弱,不是屈服。

      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的、彻骨的绝望和……认命。

      江辞雨给了他一个选择。

      一个看似有选择,实则根本没有选择的选择。

      搬来,与他同住。在他的监控下,在他的掌控中,成为他“驯服”的对象。

      否则,就是拉着整个陈家,一起坠入深渊。

      他能怎么办?

      他能拿整个陈家的命运,去赌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自由吗?

      父亲震怒而疲惫的脸,叔伯们失望的眼神,“通海物流”那份苛刻的意向书……这些画面,像沉重的巨石,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他以为自己的“火”可以燎原,可以烧到江辞雨不得安宁。

      却没想到,江辞雨直接用最冰冷的海水,将他这团火,连同他整个人,都囚禁了起来。

      从此,燃烧也好,熄灭也罢,都只在江辞雨一念之间。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手段,不是输在智计,而是输在……他有所牵挂,而江辞雨没有。他玩的是情欲与自尊的游戏,江辞雨玩的,是冰冷无情的权力与掌控。

      游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更深、更暗的海域驶去。

      陈子昂放下捂住脸的手,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空了。

      他望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里没有星光,没有灯火,只有吞噬一切的墨色。

      如同他此刻,和未来的命运。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了茶几上那杯江辞雨倒给他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漾着冰冷的光泽。

      他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却驱不散四肢百骸的寒意。

      也好。

      既然逃不掉,躲不开。

      那就……奉陪到底吧,江辞雨。

      看看是你先驯服我。

      还是我先……拉着你,一起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焚身以火。

      他放下空杯,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海,无边无际。

      窗内的囚徒,无路可逃。

      燎原之火,被强行拘禁于方寸之间。

      是就此窒息熄灭,还是在更极致的压迫下,酝酿出更疯狂、更毁灭的燃烧?

      答案,在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同居”日子里。

      威士忌的辛辣余味还在喉间灼烧,冰冷与滚烫在胃里翻搅。陈子昂闭着眼,却无法阻隔外界的一切。游艇引擎低沉的轰鸣,海浪有节奏地拍打船体的闷响,还有这空旷船舱里挥之不去的、属于江辞雨的冷冽雪松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感官,将他牢牢钉在这座移动的、奢华的囚笼里。

      驯服。

      这个词像毒蛇的信子,在他冰冷的心脏上反复舔舐。江辞雨要驯服他。不是毁灭,不是驱逐,而是以一种更屈辱、更彻底的方式,将他纳入掌控,磨平他所有尖刺,熄灭他所有野性,让他成为一件温顺的、仅供观赏或使用的所有物。

      凭什么?

      就凭他姓江?就凭他有钱有势?就凭他……对自己那点扭曲的“兴趣”?

      陈子昂的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虚弱的清明。他想狂笑,想嘶吼,想砸碎眼前所有冰冷昂贵的摆设。但他最终只是更紧地蜷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受伤后本能寻求保护的幼兽,尽管他知道,这里没有任何庇护,只有捕猎者冰冷的凝视。

      时间在绝望中缓慢爬行。游艇似乎航行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舱内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几处嵌壁式的氛围灯发出幽微的蓝光,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沉稳,不疾不徐。

      陈子昂身体一僵,没有睁眼。

      江辞雨走了下来。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质地柔软,却依然掩不住那股挺拔冷硬的气质。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目光扫过沙发上蜷缩的身影,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岛台边,接了杯水,然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平板,开始处理工作。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专注,冷漠,仿佛沙发上那个大活人不存在。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言语的羞辱或威胁,都更让人难以忍受。它剥夺了你最后一点存在感,将你贬低为空气,为尘埃。

      陈子昂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看向对面。

      江辞雨低垂着眼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偶尔停顿,微微蹙眉思考。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下颌线绷紧,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抛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冰冷的性格,单从皮相看,江辞雨无疑是个极出色的男人。英俊,沉稳,充满力量感。但这种出色,此刻只让陈子昂感到更深的屈辱和……一丝无法遏制的、被牢牢吸引的战栗。

