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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寻真 五 ...

  •   第二日一早,昂琉的百姓聚集到海峡码头。

      今天天公不作美,海上天气不好。天色阴沉,风暴不止,海浪一浪接一浪,像脱缰野马般撞击船身。

      海风席卷沈渊的发丝与衣袍,一个劲往一边拉,好似下了不把他扑倒便誓不罢休的死誓。

      “赤子厄怎么还不来啊?——”风轻易地把他的话传到汪盼耳中。

      汪盼在红盖头下说道:“没关系。蛟龙不似真龙,我们能对付得了的。”

      沈渊抬眼看看海面上的庞然大物。

      那船当真巨大,俨然一座海上阁楼。

      此刻它正在浪涛中剧烈摇荡。

      他不禁叹道:“宇文家当真是有钱——”

      话一出口,宇文明便飘然而至,尊尊敬敬地请二人上船。

      船锚一收,那海上阁楼便开始在海峡中漫无目的地漂游。

      任船身怎么颠簸,汪盼都端坐如松,只是,身上不再是缥缈白衣,而是宛若烟霞的嫁衣。

      估摸过了好些时辰,他的脸叫那红盖头映得鲜红,再不想罩着那东西,便一把掀了下来。

      他站起身,正要出门去,忽听门外一番人语:

      “让你不要贪图美色,这下倒好,偷溜出来本想去帮忙呢,倒给框到这里面来了。”

      “哎呀——是我不好,以后肯定控住自己,不会再犯。”

      “以后?这次就够了,别以后了!”

      “哎,不是——当时你也没拦我呀——”

      “我没拦你?!我拦得住吗我!以后你再精虫上脑耽误事,我就让太后革了你家的职!”

      “革职可以,但为九离着想,革职前先得找到像向家这般能打仗的世家。这世上不可能有像向家这样的啦——”

      “少来你!”

      汪盼听得清楚。

      向家?那两个说话的人岂不就是向延,何梦访?

      他们应在九离季春祭典之上,怎么会出现在船上?

      他带着疑惑打开门,劈面撞上正要推门进屋的向延。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们怎么在这?”

      三人齐声问到对方。

      何梦访与向延尚处在瞠目结舌中,汪盼先行说道:“我们在此船上对付海蛟龙。”

      他们二人与汪盼一样知道事情原委,不过汪盼的打扮实在耐人寻味。

      嫁衣披身,男扮女装。

      二人不约而同地打量着汪盼的嫁衣,再不约而同地捧腹大笑。

      汪盼蹙眉道:“老师说你们已经随典婵回九离,怎么会出现到此?”

      毕竟是恒耀皇子,何梦访自制力稍强于向延一点。他先稳住情绪,再狠掐到向延腰肉,道:“这——得问向延——”

      腰上一痛,向延立马止住笑。他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我俩本跟着你的传音来到宇文明府,可是在宇文明府前看见一贼子试图对一姑娘图谋不轨,我俩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然后一路追到这儿。”

      “之后,他在船上把姑娘给……”何梦访正喃喃地揭向延的底,向延忙大喝一声“哎!”,再高声喊道:“沈渊呢?……!!”

      汪盼自是听不惯别人一惊一乍。他深吸一口气,道:“船上。我正准备去找他。”

      “正好。我们一起去。”向延提议道。

      汪盼分别扫了二人一眼,不做邀请,也没说一个字,就走了。

      “他是什么意思?”向延指着汪盼背影道。

      何梦访拉上向延,跟在汪盼身后,“你管他什么意思,跟着他就行了。”

      风浪中,船虽颠簸,却半点没影响三人行进的速度。

      一会儿,汪盼在另一扇陌生的门前停下脚步。

      “这儿啊?”向延指着木门道。

      何梦访白他一眼,“不然呢?”

      一路上,这二人唱双簧的本事,汪盼已经深有体会了。他根本不想多说一句话。

      他推开面前的门,寻找一圈,没有沈渊身影。

      何梦访问:“人呢?”

      汪盼预感不好,下巴微微颤抖起来:“应该在船上,我们再找找。”

      三人分头行动,在偌大的船上寻找沈渊,可没有找到。

      他们重新聚首,何梦访急了,用力抓住汪盼双臂:“你说你有办法救阿渊,所以我们才配和你劝他离岛!可是人呢?!他人呢?!”

