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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分袂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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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便被带到东海海底。
彼时,汪徊鹤好似早早准备好了似的,带着七颗木钉在海底等着他们回来。
七根木钉生生地钉入身体,牢牢地固定在东海海底一座淹没在海水中的山体上。
季渊时先是重将沈渊打在山体上,他被惊醒,随即季渊时操控第一对木钉,钉入沈渊双腕。
锤击落下时,声音是沉闷的“噗”,像钝刀扎进厚实的木材。
痛楚先是一点尖锐的破口,随即猛地炸开——不是扩散,而是沿着手臂的筋络一路逆行,像一道灼热的闪电劈进肩胛。
五指不受控制地蜷缩、痉挛,指甲抠进肉里。
沈渊甚至能清晰感到钉身粗糙的纹路碾过掌骨,摩擦着骨骼表面,发出细微到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鲜血随即从伤口涌出。
季渊时一句句宣告她的下一步:“第二对,肩胛。”
沈渊肌肉厚实,钉子进入得慢,慢到清晰的感知木钉尖端推开肌理,强行分离、撕裂、卷裹在钉身周围。
当钉子终于凿穿肌肉,抵上肩胛骨光洁的骨板时,带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清澈而响亮的剧痛——“铛”!骨头被狠狠敲响。瞬间,左臂的存在感变成一件被悬挂起来的、沉重而陌生的附属品。
沈渊整个上半身都在这声“骨鸣”中僵直,受不住这剧痛晕了过去。
季渊时不屑地勾唇一笑:“凭什么我要嫁给你?去死吧你!第三对,膝侧。”
“啊啊啊啊!!!——”
沈渊是被毁灭性的剧痛活生生痛晕又痛醒。
钉子从膝关节侧面侵入,巧妙避开了髌骨,却残忍地横穿了维系关节稳定的肌腱与韧带。
穿透的瞬间,不是单纯的皮肉痛,而是整个腿被卸开,而只是一个被钉死的、勉强连在一起的木偶部件。
沈渊不懂为什么他要受到这种折磨。
明明在浔武时时光安逸,可眨眼就变得那么遥远。
季渊时操控第七颗木钉对准沈渊的心脏。
汪徊鹤制止了。
季渊时并不会放过沈渊:“岛主放心,我不会叫他死,不过活罪难逃。”
位置是如此精确,沈渊能感到心每次跳动,都会正撞击到逐渐压下的木钉钉侧面。
他没有痛觉,这木钉好似专门为他准备,皮肉哪怕轻轻碰见都会痛。
他已经感受不到四肢,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
他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短促“咯”音。
木钉穿过肋骨缝隙,挤开肺叶边缘,最终,抵在心脏外壁。
此后,每一次心跳,不再是生命的搏动,而是——收缩,撞上木钉外壁,剧痛。
东海青龙一族,本就羽渊青龙一事受到连坐之罪,被困东海,失去自由,见了沈渊恨得牙痒痒。
汪徊鹤趁此拿出炼魂石,一龙一颗,叫他们将炼魂石打入沈渊体内,以此泄愤。
不过有些自生来就处在失去自由的环境下的小青龙,对此不觉得有什么,纷纷放弃这个泄愤的机会。
可季孰不愿。他自来疼爱这唯一一位小女儿季渊时,也见过自由,便放出狠话:“谁敢放弃此机会,全家连坐,一并处死!”