      他似乎察觉到陈子昂的注视,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四目相对。

      陈子昂立刻移开视线,看向舷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跳却漏了一拍。

      “考虑好了?”江辞雨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没什么情绪,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子昂喉咙发紧,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江辞雨的视线还停留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耐心,和一丝不容敷衍的催促。

      沉默在蔓延,只有平板电脑偶尔发出的轻微提示音,和海浪的呜咽。

      半晌,陈子昂才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声吞没: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江辞雨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冰冷而嘲讽。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陈子昂脸上,“所以,你的答案?”

      陈子昂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他。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桃花眼里没了往日流转的情意或轻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认命般的平静,深处却依旧倔强地燃烧着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我搬。”他吐出两个字,简单,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江辞雨看着他,眼神深黯,像是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以及那平静表面下隐藏的、可能的反抗。

      “很好。”他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沙发背,拿起平板,“明天早上,林助理会去你公寓,帮你收拾必要的东西。以后,你就住这里,或者我在浅水湾的别墅。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离开,不准联系无关的人,更不准,”他顿了顿,抬眼,目光锐利,“再玩任何花样。”

      他每说一条,陈子昂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这不仅是同居,这是软禁。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将他彻底孤立,圈养起来。

      “我需要和家里说一声。”陈子昂艰难地说。

      “可以。”江辞雨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用我给你的手机,怎么说,随你。但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意有所指。

      陈子昂明白。他不能透露自己被“拘禁”的实情,不能让家里知道他与江辞雨之间这畸形的关系。他需要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能让父亲暂时安心、又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

      “我父亲那边……‘通海’的事……”他涩声问。

      江辞雨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抬眸看他:“我说到做到。收购草案会撤回,江氏也不会再针对陈家其他产业。前提是,”他加重语气,“你,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像一只被圈养的宠物。

      陈子昂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麻木的声音。

      江辞雨没再说什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平板上。似乎这场决定陈子昂未来命运的交易,已经尘埃落定,不值得再浪费他更多时间。

      陈子昂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舷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无形的力量缓慢地拖入深海,冰冷,窒息,光线一点点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辞雨似乎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站起身。

      “楼上右手第一间是你的房间。”他指了指楼梯方向,语气平淡,“里面有浴室。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陈子昂,拿着平板,转身走向了主卧的方向,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两人隔绝开来。

      客厅里,只剩下陈子昂一个人,和一室的冰冷寂静。

      他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走向楼梯,脚步虚浮。楼上走廊同样昏暗,只有脚底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微弱的光。他找到右手第一间房,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一张宽敞的床,简约的衣柜和书桌,同样巨大的落地舷窗,此刻被厚厚的遮光帘挡住。风格依旧是江辞雨式的冷硬简约,色调灰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像酒店样板间,没有一丝人气。

      浴室里,毛巾浴袍洗漱用品一应俱全,都是全新的,昂贵的牌子,整齐得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陈子昂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没有一样东西属于他,甚至连空气,都弥漫着江辞雨的气息。他像一个误闯入别人精心打造的牢笼的囚徒,连呼吸都感到滞涩。

      他走到舷窗前,拉开一点遮光帘。外面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远处海平面上,隐约有一点灯塔微弱的光,孤独地闪烁。

      他想起自己的公寓,虽然也常觉空旷,但那里有他熟悉的懒人沙发,有堆满杂物的书桌,有随手扔在床边的衣服,有他自己的味道和痕迹。而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秩序和无处不在的监控感(他毫不怀疑这房间里有监听或监控设备)。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早已没电关机。江辞雨说明天会给他新的。他失去了与外界联络的工具,也即将失去自由活动的权利。

      一种灭顶的孤独和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脱力地倒在床上,床垫柔软而有支撑力,是他惯用的那种昂贵品牌。但这舒适此刻只让他感到讽刺。江辞雨连这点细节都考虑到了吗?像准备一个合适的笼子,确保里面的金丝雀住得舒服,不会轻易撞死?