      ……

      上船后,沈渊一直在自己房间内独自待着。

      那房间说是房间,不过是船上存放杂物的一隅之地,阴暗又潮湿,空气中飘散着发霉的木头味。

      彼时,他靠着只木箱子,抱胸阖眼沉思。

      意识昏沉之时,忽听“唔!”地一声闷响。

      是海蛟龙?!

      他猛地睁开双眼,同时,握命羽扇也一并出现手中。

      哪知,映入眼帘的却是季渊时与折丹。

      季渊时挟持住折丹,龙爪锋利,陷进折丹的脖颈,鲜血缓缓往下流,染红了折丹衣襟两侧。

      因失血,折丹体力稍显不支,眼珠不时地往上翻,面色煞白,唇无血色。

      季渊时却似刚与人缠斗一番,发丝蓬乱,衣着落遢而破敝。

      一个无辜百姓,一个与自己有婚约之人,沈渊不知道该关心哪个好,颠三倒四地说:“渊时你先放下折丹……你怎么落得这个样子?……你不能杀折丹,你会受到惩罚,他也会死……”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季渊时冰冷冷地说。

      “我?……你当真想杀我?……”

      “不然呢?!”

      “渊时,你要知道,我现在死,那只是比梦访他们更早飞升而已。”

      出乎意料。沈渊对季渊时仿佛没脾气。倒也不是真没脾气,只是典婵常对他说:

      对季渊时好些。身为女子本就有太多无奈,生在一族之长家的女子更甚。如今婚事也不得自由,自然心有不甘与怨气。年轻嘛,脾气大点,任她闹闹就好,现实总不可改变,时间一长,她就会认了。

      不过这只是其一,再一个原因:现阶段,他对生死格外看得开。

      人神族不比凡人,他有再来一次的机会。飞升之后嘛,便是更无需关注生死了,因为在那之后,除了三大古神,没人能不顾自身性命来杀他了。

      “说真的,我一点不怕死——”沈渊气定神闲地说。

      “我当然知道!”他越是表现得淡然,季渊时越恨他,“哈哈——试问我把你杀了,典婵还敢将我嫁给你这个宝贝儿子吗?”

      “依然会的。”沈渊清楚,母亲不会以他们的意志而改变决策。

      “我不信!会不会,还得让你被我杀了再说!”

      一时情绪激动,季渊时的龙爪在折丹的脖颈里嵌得更深了,只听折丹“唔——”地一声长嘶。

      “好!”沈渊朗声答应季渊时,而后好声劝道:“你先把无辜的人放了,再等海蛟龙一事结束,好吗?”

      季渊时看了看折丹,手缓缓拔出他的脖颈,复而又陡然掐上,“不行!你身边那红衣人断不会让我这么做!”

      折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沈渊蹙起眉峰,急道:“你到底要怎样?想在这船上杀了我?海蛟龙怎么办?”

      “海蛟龙?呵呵——”季渊时随手丢开没有意识的折丹。

      跟着,一道刺眼白光耀过,黑色巨龙怦然出现,“你真该问清楚宇文明和宇文风谣,他们看见的到底是蛟龙,还是真龙。”

      沈渊仔细看到季渊时的真身,只见她的一双龙角已然不见,再忆到昨天傍晚突遇季渊时,一开始只因没看见龙角,也以为是条海蛟龙。

      可龙角怎么会消失呢?

      难道她削去了自己的龙角?!

      沈渊心疼季渊时,道:“你何必伤害自己……你根本没必要这么做的……”

      季渊时理解错了沈渊的意思,恶狠狠地说:“曾经好生相劝,苦苦哀求,你们根本不听,也怪不得我激进!”

      沈渊仰头望着季渊时,“那就如你所愿!你不会嫁给我了!只是烦请你将沉岛一事的真相告诉我。”

      “既然不怕死,你还在意这件事的真相做什么。”

      “此事不同于性命,它关乎清白。”

      “哦?——”季渊时突然变回原样。

      她走到沈渊跟前,问道:“你很在意清白?”

