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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取名安无恙 ...

  •   回来后的几个月,安阳鹤几乎都没睡
      不是不想,是疼的睡不着,胸口像是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在刮擦心脏,起初只是隐约的钝痛,他以为是自己长久不下山导致的“迟钝”——他需要定期接触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否则就会像久不运动的肢体一样,生出不适。
      但现在这痛楚明显不对劲。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安阳鹤从石床上坐起,手紧紧按着胸口,大口喘气。汗水浸湿了他红色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异色双瞳在黑暗中闪烁着痛苦的光芒。
      星辉立刻从醒来,光芒大盛照亮了整个山洞:“怎么了?”
      “痛。”安阳鹤咬着牙说,“越来越痛了。”
      “和上次下山有关?”星辉靠近他,光芒轻柔地扫描着他的身体——当然,这不是医疗检查,只是一种表达关切的方式。
      “肯定。”安阳鹤闭着眼睛,等这一波痛楚稍微缓解,“跟那些‘yā piàn’,跟洋人,跟...一切不对劲的东西有关。”
      星辉沉默片刻:“那你还得下山。”
      “我知道。”安阳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他感觉双腿发软,但勉强站稳了,“今天就去。”
      “你的状态——”
      “不影响。”安阳鹤打断他,已经伸手抓起那件新做的青色长衫,“帮我伪装。”
      星辉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化作光芒笼罩了安阳鹤。当光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黑发棕眼的普通青年
      “至少让我跟你一起。”星辉坚持,没有变成人形,而是保持星星形态落在安阳鹤肩头——在伪装下,普通人只会看到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金色饰物。
      安阳鹤点点头,没有反对。
      下山的路比上次更加艰难。不是因为道路变了,而是安阳鹤的身体状况明显变差。他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胸口那种冰冷的痛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星辉几次想开口劝他回去,但都忍住了。他们都知道,这痛不是生理疾病,而是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痛苦,直接反映在他身上。
      逃避没有用。
      到广州城时,已是午后。城门守卫比上次更少,神情也更萎靡。城墙上贴了新的告示,一群人围在那里议论纷纷,声音嘈杂而激动。
      安阳鹤挤进人群,抬头看那些告示。最显眼的一张是朝廷诏令,上面的大字让他瞳孔收缩:
      “钦差大臣林则徐,办理夷务失当,着即革职,交部严加议处...”
      周围人们的议论声涌进他的耳朵:
      “林大人被革职了?怎么可能!”
      “听说洋人的兵船已经到了大沽口,直逼京师...”
      “朝廷怕了,把林大人推出来当替罪羊!”
      “虎门销烟的时候多痛快,现在呢?现在呢?”
      “完了,全完了...”
      安阳鹤站在那里,感觉胸口那冰冷的痛楚突然变得灼热,像是有一把火在胸腔里燃烧。他按住胸口,呼吸急促。
      “怎么会这样?”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朝廷软弱,畏敌如虎。”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愤愤地说,“林大人一心为国,却落得如此下场!这朝廷...这朝廷...”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安阳鹤转身离开人群,脚步有些踉跄。星辉在他肩头闪烁着焦虑的光芒,但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
      他们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街景比上次更加萧条,更多的店铺关门,路上的行人神色惶恐。茶馆里传来的议论声全是关于战争、赔款、割地。yā piàn的气味更浓了,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巷子里蜷缩着的瘾君子。
      安阳鹤在一家还开着的茶摊坐下,要了最便宜的茶。摊主是个驼背老人,给他倒茶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客官慢用。”老人声音沙哑。
      安阳鹤没喝茶,只是问:“老人家,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大人真的被革职了?”
      老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几个月的事了。洋人的舰队打到了天津朝廷吓破了胆,不仅把林大人撤了,听说还要治罪呢。”
      “听说现在还打到了南京”
      “那...接下来会怎样?”
      “怎样?”老人苦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割地赔款呗。洋人要什么,朝廷就给什么。只是苦了我们老百姓...”