      他拉起被子,盖住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游艇引擎持续的低鸣,能听到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能听到隔壁房间(主卧)隐约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动静——可能是江辞雨走动,或者放水的声音。

      一墙之隔。

      那个将他逼到如此境地的男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恨意翻涌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但恨意之下,还有一种更隐秘、更无法言说的东西,在黑暗里悄然滋生——一种对强大力量的病态迷恋,一种被彻底剥夺自由后反而产生的、扭曲的归属感,一种即将与那冰冷源头日夜相对的、战栗的期待。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控制。

      这一夜,陈子昂在冰冷与灼热交织的煎熬中,半睡半醒,噩梦连连。有时梦见被滔天巨浪吞噬,有时梦见被锁在狭小的铁笼里,有时……梦见江辞雨冰冷的手指,抚过他的脖颈,带着令人窒息的温柔与残酷。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规律的敲门声惊醒的。

      “陈先生,您醒了吗?早餐准备好了。”是林助理平板无波的声音。

      陈子昂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都是冷汗。他看向舷窗,遮光帘缝隙里透进刺眼的天光。天亮了。

      噩梦结束,现实的牢笼,才刚刚开始。

      他洗漱了一下,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眼神空洞,只有那双眼尾微翘的桃花眼,还残存着一丝昔日的轮廓,却也失了光彩。

      他换上昨天那身衣服,走出房间。楼下客厅里,江辞雨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简单的西式早餐,咖啡,煎蛋,培根,吐司。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袖扣精致,头发一丝不苟,正看着手中的平板,神情专注,仿佛身处某个高级会议室,而不是一艘漂泊海上的游艇。

      晨光透过舷窗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却依旧化不开那股疏离的冷意。

      林助理站在一旁,见他下来,微微躬身:“陈先生,早。您的早餐。”

      餐桌上,在他惯常坐的位置对面,也摆好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陈子昂走过去,坐下。他没有动刀叉,只是看着对面。

      江辞雨放下平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抬眸看他:“不合胃口?”

      “没胃口。”陈子昂实话实说。

      江辞雨没什么表示,拿起刀叉,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餐,动作优雅精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促陈子昂。

      沉默地用完早餐,江辞雨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对林助理道:“等会儿送他去公寓收拾东西。按我之前说的办。”

      “是,江总。”林助理应下。

      江辞雨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目光落在依旧坐着不动的陈子昂身上。

      “下午三点,司机会送你去浅水湾。以后大部分时间住那里,这里偶尔过来。”他语气平淡地交代,仿佛在安排一件公事,“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需要,跟林助理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自走向楼梯,准备离开游艇,去公司。

      就在他即将踏上楼梯时,陈子昂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江辞雨。”

      江辞雨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把我关起来,到底想得到什么?”陈子昂问,目光落在男人宽阔挺拔的背上,“我的屈服?我的恐惧?还是……仅仅满足你那变态的掌控欲?”

      江辞雨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的舷窗照进来,逆光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陈子昂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回答陈子昂的问题,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全部。”

      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陈子昂心上。

      全部。

      他的屈服,他的恐惧,他的挣扎,他的一切……江辞雨都要。

      说完,江辞雨不再停留,转身,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楼梯上方。

      陈子昂坐在原地,浑身冰凉。

      舷窗外,阳光灿烂,海天一色,鸥鸟翱翔。

      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全部。

      好一个……全部。

      他慢慢拿起冰冷的刀叉,开始切割盘中早已凉透的煎蛋。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陈子昂。

      他只是江辞雨囚笼里,一只等待被“驯服”的猎物。

      而那场名为“驯服”的漫长折磨,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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