      沈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缓缓颔首。

      季渊时“噗嗤”一笑,指着他的鼻尖说:“那不就是你做的吗——”

      “我真的很在意。”

      “可他跟你长得一样呀。”

      “他不是沈渊。”

      “这样啊……”季渊时折眉思付一会儿,噗嗤一笑。她从袖中掏出一个葫芦,倒出一粒黑色丹药,玩味地笑道:“你把这药吃了,我就还你一个真相。”

      沈渊看那葫芦好些眼熟,像赤子厄腰间那只,转念一想,逸舒君还不至于被一条龙困住。

      继而又看到那粒丹药,疑道:“这不会有什么毒啊,蛊啊……什么的?”

      “你不是不怕死嘛。”季渊时还是以那句话搪塞过去。

      “你若用这丹药控制我做什么不好之事,那怎么可以。”

      “放心,无毒无蛊。”说罢,季渊时抓起折丹喂了他一颗。

      过一会儿,她拍拍折丹脸颊,说:“你看,他还好好的。”

      沈渊还是有所怀疑,“既无毒无蛊,还叫吃这玩意儿做甚,玩儿吗?”

      才不会上当吃这个丹药呢!

      沈渊“唰”地打开握命扇,只见一条冲天火龙以他为中心迸射出去,逼得季渊时与折丹不得不后退。

      他抓紧时机快速闪到门前,就在即将打开门的一刻,腰身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迅速将他拖回原地,重重地砸在地上。

      肩膀下方两颗锁魂钉刺得更深了,沈渊卒地喷出一口血,不过不疼。

      他狠狠地抹去嘴角红血,缓缓站起身,抬眼,忽见化为龙身的季渊时,他眉毛往下一压,顿时凛冽杀机便从眼角冒出,接着,大臂一舞,又是挥扇唤出一条火龙直冲向季渊时。

      然而,他忘了季渊时是条水龙。

      只见季渊时一甩龙尾,盘出一团巨大的水球。

      龙尾一摆,水球横冲直撞而去,吞吃了火龙,又以眨眼的时间包裹住沈渊。

      水中,沈渊如杨花般随处漂泊。

      忽听耳边“哗啦”划过水流声,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他下颌,一粒圆圆的东西顶开嘴唇,送入口中,片刻,苦涩弥漫整个口腔。

      他喜甜不喜苦,眉心立马皱起。

      “沈渊,这毒不会让你轻易死的,只会生不如死。服下后,你会经脉寸断,此后再也没有灵力法术,只得做一个废物神。”

      沈渊无比清楚,是季渊时在耳边喃喃。他猛地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腕,逼问道:“解药!”

      季渊时勾起花瓣唇,笑而不语。

      沈渊的身体轻巧地一翻,要出水球来。

      “别白费功夫了。”就这一会儿工夫,季渊时已退出水球。

      在外,她仿佛看戏,“龙族秘法,就算是你也破不了。”

      语毕,沈渊感到身体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同时炸裂。

      他居然能听到经脉断裂的声音!像寒冬里冻结的柳枝被生生折断,从指尖开始,一路向上蔓延。

      小腹深处的丹田原本温热如泉眼,此刻却在迅速冷却,像一个被刺破的皮囊,里面积蓄多年的东西正不可逆转地崩塌,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向下倾泻。

      “不!不要!咳!”

      沈渊喉咙深处涌上来一股腥甜。

      第一口血是暗红色的,浓稠得像是凝固的夜色,里面夹杂着细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金色碎末——那是破碎的丹元。

      随即第二口、第三口……每一次咳嗽胸腔里都像有无数烧红的铁丝在体内抽动、刮擦。

      视野开始模糊。

      不是变黑,而是变白——一种苍凉的、空旷的白。

      耳边响起持续的高频嗡鸣,盖过喘息和心跳。

      沈渊的身体在变轻,轻得漂浮在水球中;可同时又无比沉重,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调动已经不存在的力气。

      最可怕的不是痛,最可怕的是空。

      那个曾经充盈着力量的腹腔,此刻像个被彻底捣毁的蜂巢。什么都没有,连蜂蜡的残骸都在迅速融化,只剩下一个形状完好的、薄脆的壳,在每一次心跳时微微震颤,发出即将龟裂前的、细微的呻吟。

      血色晕染水球。

      季渊时咧嘴一笑。

      整个水球爆炸开来,青衣少年坠落地面。

      季渊时走进去看,却见沈渊蜷缩着,颤抖不停。

      折丹此刻也不再假装昏迷,他起身将沈渊从地上抱起,说道:“这还要多亏汪盼配合,不然你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出岛来,自己坐实畏罪潜逃的罪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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