这下这些小辈也不得不照做了。
龙族龙口众多,一龙一颗炼魂石,折磨了沈渊不知道多少天。
他只对三样事物拥有痛觉,百足虫、汪海鹤的雷电、清源鞭,现在得再加一样,就是那七颗钉入身体的木钉子。
好在对那些炼魂石没有痛觉,不然得疼死。
后来他发现,每打入一颗炼魂石在体内,他的发丝便会变白一缕,直到最后,只剩额前一缕发丝尚是黑色。
已是四月,人间皎月当空,东风迟懒,柳烟轻荡,不过柳条还未发出绿芽,示意现在人间仍有微薄寒意。
沈渊仰头去看夜空。海水将夜空洗练得有些发白,流水潺潺,圆月星辰微醺了似的,在水里荡漾着,似翻墨流金。
盯着额前唯一一缕黑发,他知道那炼魂石快要用完了,心想:
之后,他们会怎么处置我呢?汪徊鹤何不一了百了杀了我?难道他喜欢看人被折磨?呵呵——应该是了——
发呆中,前方发出“咔嚓”一声,一颗小石子被踢得骨碌骨碌直滚,一直滚到他的脚底下才停下。
寻声望去,一道黑影闪过,眨眼躲进一处海底珊瑚后面。
“我看见你了。”沈渊懒懒的,有气无力地说道,“出来吧。”
那人犹豫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从珊瑚后探出一颗脑袋。
——是位小女孩。
“我……我……”女孩支支吾吾地,“我叫季衣衣。父亲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便叫我衣衣了。”说着,慢慢从珊瑚后挪出全部身子。
只见她一只手里拿着个篮子,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好似藏了什么。
沈渊对季衣衣有些面生,应该是最后一位要将炼魂石打入他身体的人了。她那手里定是拿着炼魂石。
沈渊对她姓甚名谁一点不感兴趣,淡道:“还没天亮呢,才天黑了一会儿而已。你呢就大人有大量,让我这最后一天里过得稍微安生轻松一点,好吗?”
“我……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季衣衣小声地说。
沈渊听得很清楚。他的双眼一瞬间亮了,呆呆地愣了一会儿。再回过神时,那季衣衣已经提着篮子走到他面前,说道:“坏人不都是很厉害的嘛,如果你真是坏人,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沈渊苦笑,“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些时日;伏了法的坏人,任凭处置。”
“唔——”季衣衣轻蹙眉头,咬起下嘴唇,思忖一会儿,随即抬起脑袋,盯着被木钉钉在山体石壁上动弹不得、脸色苍白的沈渊,说道:“可是……我本想与族长说明放弃这枚炼魂石,让爹爹代替我使用它,谁知我与爹爹刚走到族长门前,便听见他与汪岛主、典山吵架。汪岛主说;‘不能让你这么死了,要让你成为十恶不赦的坏人再让你死不迟,如此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你不已经是名声狼藉的坏人了吗?为什么还要让你成为坏人?”
沈渊问:“所以你信我吗?”
季衣衣点点头,“此事疑点太多了。”
沈渊鼻子一酸,偏过头,随即吸了吸鼻子,却牵扯到身体里的木钉,痛的眼前阵阵发黑。
待缓了缓,他看着季衣衣,“谢谢。你快些回家吧,叫人发现可不行。”
季衣衣不走,“我后来听爹爹说了。羽渊异像之时,你分明还未成形,只是因为一条青龙盘踞渊底,我们青龙一族才被困在海底,不得自由。后来两道紫霄雷打下,你形虽消,但魂未灭,钻入当时正怀有身孕的九离之主典婵身体里抢占典山的位置,弄得典山痴痴傻傻的。可我奇怪的是,他们可以早些将你扼杀于襁褓中,为何要等你犯下弥天大罪?而听汪徊鹤与典山所说,你没有犯下任何罪孽,那他们为什么要诬蔑你?是他们想通了,认为越早除掉你,人间越能安稳?那早干什么去了?我想不明白。”
沈渊终于明白他要被如此对待的一些原因:“原来——”
季衣衣弯腰,放下手中的篮子,摊开紧握的另一只手。
看去,不是炼魂石,而是一枚已经被绳子穿好的龙鳞。
她道:“其实明天就是我就能长大,成功渡过雷劫,一跃龙门,成为真龙,再不是小女孩的模样。我要成为大姑娘了。我手里的是护心鳞。在我们还未成为真龙之前,它会保护我们,在成龙前一天才会自然掉落。明天我会按照族长的要求,把炼魂石打入你的这儿——”说着,她踮起脚尖,点了点沈渊的心口。
“嘶——”不小心触动木钉,沈渊闭起眼睛,眉头紧蹙,呲了呲嘴。
季衣衣立马收起手,“我弄疼你了吗?”