      老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洋人要求开放更多港口,要求赔款,要求这要求那。朝廷派了琦善去谈判,但人人都知道,这谈判不过是走个过场,结果早就定了。
      安阳鹤听着,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他想起上次来广州时,人们提到林则徐时眼中的希望之光;想起虎门销烟时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即使他当时不在场,也能通过大地的脉搏感受到那种振奋。
      可现在呢?
      希望被掐灭了,光明被黑暗吞没了。
      “我不明白。”离开茶摊后,安阳鹤对肩头的星辉说,声音低沉,“这个国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五千年来,我们经历过无数次危机,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因为这次的敌人不一样。”星辉轻声说,声音只有安阳鹤能听到,“过去的入侵者,要么被我们同化,要么被我们赶走。但这一次...这些洋人带来的不只是枪炮,还有完全不同的文明。他们不想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他们想改变我们,甚至...取代我们。”
      安阳鹤沉默了。他在街头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麻木、惶恐、绝望的面孔。这个国家的心脏在疼痛,而这种疼痛正通过他传达出来,越来越剧烈。
      “回去。”他终于说,声音疲惫。
      出城三里,路边是一片荒芜的农田,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人耕种了。就在这时,安阳鹤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哭泣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在那边。”星辉指向田埂旁的一堆乱石。
      安阳鹤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看到了那个孩子。
      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石堆旁,身上的衣服破得几乎不能蔽体,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得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吓人,此刻正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安阳鹤。
      孩子怀里抱着一块发霉的饼,看到安阳鹤时,本能地把饼藏到身后,整个人往后缩。
      “别怕。”安阳鹤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孩子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星辉在安阳鹤肩头微微闪烁,似乎在观察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他被遗弃了。父母可能死了,也可能...不要他了。”
      安阳鹤的心揪了一下。他看着孩子那双过于大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恐惧和饥饿,但没有眼泪——可能已经哭干了。
      “你叫什么名字?”安阳鹤问。
      孩子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安阳鹤想了想,从怀里取出早上带出来的一个馒头——他本来打算当午饭,但胸口疼得没胃口,就没吃。馒头已经冷了,但在孩子眼里,这无疑是珍宝。
      看到馒头,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更警惕地向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那块发霉的饼。
      “这个给你。”安阳鹤把馒头递过去,语气尽量平静,“我不抢你的饼,这个也给你。”
      孩子盯着馒头,又盯着安阳鹤的脸,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陷阱。良久,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来,飞快地抓过馒头,然后立刻退到更远的角落,背对着安阳鹤,狼吞虎咽起来。
      安阳鹤静静地看着。孩子吃得太急,噎住了,剧烈地咳嗽。安阳鹤解下腰间的水囊,放在地上,然后退开几步。
      孩子咳完,盯着水囊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抵不住口渴,抓起来猛灌几口。喝完水,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安阳鹤,眼神中的警惕稍微少了些,但依然保持距离。
      “你父母呢?”安阳鹤再次问。
      孩子低下头,小声说:“死了。”
      “怎么死的?”
      “爹吸大烟,把家里东西都卖了...娘病了,没钱治...”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蝇,“后来爹也不见了,娘...娘前几天也没了。”
      yā piàn,又是yā piàn。
      安阳鹤感到胸口那团火再次燃起,但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这个被这个病态时代抛弃的小生命。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他问。
      孩子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有亲戚吗?”
      “没有。”
      安阳鹤沉默了很久。天快黑了,山里的夜晚很冷,这个孩子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可能熬不过今晚。而他,一个隐居者,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存在,真的能承担起照顾一个人类孩子的责任吗?
      星辉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轻声说:“你可以把他送到城里的善堂。”
      “善堂?”安阳鹤苦笑,“你觉得现在的广州还有运作正常的善堂吗?”
      星辉不说话了。他们都看到了城里的景象,饥民遍地,连自家人都顾不过来,谁还有余力管别人的孩子?