沈渊笑笑,摇摇头,一脸风轻云淡地说:“这些个木钉与我的身体长一起了,正在愈合,你刚才那么一碰——有点点胀——”
“没弄疼你就好。”
“没有。不疼。”
“我不能违背族长的命令,会牵连我全家,我也不能随便伤害你。你被人诬蔑,不得昭雪已经很可怜了。我把护心鳞送给你,明天它应该能保护你的吧。”说着,季衣衣将护心鳞的绳子撑得异常宽阔。
她用力踮起脚尖,小心地将护心鳞戴进沈渊的脖子。
谁知还未戴进去,身后传出季孰暴跳如雷的声音:“谁让你来偷偷看他!还把护心鳞送给他,你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大家吗?!”
“啪嗒”——季衣衣心下一惊,手跟着一抖,护心鳞掉在地下。
反应极快,她一脚踩过护心鳞,藏在鞋底,弯腰拾起篮子,再缓缓转过身,说:“我没有送护心鳞给他。只是看他可怜送些水给他。”定眼看去,季孰身边竟然站着她的父亲。她惊呼道:“父亲!”
她的父亲大步上前,一把拽过季衣衣,露出鞋底的护心鳞。
季衣衣大惊,“父亲你为什么……”
她的父亲说:“你是我女儿,我还不了解你的性子,我早知道你会来找沈渊。你刚才出门,我就一路跟随在后。女儿你糊涂啊,没听见族长说全家连坐,一并处死?——”
季衣衣质问道:“那父亲帮着我隐瞒了去不就好了?!”
“明天一过,沈渊额前那缕发丝未白,你以为能瞒得过去?”
父女二人说话之时,沈渊在旁看着,只见季衣衣父亲悄然拿出把利刃,对准了她的后勃颈。他惊呼:“不要!——”
为时已晚。
季衣衣温热的鲜血飞溅在沈渊的脸颊。头颅滚落在地,死不瞑目,双眼空洞地盯着他。
一瞬间,他的耳边响起嗡嗡声,嘶鸣不断。
“她是唯一一位相信我的!!!——”
沈渊硬生生挣开了那些已经长进身体里的木钉。
而后失去意识,再醒来时龙族已被屠。
他手中多了条龙筋编织的鞭子。
那每根龙筋还温热、鲜活,虚弱地蠕动。
他吓得把龙筋鞭一把扔了出去,瘫坐地上。
待情绪好些,才站起来。
他带着一身伤,时不时咳嗽两声,每次无一例外地咳出鲜血来。
人对自己的大限何时来至,总是很清楚的。他也不例外。
要知他还没有成神,已然不惧第一次死亡,相反,身死,劫满,飞升,可他却在每日咳血,整日昏昏沉沉,没有力气,不能痊愈。
也总感觉他已经飞升不了了。
那炼魂石当真厉害,一颗颗打入体内,却一次次修复断裂的经脉,可沈渊能清晰察觉他的戾气越来越重,真的快变成那沉岛杀人的魔神了。
他现在没死,应该是季衣衣那颗炼魂石没打入心脏。仅一颗心吊着命,若失了心就当真死了。
他现在这样死了会怎么样?
飞升成魔神?
正好在玉山殿被婖妙娘娘抓住,再死一遍?
神死后呢?
与那普通人一样,过忘川,忘前尘,生生死死,永远困在生死海中,在人间无尽地轮回转世下去。
说不定下一世的他听闻了沈渊的传闻与下场,还会说拍手笑道:“罪有应得!”
会遗忘是极好的。
神仙羡慕凡人会遗忘,想尽办法地忘掉一些人事物,这便才有了留影珠。它既储存了记忆,又吸取遗忘了记忆。
不过,他若是忘了这忽如其来,强加在自身的莫须有之罪,也不知是一桩好事?还是坏事?