      孩子吃完馒头,抱着水囊,小心翼翼地看着安阳鹤,那双大眼睛里重新蓄起了泪水,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安阳鹤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虽然现在从生理年龄上说也只有十五岁,但那是五千年前的事了——他曾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孩子,在战乱中,在灾荒中,失去一切,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有些活下来了,有些没有。
      “你愿意跟我走吗?”安阳鹤问,声音很轻,“我住在山里,条件不好,但至少...有口饭吃,有地方睡。”
      孩子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提议。他仔细打量着安阳鹤,像是在评估这个陌生人的可信度。
      “为什么?”孩子问,声音里满是怀疑,“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这个问题难住了安阳鹤。为什么?因为他可怜这个孩子?他不忍看到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如此凋零?还是因为...在这个国家陷入黑暗的时刻,他想抓住一点光亮,一点希望?
      “因为你不应该一个人死在这里。”安阳鹤最终回答,简单而直接。
      孩子又沉默了,小手紧紧抓着破衣服的下摆。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边最后一丝余光正在消失,风吹过荒田,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跟你走。”孩子终于说,声音虽然小,但很坚定。
      安阳鹤点点头,站起身,向孩子伸出手。孩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牵那只手,而是自己站起来,抱着水囊跟在他身后。
      回山的路上,安阳鹤走得很慢,一方面是胸口还在痛,一方面是要照顾身后的小尾巴。孩子很安静,几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偶尔被绊一下,也立刻自己爬起来,不哭不闹。
      星辉在安阳鹤肩头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偶尔转向后面,似乎在观察那个孩子。
      “你打算怎么安置他?”星辉小声问。
      “先带回山洞。”安阳鹤低声回答,“之后...再看。”
      “他是人类,而你是——”
      “我知道。”安阳鹤打断他,“我会小心。”
      深夜,他们终于回到山洞。安阳鹤让阿星解除伪装,变回了原本的样子——红发,异色瞳,狐狸耳朵和尾巴。孩子看到这一幕,惊得后退两步,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你是妖怪?”孩子的声音发抖。
      安阳鹤摇摇头:“不是妖怪。只是...不是普通人。”
      他走近孩子,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行:“如果你害怕,我现在可以送你回山下。如果你愿意留下,就要接受我的样子。我不会伤害你,这是我的承诺。”
      孩子盯着他,盯着那双奇异的眼睛——左眼像天空一样蓝,右眼像大地一样绿。他又看了看安阳鹤身后轻轻摆动的红色尾巴
      “你刚才...不是这个样子。”孩子说。
      “那是伪装。”安阳鹤解释,“为了在人类世界行走。”
      “为什么现在不伪装了?”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不需要伪装。”安阳鹤耐心地说,“而且,如果你要和我一起生活,你应该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
      孩子咬着嘴唇思考。山洞里很温暖,石床上铺着柔软的干草和兽皮,空气中飘着草药的清香。与外面那个寒冷、饥饿、危险的世界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你不吃人吧?”孩子谨慎地问。
      安阳鹤差点笑出来:“不吃。我只吃正常的食物,和你一样。”
      孩子似乎放心了些,但依然保持距离:“那...那个会飞的星星呢?”
      星辉适时地从安阳鹤肩头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化作人形——白发金眼的少年。孩子再次被吓了一跳,但这次反应小了些,可能已经开始接受“这里的一切都不太正常”这个事实。
      “我是星辉。”少年笑嘻嘻地说
      “那你们是神仙吗?”
      “我们不是神仙,我们只是恰好来到人间”
      “为什么觉得我们是神仙?”
      “阿娘说善良的人就是神仙!你们给我吃的…还给我住的地方……你们………嗯………是佛祖!是……是神仙!”
      “哈哈……”尬笑
      他们知道,真正的神仙不会沾染尘埃,更不会救济苍生
      “那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摇摇头:“没有名字。爹娘都叫我‘狗儿’。”
      安阳鹤皱眉:“那不是名字。我给你取一个真正的名字,好吗?”
      孩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安阳鹤思考片刻。他看着这个瘦弱但眼神倔强的孩子,想起自己在山路上看到他时,他就像一朵飘在乱世中的云,无依无靠,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安无恙”安阳鹤说,“你随我姓安,无恙,即是希望山河无恙,也是希望你平安无恙”
      “安... 无恙。”孩子慢慢重复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有了一点光亮,“我有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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