环顾一圈,季衣衣的尸身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连为人家收尸都做不到,只找到那枚护心鳞。
他走过去,失魂落魄地捡起。
浸泡在龙血里,护心鳞已经脏了。
也顾不得什么干净不干净,反正衣服早被清源鞭抽得破破烂烂,染上斑驳血迹,有自己的血,有别人的血。
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好不容易擦干净了,又是一咳嗽。
看着自己咳上去的血,他的眼眶瞬间湿润了,眼泪在其中打转,不断闪烁着,一嗓子哭腔,委屈巴巴地说:“又弄脏了——”
又是一会儿小心地擦拭。
待终于干净,他将其戴上脖子。
“皇兄?——”
身后突然冒出典山的声音,沈渊瑟缩一下,扭头看去。
典山与沈渊是对双生子,可典山生来智力残缺,平时默不作声,痴痴傻傻,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皇兄不仅沉了东海两岛,还屠尽了东海龙族。”
典山作一副愚钝的样子,说的话却痛扎心脏,沈渊确定他是装的痴呆。
体内那股戾气涌上脑海,他抱住脑袋控制住自己暴戾的欲望。
半晌,他猛地抬头瞪视到典山,目眦通红,玄煞戾气周身乱窜,一副鬼域爬出来的恶鬼样,甚至比恶鬼更暴戾可怖。
典山却不怕,反而拍手笑道:“皇兄是魔神!——魔神!——”
他摆明了要激怒沈渊,而现在的沈渊保持不被戾气控制已是不易,再不能控制住情绪。
他唰地伸出手,扼住典山的脖颈,缓缓加力,屈起的指甲一点点地刺进皮肉。
典山隐隐蹙起眉头,被掐住脖颈,断断续续地说:“你并不是母后的孩子,你是羽渊下魔神的魂魄,二十年前,你没被汪徊鹤两记紫霄雷打得魂飞魄散,所以寄居到母后腹中,妄图再出世……母后自来不欢喜你,生下你也是趁着你没觉醒,要你命……”
沈渊活了二十年,期间的确感受周围对他的异样,可他从没想过自己是魔神投生,“可是、可是母亲生下我就可以当场杀了我的,何、何以等到现在折磨我?”
“谁知道你能承下汪徊鹤两记紫霄雷。父皇母后提前对天下宣布你已经不复存在,可你命硬,不光投生在母后腹中,还连累我变成一个痴呆!”虽被沈渊掐着脖子,但典山丝毫不畏惧他,恶狠狠地说:“这二十年来父皇母后没一天不想杀你!这下有了机会,既能名正言顺,还能叫你遗臭万年……对于魔神,这才是应有的结果……”
双眼噙泪,沈渊不住地摇头,叠声否认,“不,不是的……我根本、根本没有做过那些事情……”
典山给到最后一击,“你瞧瞧你现在,说你不是魔神,那些事不是你做的,恐怕蚂蚁都不信!再瞧瞧这东海青龙一族,他们可都被你屠杀殆尽的,你还说你根本没做过?”
听闻,沈渊心头一震,缓缓地松开了典山。
没了桎梏,典山双脚落地。他摸了摸掐得生疼的脖颈,眼珠一转,又道:“我给皇兄一个机会如何?只要你将这几日我、汪岛主、东海龙族对你做的事告诉母后,母后信你,那我便认错,还你一个清白;若母后不信……我听说九离在天下间到处寻找你,你突然现身,会发生什么你应该想得到。”
沈渊的身体已经是日落西山了,不回去九离,便找个无人之地埋骨等死。
典山怎么会这么好心?此去九离凶多吉少,根本不待他苟延残喘,多活个几日。
可他不甘!
明明什么也没做,沉岛的人根本不是他,他为什么要被这般对待?!
“好。”沈渊很清醒。
典山盯着沈渊额前那一缕尚未被戾气取代,还是青丝的一缕黑发,“不过皇兄的戾气还不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